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綿延八百里的青**脈深處，云霧常年繚繞，仙氣氤氳。

外門弟子居住的青云峰下院，簡陋的木屋鱗次櫛比，大多透著新木的青澀，唯有最東頭那一間，木門邊角己磨得發(fā)亮，門楣上甚至結(jié)了層淺淺的灰，在一眾新屋中顯得格外扎眼。

屋內(nèi)，一個身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外門弟子服的少年，正盤膝坐在硬板床上。

他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形清瘦，眉眼算不上出眾，唯有一雙眼睛，在睜眼時總帶著幾分剛從夢中驚醒的迷茫，仿佛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他叫林縛。

三年前，他被上山采藥的青云宗外門執(zhí)事發(fā)現(xiàn)于山腳下，當時衣衫襤褸，高燒不退，醒來后更是忘了前塵往事，連自己的名字都是那執(zhí)事隨口取的。

因測出有微薄靈根，勉強夠上外門弟子的門檻，便留了下來。

此刻，林縛剛從一場混沌的夢中掙脫。

夢中又是那些破碎的畫面：猩紅的天空下，一尊萬丈高的金色仙影轟然倒塌，墜落時濺起的血雨染紅了半邊天，仙影眼中最后殘留的，是濃得化不開的不甘；黑暗的深淵里，有毛茸茸的巨爪拍碎了星辰，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咆哮，像是某種詛咒，卻又聽不真切；還有一片燃燒的城郭，哭喊與廝殺交織，一個身著龍袍的身影在火中狂笑，笑聲里滿是瘋狂……這些夢，從他有記憶起便從未斷過。

起初他只當是噩夢，可隨著年歲漸長，夢境越來越清晰，那些畫面里的細節(jié)——仙影破碎的戰(zhàn)甲紋路、深淵巨爪上的鱗片光澤、燃燒城郭里飄動的旗幟圖案——都清晰得仿佛親眼所見。

“又是這些……”林縛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指尖冰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紋路雜亂，與旁的外門弟子并無二致，可他總覺得，那夢里的血與火，似乎與自己有著某種說不清的聯(lián)系。

“林縛！

還愣著干什么？

該去演武場了！”

門外傳來粗魯?shù)暮艉?，是同屋的王虎?br>
王虎資質(zhì)比林縛稍好，進宗門早一年，平日里總愛使喚他。

林縛應了一聲，起身將床頭那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別在腰間。

這是他唯一的法器，還是入門時領(lǐng)的最低階凡鐵劍，三年來用得順手，倒也舍不得換。

推開門，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帶著山間特有的濕冷氣息。

外門弟子們?nèi)齼蓛傻爻菸鋱鲎呷?，大多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對修為精進的渴望。

唯有林縛，走得不疾不徐，目光不自覺地掃過遠處云霧繚繞的內(nèi)門山峰。

那里，靈氣濃郁程度是下院的十倍不止，住著青云宗真正的天才，修煉著高階功法，未來有望筑基、結(jié)丹，成為世人敬仰的修士。

而他們這些外門弟子，大多只是宗門的邊緣人，若到二十五歲還無法筑基，便會被遣散下山，重歸凡俗。

林縛知道自己的資質(zhì)，三年來，他每日勤懇修煉青云宗最基礎(chǔ)的《引氣訣》，可進展緩慢，如今才勉強摸到煉氣三層的門檻，在同齡人中屬于墊底的存在。

遣散下山的命運，仿佛早己在前方等著他。

“喲，這不是我們的‘夢公子’嗎？

昨晚又夢見哪位仙人隕落了？”

一個戲謔的聲音響起。

林縛抬頭，見是張沖帶著兩個跟班，正擋在路前。

張沖煉氣西層，是外門弟子里的小頭目，總愛拿林縛的“怪夢”和他的平庸資質(zhì)打趣。

林縛懶得理會，側(cè)身想繞過去。

“站??！”

張沖伸手攔住他，嗤笑道，“聽說了嗎？

下個月的內(nèi)門選拔，名額又少了兩個。

就你這煉氣三層的廢物，也配去湊數(shù)？

我看啊，還是早點收拾東西，等著被趕下山吧！”

跟班們哄笑起來。

林縛攥緊了手中的鐵劍，指節(jié)泛白。

他不怕被嘲笑資質(zhì)差，卻厭惡別人拿他的夢說事——那些夢太真實，真實到讓他恐懼，更讓他隱隱覺得，自己不該只是這樣一個平庸的外門弟子。

“讓開。”

林縛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zhí)拗。

“嘿，還敢頂嘴？”

張沖臉色一沉，伸手就去推搡林縛，“我看你是找揍！”

就在張沖的手快要碰到林縛衣襟時，林縛猛地側(cè)身，腳下下意識地踏出一步，恰好避開了這一推。

這一步踏得極巧，仿佛提前預知了張沖的動作，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張沖也是一愣，隨即惱羞成怒：“躲？

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說著，他運轉(zhuǎn)靈力，一拳打向林縛胸口。

林縛不及細想，腰間的鐵劍己然出鞘，劍尖斜挑，看似緩慢，卻精準地格開了張沖的拳頭。

鐵劍與拳頭相撞，發(fā)出“?！钡囊宦曒p響，張沖只覺一股巧勁傳來，拳頭竟被震得微微發(fā)麻。

“你……”張沖又驚又怒，他沒想到這個平日里任他拿捏的廢物，竟能接下自己一拳。

林縛也有些意外，他方才的動作，幾乎是本能反應，就像……就像夢里某個身影揮劍的姿態(tài)。

就在兩人僵持之際，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住手！

演武場豈是私斗之地？”

