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么埋了吧，別浪費棺材錢了?！?br>
寒風(fēng)卷著枯葉在楚家院子里打著旋兒，幾片殘葉落在破草席包裹的**上。

祖母周氏拄著拐杖站在祠堂臺階上，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渾濁的眼睛里沒有半分悲痛，“打個獵都能摔死，沒用的東西，死了倒省口糧?！?br>
人群最外圍，十三歲的楚楓瘦小身軀裹在打著補丁的**里，低垂的眼瞼下藏著一雙與年齡不符的冷靜眼眸。

草席下躺著的是他大哥楚山的**，那個憨厚老實的獵戶哥哥，三天前在山上遇到野豬群，被活活頂死。

而此刻，他的葬禮簡陋得連口薄棺都沒有。

對于楚山，楚楓并沒有太多的記憶，他穿越到這個類似于宋朝的朝代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身體的原主并沒有留下太多記憶，許是因為幼年時磕壞了腦子，十三年來渾渾噩噩不記事。

但即便如此，楚楓對眼前這一幕也難以理解。

前世，楚楓是個福利院長大的孤兒，長大后成為反恐尖刀特種兵，獨自在邊境偽裝身份，進(jìn)行各種滲透工作，獨來獨往，死的時候只有代號，沒有名字，更無人在意，心里比誰都渴望親情。

但穿越之后他觀察了幾天，大失所望。

雖然是一家人，但比起陌生人都不如。

“娘！”

楚楓的母親林氏，泛白的臉上滿是悲痛，“山兒好歹是您親孫子，怎么能……”

“怎么？”

周氏冷笑一聲打斷，“文遠(yuǎn)馬上要參**試，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一個死人要什么體面？”

站在周氏身旁的大伯楚文遠(yuǎn)捋了捋胡須，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顯得格外刺眼。

他連看都沒看楚山的**一眼，反而對身旁的妻子王氏低聲道：“晚上約了李員外家的公子吃酒，記得給我準(zhǔn)備些銀錢?！?br>
王氏尖聲應(yīng)道：“那是自然！文遠(yuǎn)的事可敷衍不得。讀書人探討學(xué)問，可不能省。”

她斜眼瞥向楚楓一家，嗤笑道，“總比養(yǎng)個傻子強?！?br>
楚楓繼續(xù)保持呆滯的表情，目光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趾高氣揚的大伯一家，強忍惱火的母親林氏，還有站在角落、臉色蒼白的養(yǎng)姐楚蕓。

楚蕓今年十六歲，是楚楓父母十年前從逃荒路上救回的孤女。

名義上是楚山的童養(yǎng)媳，實際上一直被當(dāng)作親生女兒撫養(yǎng)。

此刻她紅腫著眼睛，纖細(xì)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還有件事?！?br>
周氏突然提高嗓門，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我打算把蕓丫頭許給鎮(zhèn)東劉員外做妾，聘禮二十兩銀子，正好補貼文遠(yuǎn)趕考的花銷。”

聽見此話，楚楓皺緊眉頭。

大哥****，熱孝期都還沒過，周氏就急著要將楚蕓嫁人。

而且聽說那劉員外是縣里六十多歲的色鬼，已經(jīng)折磨死三房小妾了！

“不行！”

林氏第一個站出來，獵戶女兒的潑辣此刻顯露無疑，“蕓兒是山兒的童養(yǎng)媳，按禮該守孝三年！”

“守孝？”

楚文遠(yuǎn)大兒子楚明譏笑出聲，這個平日偷看寡婦洗澡的混混此刻裝的人模狗樣，“二嬸，你們二房是不是忘了祖父的遺愿？全家供我爹讀書才是正理！現(xiàn)在楚山死了，你們靠誰？靠那個傻子嗎？”

他指向楚楓，滿臉輕蔑。

楚楓側(cè)目看向楚蕓，她顫抖的手攥住衣角，臉色慘白。

下意識的，楚楓拉住她的手想要安撫她，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這個總是把最好吃的留給他、半夜替他蓋被子的姐姐，此刻手心冰涼。

“就是！”堂姐楚麗撇嘴道，“一個傻子，一個丫頭片子，能有什么出息？我爹可是童生，馬上就是秀才老爺了！”

周氏不耐煩地?fù)]手：“別廢話了，劉家的人已經(jīng)在路上了，今天就把蕓丫頭送過去?！?br>
說著，她對楚明使了個眼色，“去，把**妹收拾收拾。”

楚明獰笑著走向楚蕓，伸手就要拽她頭發(fā)。

楚楓看著楚蕓絕望的眼神，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冰冷的世界——沒有感情的人形兵器，從未體會過親情溫暖。

而這一個月來，是楚蕓每天偷偷塞給他熱乎乎的饅頭，給她洗衣服，給她抓蚊蟲。

不知怎的，楚楓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住手！”

清亮的童音劃破祠堂前的嘈雜。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為聲音來自——“傻子”楚楓。

楚明的手停在半空，轉(zhuǎn)頭嗤笑：“喲，傻子也會說話？滾一邊去！”

楚楓不再偽裝，眼神銳利如刀。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楚蕓護(hù)在身后，動作之敏捷哪有半點癡傻模樣？

“楓兒……你……”

林氏看著楚楓清亮的眼神，驚訝地捂住嘴，腦子里出現(xiàn)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猜測。

楚楓直視周氏，昂首開口：“祖母，蕓姐是二房樣的女兒，就算要賣姐姐換彩禮，也該是供我讀書才對。大伯不是有自己的女兒嗎？為何不賣楚麗？”

祠堂前一片死寂。

周氏眉頭擰成疙瘩，臉皮褶皺在一起，拐杖重重砸的：“放肆！這里哪有你一個傻子說話的份？”

“我不是傻子。”楚楓一字一頓道，“只是從前撞傷頭，如今好了?！?br>
楚文遠(yuǎn)瞇起眼睛上下打量楚楓，突然冷笑：“就算不傻又如何？大字不識一個，也配談讀書？”

“就是！”王氏尖聲附和，“你大伯可是童生！你算什么東西？”

楚楓不慌不忙，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在祠堂前的沙地上揮灑起來。

他雖然是**出生，但入伍直接讀的是漢語言文學(xué)，對古典文學(xué)諳熟于心，字也寫得極好。

枯枝如筆，沙地如紙，轉(zhuǎn)眼間一行行工整的楷書躍然“紙”上：

“學(xué)無長幼，達(dá)者為先，豈能倚老賣老?！?br>
楚楓丟掉樹枝，面露戲謔。

“大伯，你該不會如我寫的這般，為老不尊，倚老賣老吧？”

“論語云，質(zhì)勝文則野，文勝質(zhì)則史。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大伯認(rèn)為自己屬于哪一類呢？”

“我看是讀書二十載，止步于童生，卻自詡文人雅士，出入秦樓楚館，揮霍家財?shù)拇啦牧T了。”

楚文遠(yuǎn)的臉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青。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這小**居然諷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