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至尊帝王套餐48000元，付款成功。”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機械音，我的酒勁醒了一大半。

就在半小時前，這筆錢才作為拖欠了半年的工資，剛進我的卡。

而現(xiàn)在，它成了全組人“一夜**”的賬單。

可我根本沒做項目。

喝得不省人事的我，被他們硬拉著手解鎖手機付款。

項目經(jīng)理老趙早已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句話：“小李啊，這單你先簽著，回頭項目部報銷。”

報銷？

工地都撤了，連公章都帶走了。

我打開朋友圈，老趙剛發(fā)了一條動態(tài)。

九宮格的**照片，配文：“帶兄弟們放松，這就是工程人的排面！”

我的血汗錢，他們的排面。

我看著***僅剩的兩位數(shù)余額，笑了。

1.收銀員把小票塞進我手里，眼神在我全是泥點的褲腳上掃了一圈，轉(zhuǎn)身走了。

我走出大廳，冷風撲面。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老趙拉黑我的紅色感嘆號。

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一個小時前：好好醒酒，項目上的事明天說。

我打電話過去。

嘟聲響了一下，變成忙音。

再撥，提示關(guān)機。

我站在路邊攔車，報了西郊工地的位置。

出租車司機透過后視鏡看我一眼，讓我先付五十定金。

我掃碼，微信余額顯示剩余12.5元。

我換了支付寶，刷了花唄。

車子開到工地大門口，鐵皮圍擋敞開著。

我看不到塔吊。

探照燈也沒亮。

我跳下車，沖進我的板房宿舍。

門板少了一塊，合頁斷口是新的。

屋里那張單人床翻倒在地，我的被褥、幾件換洗衣服被扔在泥湯里，上面全是腳印。

辦公桌空了。

那個鎖著施工日志、驗收單和勞務(wù)合同的鐵皮柜子不見了。

公章、結(jié)算單、進場記錄也都沒了。

老趙做得絕，一點反擊的東西都沒給我留。

手機震動。

支付寶借唄發(fā)來通知，剛才那一筆48000的大額支出觸發(fā)了風控，但我之前的幾筆套現(xiàn)已經(jīng)把額度用光了。

為了補上這個“請客”的窟窿，我在半小時內(nèi)申請了三家網(wǎng)貸。

屏幕上方彈出一個視頻通話請求。

備注：媽。

手有些抖，我點了拒絕，回撥了語音。

“兒啊，怎么不接視頻？”

那頭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還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我爸的制氧機在旁邊響著。

“還在加班，信號不好。”

我對著空曠的荒地說。

“哦，那你忙。

就是問問……上次說那個工錢，發(fā)了嗎？

你也知道，醫(yī)院那邊催續(xù)費了，還有你要結(jié)婚的彩禮……”我看著腳邊的泥坑，被褥泡在里面吸飽了渾水。

“發(fā)了。

但我存了定期，過兩天才能取。”

“發(fā)了就好，發(fā)了就好。

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br>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項目組的微信群突然炸了。

那是老趙建的群，幾十號工人都在里面。

一條接一條的消息彈出來。

木工老李：感謝李哥安排！

這輩子沒去過這種高檔地方！

鋼筋工大劉：李哥大氣！

以后這種局多叫著兄弟們！

緊跟著的是幾張照片。

那是在會所包廂里，我癱在沙發(fā)上不省人事。

面前擺著幾瓶開了的皇家禮炮，旁邊圍著一圈穿著清涼的**。

老趙并沒有入鏡。

照片角度很刁鉆，只拍到了醉死的我和那一桌子昂貴的酒水賬單。

我點住語音鍵，喉嚨里帶著血腥味：“趙得柱，你把柜子里的東西弄哪去了？”

一句話發(fā)出去，再看，屏幕顯示：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2.我是走去市區(qū)的。

二十公里，走到天亮。

鞋底磨穿了，腳底板起了泡又磨破，每一步都鉆心的疼。

路過一家ATM機，**卡查詢。

余額：0.00.連那十二塊五都被扣沒了。

我用僅剩的手機電量打給了勞務(wù)公司的前臺，那是老趙的掛靠單位。

前臺說趙總?cè)ネ獾乜疾炝?，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我不信。

我去了勞務(wù)公司樓下。

這是個寫字樓，保安不讓我進，因為我一身泥，身上還有餿味。

我就坐在花壇邊上守著。

餓了就喝園區(qū)景觀池里的自來水，困了就靠在綠化帶的灌木叢里瞇一會。

來往的白領(lǐng)捏著鼻子繞開我走，對著我不停拍照。

我沒躲，直勾勾地盯著大堂出口。

第三天下午。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從地下**開了上來。

車牌號我背過無數(shù)遍，那是老趙的車。

車窗貼著深色膜，但我知道他在里面。

欄桿抬起的一瞬間，我沖了過去。

車頭的大燈幾乎是擦著我的膝蓋停住的。

司機探出頭，是個光頭壯漢，手里拎著一根橡膠棍：“不想活了？”

