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雍永安十七年，蘇州織造府。
沈蘅華跪在繡架前，膝下的**已被冷汗浸透。
“姑娘，再扎一針吧。”丫鬟碧桃聲音發(fā)顫，“**說了，今日繡不完這架‘鴛鴦戲水’，就不許用晚飯?！?br>沈蘅華沒有應(yīng)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十根手指上密密匝匝裹著絹條，底下是新舊交疊的針眼。有的已經(jīng)結(jié)痂，有的還在滲血，絹條上洇著淡黃的藥漬和零星的血點(diǎn)。
繡架上，那只雄鴛鴦的眼睛只繡了一半。絲線是上好的吳江真絲，配色是她親手調(diào)的——赭石壓墨，再以極細(xì)的松針綠勾邊，單這一只眼睛就用了七種色線。可繡到最后一層時(shí)，她的手抖了一下，針尖偏了半分的距離，那只鴛鴦的眼珠便失了神采，直愣愣地瞪著，像一顆死去的琥珀。
“拆了吧?！鄙蜣咳A說。
碧桃急得跺腳：“姑娘！再拆天就亮了，明日老夫人要來驗(yàn)看的——”
“不拆留著做什么？一只瞎了眼的鴛鴦，配不上一只好的。”沈蘅華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她伸手去拔針，指尖碰到繡面的剎那，針尖刺進(jìn)指腹，她輕輕“嘶”了一聲，看著一滴血珠從絹條邊緣滲出來，落在鴛鴦的翅膀上，洇開成一小朵暗紅色的花。
她沒有擦，反而盯著那朵血花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碧桃，你說鴛鴦的翅膀上能不能開出梅花？”
碧桃被這句話嚇得不敢接。她家姑娘近來常常說些奇怪的話，像是繡著繡著就走神了，走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眼神空濛濛的，像是在看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沈蘅華的確看見了。
她看見的不是梅花，是八歲那年的春天。父親沈明遠(yuǎn)還活著，坐在這個(gè)繡架前，用他那只拿筆的手笨拙地穿針引線。他是蘇州織造府最出色的畫師，不是繡工，卻比任何繡工都懂得絲線在絹帛上該怎樣行走。他教她配色時(shí)說：“蘅華你看，水不是白的，是天倒映在里面。天不是藍(lán)的，是風(fēng)吹過之后留下的痕跡?！?br>母親周氏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冷眼看著這一幕。等父親走后，她把碗重重?cái)R在桌上，蓮子羹濺出來，燙了沈蘅華的手背。
“繡什么繡？你是姑娘家，將來嫁了人，誰稀罕你會配色？繡工是下九流的營生，你爹是畫師，畫師也是匠人，匠人的女兒還是匠人。你以為學(xué)了這些就能出人頭地？做夢?！?br>周氏是落魄官宦人家的庶女，嫁給沈明遠(yuǎn)后一直郁郁不得志。她畢生的心愿是讓女兒嫁進(jìn)體面人家，徹底擺脫“匠人之女”的身份。沈明遠(yuǎn)去世那年，沈蘅華十歲，周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燒掉了書房里所有的畫稿和繡樣。
“這些東西留著，只會讓人知道你是匠人的種?！?br>沈蘅華偷偷藏了一幅。不是繡品，是父親用炭筆勾的一張草圖——一只孤鸞站在水邊，沒有鴛鴦，沒有成雙成對，只有一只鳥，低著脖頸，看水里的自己。父親在角落里寫了一行小字：“鸞不雙棲，非不能也，不欲也。”
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覺得那只孤鸞很好看。后來她把這張草圖藏在枕芯里，藏了七年，直到枕芯里的蕎麥皮都碎成了粉末，那張紙還在。
此刻她跪在繡架前，手指上裹著滲血的絹條，忽然又想起了那只孤鸞。
“碧桃，”她說，“把這張繡拆了，換一塊新絹?！?br>“換新絹？那今天的功夫——”
“今天的功夫白費(fèi)了?！鄙蜣咳A替她把話說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cuò)，“我不繡鴛鴦了。”
碧桃以為自己聽錯(cuò)了：“姑娘？”
“我說，我不繡鴛鴦?！鄙蜣咳A站起來，膝蓋跪得發(fā)麻，踉蹌了一下，扶著繡架站穩(wěn)。她低頭看著那架繡了半個(gè)月的“鴛鴦戲水”，忽然伸手，用裹著絹條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只繡廢了的鴛鴦眼睛。
“鴛鴦有什么好繡的？成雙成對，恩恩愛愛，一輩子不分離——都是騙人的?！彼穆曇艉茌p，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爹和我娘，當(dāng)年也是人人稱羨的一對。我爹畫繡樣，我娘管織造，人人都說天作之合。后來呢？”
后來父親死了。死于一場“意外”——在染坊里失足跌進(jìn)了煮繭的沸水鍋。但沈蘅華永遠(y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