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zhèn)少年------------------------------------------，青石鎮(zhèn)已經(jīng)有了動靜。，賣炊餅的鐵鏊滋啦作響，牲口棚里的潮草味和豆?jié){熱氣混在一起，順著巷口往外漫。鎮(zhèn)子不大，窮氣卻散得開，連晨霧里都帶著一股苦味。，從西巷出來，先低頭看了一眼地面。，街上的車轍壓得深。轍邊沒存住水，說明半夜趕車的人走得急，輪子陷進(jìn)去又硬拖出來。陸青河把這事記在心里，腳下沒停，徑直去了回**鋪。，寧秋槐已經(jīng)坐在柜后撥算盤?！皷|街王六家收黃精，南口李嬸家看賬，回頭去鎮(zhèn)口問問許伯山，山里近來什么風(fēng)。”寧秋槐頭也不抬，“王六若拿水貨糊你，價往下壓。李嬸家若真揭不開鍋，賬先緩幾日。人死了，賬就成紙灰。記著了?！标懬嗪影奄~簿夾到臂下。：“你這張臉，適合**，不適合討債。心一軟，銀錢就飛了。我若真心軟，掌柜也不會讓我拿賬簿?！标懬嗪拥?，“再說，我家米缸比我心腸還薄，想軟也難?！保闶钦J(rèn)了。，麻布上攤著十來根黃精，收拾得挺齊。王六滿臉堆笑：“青河，你來得正好。這批都是陰坡**，我自家都舍不得賣?！?，刮開藥皮，又掰斷半截看芯?！白蛞古葸^水。”：“你少胡扯。真陰坡貨，斷口該潤，不該發(fā)白?！标懬嗪影寻虢攸S精放回去，“泡了水再吹一夜風(fēng)，外頭看著整齊，里頭已經(jīng)散了。八十文?！?br>“八十？”王六嗓門一下拔高，“你這是拿刀刮肉！”
“刮肉總比霉在家里強?！标懬嗪影殉臃牌剑澳闳舨环?，拿去南街再問一圈。轉(zhuǎn)回來，八十文都未必有人給?！?br>王六媳婦在屋里罵，王六嘴硬，手卻已經(jīng)去攏黃精。最后還是賣了。陸青河記賬的時候，筆尖很穩(wěn)，一文沒多，一文沒少。
從王六家出來，太陽已經(jīng)高了一截。他又去了南口李嬸家。
屋里藥味很重，土炕上的漢子咳得像舊風(fēng)箱。李嬸看見賬簿，眼神先縮了一下，隨后才低聲開口：“青河，再緩幾日，成不成？等麥子賣了，我先還一半?！?br>陸青河翻開賬頁，看見那筆拖了兩個月的藥錢，沉默片刻，把賬簿合上：“我今日記未收。下回若還空著，我只能照實寫。”
李嬸連聲應(yīng)下，眼圈一下就紅了。
陸青河沒多留。屋里太悶，藥味、潮氣和求人聲攪在一起，站久了，胸口都發(fā)堵。
午后回鋪交賬，寧秋槐只掃了兩眼，沒夸也沒罵，順手扔給他一包舊布袋：“帶回去，昨日剩的藥渣。你爹腿上還能再敷兩回。”
陸青河接住，指節(jié)緊了一下：“謝掌柜?！?br>寧秋槐已經(jīng)低頭去理藥柜，像這點照拂只是順手從柜里撥出去的。
傍晚回家，風(fēng)正從籬笆縫里往院里鉆。
父親陸成山坐在門邊磨舊獵刀，左腿伸得有些直。那條腿年輕時在山里傷過，天一潮就發(fā)硬。母親陳氏在灶前淘米，手背裂了口子，沾了水，發(fā)白又發(fā)紅。
晚飯還是老樣子：粗粥、咸菜、半碟炒豆。
陳氏幾乎不動筷，只一個勁把豆子往陸青河碗邊撥。陸青河把碗往后挪了挪：“別撥了。我今日在鋪里喝過米湯?！?br>“藥鋪還會專給你留米湯？”陳氏不信。
“掌柜怕我餓暈了算錯賬，虧他的。”
陸成山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這張嘴，若生在富戶人家，能少挨不少打?！?br>“生在富戶人家，也輪不到我練這張嘴?！标懬嗪拥馈?br>屋里靜了靜。
油燈一跳，墻上的影子跟著晃了一下。日子就是這么過，一頓飯吃完，明天還得照樣起早，照樣去算錢，照樣去看誰還能再撐幾天。
夜里，陸青河攤開賬簿，把今日藥價、欠賬、王六家的水貨、許伯山那邊還沒問到的口風(fēng)，一筆筆記下。紙頁往后翻，全是舊賬，層層疊著，像條看不到頭的窄路。
寫到最后，他抬頭歇了歇眼。
窗外夜色已經(jīng)壓沉，云棧山伏在更遠(yuǎn)處，一團黑，像有什么東西蹲在那里。
就在這時，山那邊忽然掠過一線極淡的青光。
很快，像刀鋒在霧里挑了一下。
鎮(zhèn)上狗叫了兩聲，很快又靜下去。
陸青河沒有叫人，只低頭在賬簿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戌末，東偏北，天陰，山中見青光?！?br>寫完之后，他握著筆，坐了好一會兒。
怕自然有。云棧山從來不缺吃人的東西。
可那點青光掠過去時，他心里又像被什么輕輕勾了一下。很冷，也很遠(yuǎn)，偏偏讓人移不開眼。像一扇門還沒開，只先從縫里漏進(jìn)了一點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