一名身著青色執(zhí)事服的中年修士快步走來，眼神嚴厲地掃過張沖和林縛。

張沖見狀，連忙收斂氣勢，訕訕地低下頭。

執(zhí)事訓斥了幾句，便帶著眾人往演武場走去。

林縛默默收起鐵劍，落在人群最后，指尖仍殘留著握劍時的微麻感，心中疑竇更甚。

演武場上，數(shù)百名外門弟子列隊站好，聽著前方傳功長老講解《引氣訣》的要義。

林縛站在隊伍末尾，卻有些心不在焉，方才那瞬間的本能反應，總在腦海中盤旋。

忽然，他的目光被演武場邊緣的一處亂石堆吸引。

那里常年無人問津，亂石嶙峋，雜草叢生。

可就在剛才，陽光恰好穿透云層，照在一塊半埋在土里的青黑色石碑上，石碑表面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若隱若現(xiàn)，仿佛只是光影錯覺。

但林縛的心臟，卻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了夢中那尊金色仙影倒塌時，從其懷中滑落的半塊殘碑，碑上似乎也有類似的光澤。

“難道……”林縛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傳功長老的講解還在繼續(xù)，周圍的弟子們聽得聚精會神。

林縛猶豫了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退后幾步，溜出了隊伍，朝著那片亂石堆走去。

亂石堆比遠處看時更顯荒涼，腳下的碎石踩上去發(fā)出“嘎吱”的輕響。

林縛撥開半人高的雜草，一步步靠近那塊青黑色石碑。

石碑約莫半人高，表面布滿了青苔和污垢，邊角殘缺，看起來與普通的頑石無異。

可當林縛走到近前，伸手拂去碑上的青苔時，瞳孔猛地一縮。

只見石碑**出來的部分，刻著一些扭曲怪異的符號，既不是青云宗的功法符文，也不是凡俗的文字，筆畫間仿佛蘊**某種奇異的韻律。

而這些符號，林縛竟覺得有些眼熟——在他最清晰的那次夢里，金色仙影墜落前，曾死死盯著手中的殘碑，碑上的符號，與眼前的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林縛的指尖輕輕觸碰那些符號，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仿佛有什么東西要順著手臂鉆進他的腦海。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那些破碎的夢境畫面，竟像是被點燃的火星，瞬間炸開！

猩紅的天空、倒塌的仙影、深淵的咆哮、燃燒的城郭……無數(shù)畫面交織翻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狂暴！

“呃啊——”林縛只覺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shù)根針在刺他的大腦，他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身后的亂石上。

而那塊青黑色石碑，在他觸碰之后，表面的符號忽然亮起微弱的金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從未亮起過。

林縛捂著腦袋，大口喘著粗氣，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再次看向石碑，那些符號又恢復了之前的黯淡，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因為在他的腦海深處，此刻清晰地回蕩著兩個字，仿佛是石碑告訴他的，又仿佛是他與生俱來便刻在靈魂里的——塵劫。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和呼喊：“林縛！

你在這里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林縛猛地回頭，見是張沖帶著兩個跟班，正一臉不善地盯著他。

顯然，張沖發(fā)現(xiàn)他溜出隊伍，特意跟了過來。

張沖的目光落在那塊青黑色石碑上，撇了撇嘴：“搞了半天，你躲在這里看塊破石頭？

我看你是真傻了！”

他說著，抬腳就往石碑上踹去：“一塊破石頭有什么好看的，看我踹碎它！”

“不要！”

林縛下意識地吼道，想也沒想便撲過去擋在石碑前。

張沖沒想到林縛反應這么大，一腳沒收住，正踹在林縛背上。

林縛只覺后背一陣劇痛，忍不住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地護著石碑。

“你瘋了？

為了塊破石頭跟我拼命？”

張沖又驚又怒。

林縛抬起頭，眼中還殘留著剛才的痛苦，卻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不知道這塊石碑是什么，不知道它與自己的夢、與那兩個字“塵劫”有何關(guān)聯(lián)，但他首覺，這塊石碑，或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guān)鍵。

他不能讓它被破壞。

“這塊石頭，不能碰?！?br>
林縛的聲音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

張沖被林縛的眼神看得莫名一滯，隨即更加憤怒：“好，好得很！

一個廢物，竟敢護著塊破石頭跟我作對！

今天我就讓你知道，什么叫規(guī)矩！”

說罷，張沖運轉(zhuǎn)靈力，一拳朝著林縛面門打來。

這一拳比剛才在路前的力道更足，顯然是動了真怒。

林縛看著迎面而來的拳頭，腦中那些破碎的畫面再次閃過，這一次，他仿佛看到了夢中那道揮劍的身影，動作清晰無比。

幾乎是本能地，林縛再次抽出了腰間的鐵劍。

劍光一閃，帶著一股與他煉氣三層修為絕不相符的凌厲，精準地斬向張沖的手腕。

張沖瞳孔驟縮，他從未見過林縛有如此快的劍速！

他慌忙收拳后退，卻還是慢了一步，衣袖被劍尖劃破，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你……”張沖又驚又怕地看著林縛，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林縛握著鐵劍，胸口起伏，他自己也有些發(fā)怔。

剛才那一劍，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仿佛是身體記住了某種本能。

而他護在身后的那塊青黑色石碑，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再次亮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金光，隨即徹底沉寂下去，仿佛融入了這片荒涼的亂石堆，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

演武場的方向，傳來了弟子的呼喊聲，似乎有人發(fā)現(xiàn)了這邊的動靜。

林縛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張沖，又看了一眼那塊神秘的石碑，握緊了手中的鐵劍，轉(zhuǎn)身朝著密林深處跑去。

他知道，從他觸碰石碑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他的平凡人生，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場錯覺。

而那名為“塵劫”的謎團，正隨著這塊殘碑的出現(xiàn)，緩緩向他展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