后車窗緩緩降下。

老趙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盤著那串我們要薪水時他說值十萬的金剛菩提。

他看著我，像是看一條剛從垃圾堆里刨出來的狗。

“趙總?！?br>
我嗓子啞得厲害。

“喲，這不是小李嗎？”

老趙笑得和藹，“這幾天沒上班？

怎么弄成這副德行?！?br>
“合同，工資，還有那48000，還給我。”

我手撐在車蓋上，指甲**滾燙的鐵皮。

“小李啊，”老趙嘆了口氣，“做人要講良心。

那天是你自己喝高了，非要裝大款，攔都攔不住。

那些姑娘，還有那些酒，不都是你點的頭？

那簽字還是你的呢?！?br>
“我要我的工資?！?br>
“工資？

你那工地管理一塌糊涂，甲方扣了款，公司沒找你賠償就不錯了?！?br>
他從兜里摸出錢包，抽出兩張粉紅色的票子，隨手扔出窗外。

鈔票飄飄揚揚，落在柏油路上，被風吹進車底。

“拿去吃飯吧，算我心善，私人贊助你的?！?br>
我彎下腰。

但我沒撿錢，我抓起地上的一塊裝飾用的鵝卵石。

還沒直起腰，司機的橡膠輥已經(jīng)到了。

那棍子砸在我手腕上，石頭脫手。

緊接著是園區(qū)沖出來的三個保安。

我被按在地上，臉貼著粗糙的地磚，嘴里吃進去一口灰。

那兩百塊錢就在我鼻尖前面。

老趙推開車門，沒下來，只是提高聲音對著周圍圍觀的人群說：“大家別誤會，這孩子以前跟我的，最近壓力大喝多了，想來訛錢?！?br>
周圍一片議論聲。

“看著年紀輕輕的，怎么干這個？”

“是啊，那老板還給他錢呢。”

“碰瓷的吧？”

我掙扎著想抬頭，被保安一膝蓋頂在后背，肺里的空氣瞬間被擠干。

“咳……”奧迪車窗升了上去。

尾氣噴了我一臉。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角。

那個光頭司機臨走前，在那兩百塊錢上踩了一腳。

全是灰印子。

3.***也沒辦法。

**拿著我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和會所賬單看了半天。

“這是經(jīng)濟**。

賬單上有你簽名，監(jiān)控視頻顯示你是清醒狀態(tài)下刷臉支付的，沒有脅迫痕跡?！?br>
“我那是被灌的?！?br>
“證據(jù)呢？”

“工地上……合同也被他拿走了。”

“那就是沒有勞動關(guān)系證明。

你們這種，去勞動監(jiān)察大隊投訴試試吧。”

我走出大門。

手機里多了七八條催收短信。

除了借唄，那個會所刷的是信用卡，利息按天滾，現(xiàn)在加上違約金，我欠了快六萬。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接通，對面壓低聲音。

“李哥，是我，大順?！?br>
大順是跟著我干雜活的小工，那晚也在包廂，但他跑得早。

“李哥，你別去鬧了。

我聽老趙司機說，你那天堵車的事，趙總很生氣?！?br>
“他在哪？”

“李哥……你就認了吧。

趙總上面有人，那筆***早就結(jié)了，是被他截下的。

資料全做平了，你告不贏的?！?br>
“他在哪？”

對面沉默了一會。

“今晚七點，金盾酒樓888包廂。

趙總擺慶功宴，慶祝西郊那個項目……順利驗收。”

