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最后一次撒謊，是七天前的事。
那天我告訴懷里這個嬰兒，我們很快就能找到安全的地方，會有干凈的水，會有不腐爛的食物，會有不用捂著嘴睡覺的夜晚。
她眨著眼睛看我，像所有八個月大的嬰兒一樣，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我的頭發(fā)。然后她把小手塞進嘴里，*得嘖嘖響，口水流了我一袖子。
我沒擦。
那會兒還有心情想，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給她洗個澡。第二件事是給自己洗個澡。第三件事是找一張真正的床，睡上三天三夜。
現(xiàn)在我知道了，不會有那種地方。
永遠不會有了。
（二）
病毒爆發(fā)第二百一十三天，我撿到她。
那天我路過一個廢棄的超市，想進去找點東西。不是吃的——那地方早就被搜刮過八百遍，連老鼠都不會進去。我是想找一包衛(wèi)生巾。說來可笑，末世第二百多天，困擾我的不是怪物不是饑餓，是每個月那幾天。
超市的貨架倒了大半，地上全是爛掉的紙箱和發(fā)霉的包裝袋。我翻到生活用品區(qū)，剛看見幾包散落的衛(wèi)生巾，就聽見一聲哭。
嬰兒的哭聲。
我站在那里，沒動。
哭聲從貨架后面?zhèn)鬟^來，細細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一只快死的小貓。我繞過去，看見她被裹在一件沾滿血污的羽絨服里，臉憋得通紅，嗓子都啞了。
旁邊躺著兩個大人。一男一女，身上全是咬痕，死了至少三天。
我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她也看著我，不哭了，就那么睜著眼睛，一眨不眨。
三個月大的孩子?？赡苓€不到三個月。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似的，臉上全是濕疹，頭發(fā)稀稀拉拉的幾根黃毛。她看了我一會兒，又開始哭，嘴巴往旁邊拱，找奶吃。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我走開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走到超市門口，太陽照進來，曬得我眼睛疼。我又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回去。
她還在哭。嗓子都快劈了。
我把她抱起來。她那么輕，輕得像一把干柴，在我懷里抖個不停。羽絨服里掉出一張紙條，我撿起來看，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她叫小燈。求好心人收養(yǎng)。”
沒有姓。沒有日期。只有這一句。
我抱著她往外走的時候，經(jīng)過那兩具**。女人的手伸著，像是想抓住什么。男人側(cè)著身子，擋在女人前面。
我停下來，把那件羽絨服扯出來，蓋在他們臉上。
“你欠我一條命?！蔽业皖^對懷里的嬰兒說。
她當然聽不懂，只是在我懷里拱了拱，**我的手指，使勁*。
我抽出手指往前走，走出一段才想起來，衛(wèi)生巾忘了拿。
（三）
我給她起名叫小燈。
沒什么特別的意思。就是那天晚上，我們窩在一個廢棄的加油站里**，外面刮著風，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在響。我抱著她，不敢睡，就盯著墻角那盞應(yīng)急燈看。
那燈是太陽能的，白天充了電，晚上能亮三四個小時。光很弱，黃黃的，照不了多遠，但就那么在黑暗里亮著。
我想，她就跟這盞燈似的。
又小，又弱，不知道能亮多久。
但我還是給她起了這個名字。
（四）
帶著一個嬰兒在末世里走，聽起來像找死。
事實上也確實像找死。
頭一個月，我?guī)缀鯖]睡過覺。她隔兩三個小時就要醒一次，要喂，要換，要抱著晃。沒有奶粉，我就把壓縮餅干泡軟了，碾成糊糊，一口一口喂她。沒有尿不濕，我就把衣服撕成布條，臟了洗，洗了曬，曬干了再用。
最難的是晚上。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會哭。一哭，可能把周圍的活物招來——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不管哪一種，對我都不是好事。所以每天晚上，我都把她裹在懷里，用衣服捂住她的頭，她一哼我就趕緊晃，一哼我就趕緊喂，硬是讓她把所有的哭都咽回去。
有一天晚上，她發(fā)燒了。
燒到四十度，小臉通紅，喘氣都費勁。我翻遍所有能翻的地方，找不到一顆藥。最后在一個診所廢墟里找到半瓶兒童退燒藥，過期了兩年。我蹲在那里想了很久，把藥喂給她。
那一夜，我沒合眼。
我抱著她，一遍一遍地擦她額頭上的汗，一遍一遍地數(shù)她的呼吸。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