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林招娣。
招娣，招個弟弟。
我出生的時候，奶奶給我取的這個名字。
她說，先來個丫頭片子也行，能干活，還能招個弟弟來。
后來弟弟真的來了。
可那年弟弟出生，媽媽難產(chǎn)，沒救回來。
弟弟活了，媽媽沒了。
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一次都不回。
奶奶抱著弟弟，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神永遠是涼的。
像冬天的井水，看一眼就渾身發(fā)冷。
奶奶不喜歡我。
這是我五歲那年就明白的事。
弟弟吃肉，我喝湯。
弟弟穿新衣服，我撿別人不要的***。
弟弟睡床上，我睡灶房，冬天冷得縮成一團，夏天熱得滿身痱子。
弟弟哭一聲，奶奶能哄半天。
我哭一聲，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
“嚎什么嚎？嚎喪呢？”
后來我就不哭了。
不管多疼，都不哭。
七歲那年，我開始“偷東西”。
最開始是村里的劉嬸說丟了一只雞。
她站在村口罵了三天，指桑罵槐，說有些人手腳不干凈，專偷別人家的東西。
三天后，奶奶從雞窩里翻出幾根雞毛。
她拿著雞毛來找我，問我是不是偷了劉嬸家的雞。
我說沒有。
她不信。
她打了我一頓，然后拎著我去劉嬸家道歉。
劉嬸站在門口，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她說，算了算了，孩子小，不懂事，以后別偷就行了。
回家的路上，奶奶又打了我一頓。
她說，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偷東西偷到別人家去了，讓全村人看笑話。
我沒偷。
但沒有人相信。
后來我慢慢明白了。
不是偷沒偷的問題。
是奶奶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打我的理由。
從那以后，村里但凡丟了什么東西，第一個被懷疑的就是我。
張家的雞蛋少了，是我偷的。
**的玉米被掰了，是我偷的。
王家的狗丟了，也是我偷的——后來狗自己回來了，但沒人跟我說對不起。
奶奶不問。
只要有人來找她告狀，她就打我。
柳條、鞋底、掃帚、搟面杖。什么都行。
大丫她們發(fā)現(xiàn)這個規(guī)律之后，就開始利用它。
只要我不順?biāo)齻兊囊馑迹齻兙腿フ?a href="/tag/nainai.html" style="color: #1e9fff;">奶奶告狀。
說我偷東西。
奶奶從來不信我的話。
她只信別人的。
有一回，三丫頭跑來找我，說大丫讓她來傳話。
“大丫姐說了，讓你明天幫我們抄作業(yè)。”
她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背后照進來，把她的臉照得黑黑的，看不清表情。
“我不想抄。”我說。
三丫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去告訴你奶奶，說你偷了我家的錢。”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破布鞋，大腳趾的地方破了一個洞，露出臟兮兮的指甲蓋。
“抄幾本？”
三丫頭笑得更開心了。
“五本。明天早上給我們，不許遲到?！?br>晚上，奶奶叫我吃飯。
一碗稀粥，半個窩頭。
弟弟坐在桌邊吃肉，肉是奶奶專門給他燉的，香得滿屋子都是那個味道。
我低著頭，喝粥，啃窩頭。
奶奶忽然說：“聽說你今天跟村里孩子打架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
“沒有?！?br>“沒有？”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人家都找上門來了！說你推了她家閨女，把人推溝里去了！”
我看著奶奶，忽然想笑。
推溝里？我一天都沒出過門。
我在家洗衣服、掃地、喂雞，干了一天的活。
我上哪兒去推人？
但我沒說。
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打吧。”我說。
奶奶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茫然。
然后那點茫然消失了，只剩下慣常的冷漠。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去找她的柳條。
弟弟坐在桌邊，繼續(xù)吃肉，頭都沒抬。
那天晚上，我又挨了一頓打。
第二天早上，我把抄好的作業(yè)交給三丫頭。
五本，工工整整，一筆一劃。
三丫頭翻了翻，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沒你事了?！?br>我轉(zhuǎn)身往回走。
“林招娣?！比绢^忽然叫我。
我停住腳步。
“你恨不恨我？”
我沒說話。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個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