順利驗收。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鋼**進我耳膜。

沒有資料，沒有隱蔽工程記錄，他居然能驗收。

這意味著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平了。

意味著我這半年的血汗，徹底成了不存在的數(shù)據(jù)。

“謝了?！?br>
掛斷電話，我摸了摸口袋。

只剩一張揉皺的十塊錢，是在地攤上把那雙勞保鞋賣了換來的。

我去路邊小賣部買了一瓶最劣質(zhì)的二鍋頭。

52度。

剩下的兩塊錢，買了個一次性打火機。

晚上七點十分。

我出現(xiàn)在金盾酒樓的走廊里。

服務(wù)員想攔我，但我那一身泥垢和發(fā)紅的眼睛讓他退縮了。

我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白酒。

辛辣順著食管燒下去，燒得胃里抽搐。

我沒帶刀。

帶刀是違法的，我要是進去了，家里的氧氣機就斷了。

我就拿著這個酒瓶子。

站在888包廂門口。

里面的隔音很好，但我還是聽到了老趙的大嗓門。

“……跟你們說，那個大學生就是書讀傻了。

帶他去那種場子，灌兩杯貓尿，讓他干嘛就干嘛?！?br>
哄笑聲。

“趙總高明！

這一招殺豬盤玩得溜！”

“主要是那小子傻，真以為我是帶他去長見識呢，哈哈哈哈！”

我深吸一口氣。

握緊酒瓶。

抬腳，對著那扇雕花的厚重木門，狠狠踹了下去。

4.門板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屋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圓桌邊圍坐著十幾個人，除了老趙和那個光頭司機，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

監(jiān)理老孫，甲方的劉代表。

還有之前在微信里謝我的那幾個工頭。

桌上擺滿了龍蝦、鮑魚，還有茅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光頭司機最先站起來，罵了一句臟話就要沖過來。

老趙擺擺手，攔住了他。

他嘴里叼著一根剛點燃的雪茄，也不起身，用筷子夾起一塊***放進嘴里，嚼得滿嘴是油。

“喲，這不是咱們的李老板嗎？”

老趙笑瞇瞇地指著我，對桌上的人說：“看見沒？

這就是那個花四萬八請大家大保健的豪爽人。”

桌上的人面面相覷，隨后爆發(fā)出一陣比剛才更響亮的哄笑。

監(jiān)理老孫笑得直拍桌子：“小李啊，還沒請夠？

今天是打算把這里的單也買了？”

我拎著酒瓶往里走。

“把錢吐出來?！?br>
我只說了五個字。

老趙收起笑容，放下筷子。

“給他醒醒酒。”

光頭和另一個保鏢模樣的壯漢同時動了。

我掄起酒瓶想砸，但我這幾天沒吃幾口飯，身體早透支了。

手腕瞬間被捏住，像是被鐵鉗夾斷。

接著是膝窩一軟。

我也沒看清動作，整個人就被掀翻，重重地拍在那張巨大的旋轉(zhuǎn)圓桌上。

湯汁四濺。

我的臉被死死按在剩了一半的鮑魚撈飯里。

黏稠的湯汁順著鼻子灌進去，嗆得我肺都要炸了。

那兩個壯漢一邊一個，扣住我的肩膀，我不動彈不得。

老趙站起來，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拿起桌上一瓶剛開的茅臺。

“小李，工程這行水深，你學校老師沒教過你嗎？”

清冽的酒液倒了下來。

澆在我的后腦勺上，順著頭發(fā)流進眼睛，流進鼻腔。

眼睛劇痛，像是撒了一把鹽。

我想閉眼，但老趙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酒液倒了一臉。

“四萬八就當給你交學費了。”

老趙的聲音在我頭頂飄，“沒憑沒據(jù)的，你就是說破天，也是你在發(fā)酒瘋。

怎么？

不服？

不服你咬我啊？”

他又把酒瓶口懟在我嘴上。

“喝！

給我喝干凈！

學會怎么喝酒再出來混！”

辛辣的液體嗆進氣管。

包廂里一片死寂，只有酒水流動的聲音和我的嗆咳聲。

那些曾經(jīng)拍著我肩膀叫兄弟的人，一個個都在冷眼看著。

痛苦。

極度的生理痛苦和屈辱。

我不再掙扎了。

我停止了咳嗽，甚至讓那些酒水順著喉嚨流下去。

老趙以為我服了，松開捏著我下巴的手，拍了拍我的臉頰，發(fā)出一陣啪啪的脆響。

“這就對了，聽話才有……”我猛地抬頭。

顧不上眼睛里的劇痛，我沖著老趙那張滿是油光的臉，咧開嘴笑了一下。

牙齒上全是血絲。

老趙被我不正常的笑容弄得一愣。

“趙經(jīng)理，”我并沒有大喊大叫。

我示意他靠近。

老趙皺眉，下意識地彎了一下腰。

我抬起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他的臉，瞬間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