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機要科辦公室。
徐晚頂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體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昨晚她一夜沒睡。
顧延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她腦子里反復(fù)播放。
那些信就像一顆定時**，而引線，就握在那個男人手里。
他隨時可以讓她粉身碎骨。
“徐晚，發(fā)什么呆呢？這份文件趕緊送到**部去。”孫莉的聲音把她從恐懼中拉了回來。
“啊……好，好的，孫莉姐?！毙焱硐癖?*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接過文件。
她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出辦公室，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人看出心里的恐慌。
走廊上，她把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里。
她現(xiàn)在怕見到任何人，尤其是穿軍官制服的。
每一個從她身邊經(jīng)過的人，她都覺得對方在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是不是顧延亭已經(jīng)把事情說出去了？
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了？
這個念頭讓她手腳發(fā)冷。
從**部回來，她幾乎是貼著墻邊走，恨不得能隱身。
路過一個拐角，她差點和一個迎面走來的人撞上。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忙道歉，頭也不敢抬。
“走路看著點?！?br>一個熟悉到讓她骨頭發(fā)麻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徐晚的身體瞬間僵住。
是顧延亭。
他怎么會在這里？
徐晚的呼吸都停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沖上了頭頂。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和昨天辦公室里的一樣。
“首、**好。”她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顧延亭“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也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形成一片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徐晚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她那顆扣得死死的、最頂端的領(lǐng)扣上。
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懷里抱著的文件夾都被攥變了形。
一秒，兩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就在徐晚快要站不住的時候，顧延亭終于邁開腳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軍靴踏在地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徐晚才敢大口喘氣，后背已經(jīng)是一片濕黏。
她靠著冰涼的墻壁，雙腿發(fā)軟，幾乎要滑坐到地上。
太可怕了。
這個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讓她覺得快要死掉。
而此刻，顧延亭的警衛(wèi)員李偉跟在身后，心里滿是疑惑。
**今天這是怎么了？
從司令部出來，非要走這條平常不走的小路。
在這里站了快五分鐘，就為了等機要科那個新來的文員路過？
還差點撞到人家。
李偉偷偷看了一眼顧延亭的側(cè)臉，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的嚴肅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看什么？”顧延亭頭也不回地問。
“沒、沒看什么，**！”李偉嚇得一個激靈，趕緊站直了身體。
顧延亭沒再理他，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辦公樓前的小花園。
徐晚正腳步匆匆地穿過花園，往機要科的樓走去。
一陣風(fēng)吹過，吹起了她額前的幾縷碎發(fā)。
她下意識地抬手，將那幾縷不聽話的頭發(fā)別到耳后。
一個很尋常的動作。
顧延亭的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信里的另一句話。
我想把手指**男人短短的頭發(fā)里，感受那種粗硬的觸感。我想知道，那會不會扎疼我的手。
他看著樓下那個連風(fēng)吹亂頭發(fā)都要立刻整理好的女人，再想想信里那個大膽到想用手去“扎”男人的女人。
強烈的反差，讓他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回到機要科，徐晚一整個下午都魂不守舍。
她把自己的工作范圍清理了一遍又一遍，文件擺放得整整齊齊，桌子擦得一塵不染。
她想用這種方式來平復(fù)心里的恐慌，讓自己看起來更“乖”，更“本分”。
孫莉看她像個陀螺一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忍不住開口：“徐晚，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很緊張的樣子?！?br>“沒有，孫莉姐，我就是想把工作做好?！毙焱頂D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快下班時，劉科長把一疊報紙遞給她。
“徐晚，你去一趟宣傳欄，把這些舊報紙換下來?！?br>“是，科長?！?br>這活兒輕松，還能離開這個讓她壓抑的辦公室，徐晚求之不得。
宣傳欄就在辦公樓和訓(xùn)練場之間的大路上。
她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把舊報紙取下來，再把新的貼上去。
正是解散時間，訓(xùn)練場上的戰(zhàn)士們?nèi)齼蓛傻赝庾?，身上都帶著一身汗氣?br>徐晚低著頭，專心干活，不敢亂看。
她只想快點弄完，快點離開這個顯眼的地方。
就在她把最后一張報紙撫平的時候，旁邊傳來一陣騷動。
“綠豆湯來了！冰鎮(zhèn)的！”
“快快快！渴死我了！”
一群剛結(jié)束極限訓(xùn)練的特戰(zhàn)隊員沖了過來，圍住了一個推著大保溫桶的炊事員。
熱氣騰騰的訓(xùn)練場上，那桶冒著涼氣的綠豆湯，簡直就是救命的甘泉。
戰(zhàn)士們排著隊，一人一大碗，仰頭就灌了下去。
“啊！爽！”
“太爽了！今天這訓(xùn)練差點要了半條命，有這碗綠豆湯，值了！”
徐晚聽著他們滿足的感嘆，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鬼使神差地，朝那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視線就定住了。
顧延亭也在那里。
他沒有穿軍官服，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灰色作訓(xùn)背心，手里也端著一個大碗。
他仰起頭，將碗里的綠豆湯一飲而盡。
汗水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滑落，滾過突出的喉結(jié)，沒入被汗水打濕的衣領(lǐng)。
陽光下，他古銅色的皮膚泛著光，手臂上鼓起的青筋充滿了力量感。
這一幕，和她信里寫過無數(shù)次的幻想，完美地重合了。
徐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像被施了定身法，站在凳子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個方向。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的注視，顧延亭喝完綠豆湯，放下碗，隨意地用手背抹了下嘴。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宣傳欄這邊。
落在了那個踩在凳子上、呆呆看著他的女人身上。
四目相對。
徐晚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被抓了個現(xiàn)行。
就在她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跳下來跑掉，還是該假裝什么都沒看見的時候。
顧延亭遠遠地看著她。忽然，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淺、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那個笑容一閃而逝，快得像個錯覺。
可徐晚看見了。
她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滑，整個人從凳子上摔了下來。
“哎喲！”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塊皮，**辣地疼。
周圍的戰(zhàn)士們都看了過來。
“小同志，你沒事吧？”
徐晚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顧不上傷口。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撿散落一地的報紙，一瘸一拐地，頭也不回地跑了。
顧延亭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李偉走過來，不解地問，“您在笑什么？”
顧延亭收斂了笑意，恢復(fù)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徐晚逃離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手肘上那抹刺眼的紅色。
他轉(zhuǎn)頭對李偉說。
“去醫(yī)務(wù)室，拿一瓶紅藥水和一些紗布?！?br>李偉更迷惑了：“**，您受傷了？”
顧延亭的目光深沉，緩緩開口。
“不是我用?！?br>“你去機要科，交給徐晚同志。”
“告訴她，下次別再這么不小心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