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與煙酒氣混著廉價香水味，像一張油膩的網，撲面而來。

“迷迭”酒吧的音樂震耳欲聾，幾乎要掀翻屋頂。

墨千塵徑首走向最角落的卡座，把自己像扔垃圾一樣陷進沙發(fā)里，骨頭縫里都透出散架般的疲憊。

“燒刀子，加倍?！?br>
他抬手，聲音沙啞，帶著宿醉未醒的黏連。

話音剛落，一股甜膩的香風先至。

穿著高開叉墨色旗袍的**扭著水蛇腰過來，行走間雪白的大腿肌理若隱若現(xiàn)。

她俯身放酒，領口恰到好處地泄出一片晃眼的膩白，眼波流轉，像帶著鉤子，聲音能膩出水來：“先生，您的酒……”溫熱的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點曖昧的**。

墨千塵眼皮都沒抬，手腕卻像是不經意地一翻，指尖在那**腕脈上輕輕一勾，快得如同錯覺。

“香水味重了，遮不住你身上‘畫皮’的墨臭?！?br>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音樂。

**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觸電般縮回手，眼神里閃過一絲驚懼，匆匆退開，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獸。

嘖，這腰，這腿……可惜，是“畫皮”一脈的探子。

皮影傳承墮落到用美人計來打探消息了？

他心里門清。

這潭渾水，比他杯子里摻了水的假酒還深。

師父當年痛心疾首罵他“心性浮浪，難承大道”，他回一句“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把老頭氣得胡子亂翹，差點當場**。

他仰頭灌下半杯“燒刀子”，**劣質的酒液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像吞下一塊烙鐵，暫時壓下了丹田處那股因靈韻枯竭而產生的、煩人的虛浮感。

旁邊桌幾個脖子上掛著廉價“護身符”的愣頭青，正唾沫橫飛地爭論哪個秘境又出了重寶，哪個大佬得了上古傳承。

傳承？

墨千塵聽著只想冷笑。

這世道，真正的非遺傳承早就斷了根，滿大街都是掛著羊頭賣狗肉的玩意兒，靠著點似是而非的皮毛招搖撞騙。

連剛才那個“畫皮”探子，身上的靈韻都駁雜不堪，徒具其形。

他下意識摸了摸斜靠在沙發(fā)邊的布囊，長條狀的硬物輪廓，隔著粗布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涼。

那是他的嗩吶。

也是他這一脈，最后的體面。

就在這時——“砰！”

酒吧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壓過了音樂。

七八個穿著黑色勁裝、手臂上紋著猙獰鬼頭圖騰的壯漢涌了進來，殺氣騰騰。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眼神兇戾，目光如刀子般掃過全場，最后精準地定格在墨千塵所在的角落。

音樂不知被誰掐斷，死寂瞬間籠罩下來。

“鬼煞門辦事，閑雜人等，滾！”

刀疤臉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發(fā)麻。

剛才還高談闊論的愣頭青們嚇得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頃刻間酒吧空了大半。

刀疤臉帶著人，一步步逼近角落，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墨千塵？”

刀疤臉在卡座前站定，居高臨下，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把你從‘幽冥集市’帶走的東西交出來。

那不是你這種喪樂班子的廢物該碰的?！?br>
他身后的手下發(fā)出哄笑，看著墨千塵，如同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墨千塵沒動。

他甚至又拿起酒杯，慢條斯理地將剩下半杯“燒刀子”喝完。

然后，他才抬眼，醉眼朦朧地掃過刀疤臉和他身后的鬼煞門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東西？”

他打了個酒嗝，酒氣熏天。

“嗝……你說那截破竹子？”

刀疤臉眼神一厲：“少裝糊涂！

那是靈犀竹！

識相的……”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墨千塵動了。

他慢吞吞地拿起沙發(fā)邊的布囊，不緊不慢地解開系繩。

動作悠閑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曬太陽。

布囊滑落，露出一支暗紅色的嗩吶。

嗩吶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光，上面的九孔仿佛九只冷漠的眼睛。

鬼煞門眾人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靈力暗暗運轉。

卻見墨千塵只是將嗩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嗩吶嘴湊到了嘴邊。

刀疤臉先是一愣，隨即嗤笑：“怎么？

死到臨頭，還想給哥幾個吹一曲送終？”

墨千塵沒理他。

他腮幫微微鼓起。

嗚——！

第一個音符，炸響！

不是預想中的悲戚或嘹亮，而是一道尖銳、凄厲，仿佛能撕裂靈魂的音符！

音波不再是無形無質，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波紋，如同水面的漣漪，以嗩吶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噗——”首當其沖的幾個鬼煞門弟子如遭重擊，胸口猛地塌陷下去，口噴鮮血倒飛而出，撞翻了一片桌椅。

刀疤臉臉色劇變，護體罡氣瞬間激發(fā)，黑氣繚繞。

但那暗紅色音波掠過，他的護體罡氣竟如同紙糊一般，寸寸碎裂！

“不可能！

你……”他眼中充滿了驚駭。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音波功！

這是……靈韻化形！

這家伙，竟然是地元段·化形境的高手？！

墨千塵依舊坐在沙發(fā)上，姿勢都沒變，只有鼓動的腮幫和按動音孔的手指在動。

嗩吶聲陡然一轉，從凄厲變得高亢，帶著沙場的金戈鐵馬之意！

《將軍令》！

音波化作無數半透明的戈矛箭矢，帶著破空之聲，密密麻麻地射向剩下的鬼煞門眾！

“結陣！

快結……”刀疤臉的嘶吼被淹沒在音波的狂潮中。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器物破碎聲不絕于耳。

十息之后。

嗩吶聲停。

酒吧內一片狼藉，只剩下哀嚎的鬼煞門弟子，和站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的刀疤臉。

他死死盯著墨千塵，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墨千塵放下嗩吶，臉色也有些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氣血。

靈韻消耗有點大，這身體……還是太虛了。

他看向刀疤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曲子聽完了?！?br>
“滾。”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刀疤臉如蒙大赦，不敢有絲毫猶豫，攙起還能動的手下，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酒吧。

墨千塵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這才緩緩松懈下來，靠在沙發(fā)背上，微微喘息。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嗩吶，暗紅色的桿身上，似乎有一道極細微的裂紋。

“老伙計，對不住，又讓你受累了……”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有節(jié)奏的鼓掌聲，從酒吧二樓的環(huán)形走廊上傳來。

啪、啪、啪……墨千塵瞳孔猛地一縮，豁然抬頭。

只見二樓陰影處，不知何時倚著一個穿著月白色繡金紋旗袍的女子。

她身姿曼妙，容顏絕麗，氣質清冷如月，與這污濁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微揚，帶著一絲玩味。

“九霄嗩吶，《將軍令》。”

她的聲音清越，如同玉珠落盤，“想不到，‘喪鐘’墨老的傳承，還沒絕?！?br>
墨千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女人，什么時候在那里的？

他剛才，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女子看著他驟變的臉色，微微一笑，緩步從樓梯走下，旗袍開叉處，雪白的肌膚晃眼。

“自我介紹一下，”她在離他三米遠處站定，目光落在他緊握的嗩吶上，“蘇錦，非遺理事會，**使。”

她頓了頓，拋出了一個墨千塵無法拒絕的、石破天驚的鉤子——“你師父墨老失蹤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密碼訊息，破譯出來了?！?br>
“里面提到了你，也提到了……三十六行當盟約重現(xiàn)，以及……‘他們’快要回來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