第十九章
溫芙蕖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侍衛(wèi)滿臉的血,看向遠處沉沉的夜色。
“帶路吧?!彼p聲說。
“蕖兒?!”溫老將軍不敢置信。
溫芙蕖轉(zhuǎn)回頭,看著父親,眼神平靜無波:“爹,有些話,該說清楚了??傔@樣糾纏,對誰都不好。說完,也就了了?!?br>
客棧上房,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一絲死亡的氣息。
宋清晏躺在床上,臉色灰敗,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燭光跳動,映著他消瘦凹陷的臉頰,像個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溫芙蕖走進房間,在床邊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似是有所感應,昏迷中的宋清晏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渙散了許久,才終于聚焦在床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剎那間,那雙死寂黯淡的眼眸,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柴,驟然迸發(fā)出驚人的、瀕死般的亮光。
“芙蕖……”他嘴唇哆嗦著,氣若游絲,卻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你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他吃力地抬起手,想碰碰她,哪怕只是衣角。
溫芙蕖后退一步,避開了。
宋清晏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荒蕪的痛苦。
溫芙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宋清晏,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三件事?!?br>
宋清晏望著她,眼中燃起卑微的期盼。
“第一,昀兒今日落水,多謝你相救。這份情,我記著?!?br>
“不!芙蕖,我們之間何必說謝——”宋清晏急道,卻又引發(fā)一陣劇烈的咳嗽。
“第二?!睖剀睫〈驍嗨?,聲音依舊平穩(wěn),“從今往后,請你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和昀兒面前。你每次出現(xiàn),都會讓我,讓昀兒,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去。想起我是怎么被自己的夫君,親手釘上四十九根要命的釘子的?!?br>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鑿在宋清晏心上。
他渾身劇顫,眼淚瞬間洶涌而出,掙扎著想坐起來:“芙蕖……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后悔得想死……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發(fā)誓,我會用我的余生對你好,對昀兒好,我把命都給你!”
“第三。”
溫芙蕖看著他涕淚縱橫、悔恨欲絕的臉,輕輕吐出最后幾個字,卻比前兩句加起來,更具毀滅性:
“宋清晏,我不愛你了?!?br>
宋清晏所有的話,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看著她,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又像是被這簡單的幾個字,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溫芙蕖與他對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也冰冷無比:
“從你抱著昀兒上馬車,要把他送給別人的那一刻起;”
“從你當眾把我綁在城樓,讓冰水一遍遍澆透我身的那一刻起;”
“從你親手點頭,同意往我身上釘下那四十九根釘子,看著我流血,聽著我慘叫,卻無動于衷的那一刻起……”
“我對你的愛,就一點一點,被碾碎,被凍僵,被釘死,最后,徹底灰飛煙滅了。”
“現(xiàn)在站在你面前的溫芙蕖,心里沒有恨,也沒有愛。只有一片荒蕪。寸草不生,萬物死寂的荒蕪?!?br>
“所以,”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你真的不必再求我原諒。因為原諒的前提,是還在意。而我,對你,已經(jīng)不在意了。”
不在意了。
連恨都沒有了。
宋清晏怔怔地聽著,看著,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動,卻比哭更難看,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那……如果我死了呢?芙蕖……”
他望著她,眼中是最后一絲瘋狂的、卑微的希冀。
“如果我現(xiàn)在,就死在你面前……你會不會……有一點點……難過?”
溫芙蕖沉默了。
她看著他瀕死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簇微弱到可憐的火苗。
然后,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