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東宮那天，姐姐在別院懸梁。
世人贊太子妃賢德，說她連喪期都忍著悲慟為我梳妝。
只有我知道——那雙手替我綰發(fā)時，袖口還沾著姐姐頸間的胭脂痣。
后來我掀了東宮的瓦，將太子最愛的白月光踹下摘星樓。
他赤目嘶吼：“你這毒婦！”
我轉著腕上姐姐留的絞絲鐲，笑出淚來。
“殿下，這才到哪呢？”
一、血色妝*
寅時三刻，天是鐵青的。
銅鏡里映出兩張相似的臉——若細看，便能察覺左邊眼角多顆小痣，右邊唇鋒更薄些。此刻左邊那張臉蒼白如紙，指尖捏著螺子黛，正替右邊描眉。
“阿姐的手，今日抖得厲害?！?br>鏡中人突然開口，聲線像浸了井水。
執(zhí)黛的手一頓。
沈舒將黛筆擱下，拿起梳妝臺上的金簪。簪頭鑲著東宮才有的南浦珠，光暈流轉，晃得人眼澀。
“明**便是太子良娣，該喚我姐姐為‘沈奉儀’?！彼曇羝街?，像在念禮部的冊文，“東宮有東宮的規(guī)矩，阿辭，你得記著?！?br>沈辭盯著鏡中那雙為自己綰發(fā)的手。
水紅廣袖隨動作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腕骨處，一抹暗紅印子，像被什么細繩勒過，又像是……
胭脂。
沈辭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縮。
那是阿姐頸后獨有的胭脂痣。從小到大，阿姐總說那是胎里帶的福氣，是朱砂痣，貴人相。
昨日西時，她隔著別院月洞門最后見阿姐一面。阿姐穿著半舊的杏子黃襦裙，扒著門縫朝她笑，頸后那點紅，在夕陽里艷得像要滴血。
“阿辭，你要好好的?！?br>那是阿姐最后一句話。
今晨卯初，別院傳來消息：沈家大小姐沈舒，在得知幼妹被指為太子良娣后，“喜極而泣，夜不能寐，不慎失足落井”。
太子親口定的性。
“奉儀節(jié)哀?！鄙蜣o忽然抬手，按住沈舒正為她插簪的手。
指尖冰涼，觸到對方溫熱皮膚時，沈舒明顯一顫。
“太子殿下今晨來看過了，說……阿姐是福薄之人。”沈舒垂著眼，聲音依舊平穩(wěn)，可尾音那絲顫，藏不住，“良娣入宮是喜事，莫要因晦氣沖撞了?！?br>“晦氣？”
沈辭笑了。鏡中那張臉忽然鮮活起來，眉眼彎著，唇角翹著，可眼底一絲溫度都沒有。
“姐姐說得是。阿姐那樣的人，活著時便不會看人臉色，死了還要給人添堵，確是晦氣?！?br>她感覺到沈舒的手猛地僵住。
金簪的尖抵著頭皮，微微陷進去，有點疼。
“只是我昨夜做了個夢?！鄙蜣o自顧自說下去，盯著鏡中沈舒的臉，“夢見阿姐站在井邊，回頭沖我笑，說‘阿辭，井水真涼’。我跑過去拉她，卻看見——”
她頓了頓，緩緩轉回頭，仰臉看向沈舒。
“看見阿姐頸子上，纏著根水紅的絲絳。那顏色，倒和姐姐今日這身衣裳，很像。”
“哐當！”
金簪落地。
沈舒踉蹌退了兩步，撞在妝臺上。胭脂盒翻倒，殷紅膏子潑了半桌，像誰嘔出的血。
“你、你胡說什么……”她臉色終于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阿姐是失足，是失足！”
“是么。”
沈辭彎腰，撿起那支金簪。指尖摩挲簪頭明珠，觸感溫潤，是上等貨色。
“那真是可惜了。”她將簪子緩緩插回發(fā)間，對著鏡子正了正，側臉時，眼角那顆小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阿姐生前最愛美。若是懸梁，頸上會留痕，確實不體面。還是失足好，全須全尾的，妝扮時也省事些。”
“沈辭！”
沈舒終于撐不住了，聲音尖利起來：“你別以為進了東宮就能翻天！殿下不過是看你們沈家還有幾分用處，你真當自己——”
“我當自己是什么？”
沈辭站起身。她比沈舒高半指，此刻垂眸看來，竟有種俯視的壓迫感。
“我當自己是沈家二小姐，是太子新納的良娣。更是——”她往前一步，幾乎貼上沈舒耳畔，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
“沈舒一母同胞的親妹妹?！?br>沈舒渾身一顫。
“姐姐莫怕?！鄙蜣o退開，又笑了，這次眼里有光，亮得瘆人，“您現在是太子心尖上的奉儀，是替妹梳妝的賢德人。這出戲，還得唱下去，對不對？”
外間傳來嬤嬤的唱禮聲：“吉時到——請良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