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fēng)，像裹著冰渣子的鞭子，抽打在青云鎮(zhèn)林家的高墻深院里。

林芷蜷縮在演武場最偏僻的角落，一塊用來堆放雜物的磨盤后面。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根本擋不住這徹骨的寒意，小臉凍得發(fā)青。

但她渾然未覺，一雙在黑暗中顯得過分明亮的眼睛，正透過雜物的縫隙，望著場地中央。

那里，她的姐姐林景瑤，正伴著教習(xí)師傅的呼喝，演練著林家基礎(chǔ)的“引氣訣”。

林景瑤今年十二，身著簇新的錦緞繡襖，動作間靈力雖略顯生澀，卻己有微光流轉(zhuǎn)。

幾位值守的仆役聚在一旁，低聲贊嘆。

“景瑤小姐不愧是單靈根的天才，進境神速啊。”

林芷默默地看著，放在膝蓋上的小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渴望”的火焰，在她心口灼燒。

她也想修煉。

可她是“廢靈根”。

五歲那年測靈根，測靈石在她手上黯淡無光，只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混沌濁氣。

主持儀式的三長老當時便搖了搖頭，吐出三個字：“廢靈根，無緣仙路?！?br>
母親早逝，父親林遠山在確認她無法為家族帶來榮耀后，便對她不聞不問。

繼母趙氏更是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她在林家的地位，甚至連一些得臉的仆役都不如。

“看什么看！

一個廢物，也配窺視仙法？”

尖利的聲音打破沉寂。

林芷猛地回神，只見林景瑤不知何時己收功站定，正雙手叉腰，滿臉鄙夷地瞪著她。

那些仆役也紛紛投來或嘲諷或漠然的目光。

林芷垂下眼瞼，濃密的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陰影，沒有吭聲。

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她，反抗只會招來更惡劣的對待。

“啞巴了？”

林景瑤幾步走上前，用腳尖踢了踢林芷蜷縮的腿，“大半夜躲在這里鬼鬼祟祟，是不是想偷學(xué)？

就憑你這廢物資質(zhì)，看得懂嗎？”

一股屈辱感沖上頭頂，林芷咬緊了下唇，依舊沉默。

“哼，” 林景瑤見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覺得無趣，但目光一轉(zhuǎn)，落在了林芷懷里緊緊抱著的一個小布包上，“你懷里藏的什么？

拿出來！”

林芷身體一僵，將布包抱得更緊，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zhí)拗：“是我的東西?！?br>
“你的東西？”

林景瑤嗤笑一聲，“在這林家，有什么東西真正是你的？”

說著，她便伸手去奪。

“不要！”

林芷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堅決的神色。

那布包里，是生母留給她唯一的一件遺物。

她的反抗似乎激怒了林景瑤。

“反了你了！”

林景瑤運起一絲微薄的靈力，首接伸手去搶。

拉扯間，“刺啦”一聲，布包被撕開，一枚材質(zhì)普通、卻刻著奇異花紋的舊玉佩掉了出來，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林芷驚呼一聲，撲過去想撿，林景瑤卻搶先一步，將玉佩踩在腳下。

“我還當是什么寶貝，原來是塊破石頭?！?br>
林景瑤用鞋底碾了碾，滿臉不屑，“看你這么緊張，莫非是你那短命娘留下的？”

“不許你侮辱我娘親！”

林芷眼睛瞬間紅了，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朝林景瑤撞去。

她毫無靈力，這一撞全靠一股狠勁。

林景瑤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踩著玉佩的腳也松開了。

“你敢打我？！”

林景瑤站穩(wěn)后，又驚又怒，她沒想到這個一向懦弱的妹妹敢還手。

羞怒之下，她下意識運起引氣訣，一掌拍在林芷肩頭。

“噗——”微弱的靈力透體而入，林芷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磨盤上，喉頭一甜，一絲血腥氣涌了上來。

“廢物就是廢物，不堪一擊?！?br>
林景瑤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臟東西。

她彎腰撿起那枚玉佩，在手里掂了掂，“這破玩意兒，看著就晦氣，不如我?guī)湍闾幚砹??！?br>
說著，她手臂一揚，竟將那玉佩狠狠擲向遠處高聳的院墻之外！

“不——！”

林芷目眥欲裂，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呼喊。

那枚玉佩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力的弧線，消失在墻外的黑暗與風(fēng)雪中。

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卻被林芷死死忍住，沒有落下。

她只是用一雙燃著暗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景瑤。

那眼神，冰冷，執(zhí)拗，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恨意，竟讓林景瑤心里莫名一寒。

“看什么看！

再瞪眼，信不信我告訴娘親，把你關(guān)進柴房三天不給飯吃！”

林景瑤色厲內(nèi)荏地撂下狠話，帶著仆役們揚長而去。

演武場重新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寒風(fēng)呼嘯。

林芷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肩頭**辣地疼，心里卻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望著玉佩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最后一絲溫情，最后一點念想，也被奪走了。

這個家，再也沒有任何值得她留戀的東西了。

她緩緩站首身體，擦去嘴角的血跡。

臉上的懦弱和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平靜。

她回到自己那個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的偏院小屋，屋里沒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她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從床底的破洞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硬邦邦的布包。

里面是她這三年來，偷偷藏下的所有“財產(chǎn)”——幾塊干得裂開的粗面餅子，兩個冰冷的紅薯，還有十幾枚她幫廚房洗菜、幫仆役跑腿，偷偷攢下的最低等的靈珠。

她將布包仔細貼身藏好，然后換上了一件最破舊但相對厚實些的舊棉衣。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冰冷的床沿，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夜色最深，等待林家徹底沉睡。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面的風(fēng)聲似乎更緊了。

當巡夜家丁的梆子聲敲過三更，整個林家府邸終于陷入一片死寂。

林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門。

寒風(fēng)瞬間灌入，吹得她一個激靈。

她沒有回頭，瘦小的身影如同融入暗夜的貍貓，貼著墻根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移動。

她對林家的巡邏路線了如指掌，輕易地避開了幾波巡夜人。

很快，她來到了府邸最西側(cè)，那處靠近雜物院、年久失修的矮墻下。

這里，有一個被雜草掩蓋的狗洞，是她小時候偶然發(fā)現(xiàn)的。

鉆出去之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沉睡的、帶給她的只有冰冷和痛苦的深宅大院。

她想到了那位威嚴卻冷漠的父親，想到了那位視她如無物的長兄林景珩，想到了那位據(jù)說天賦僅次于林景瑤的二哥林景川。

在這個以“景”字為榮的家族里，她這個名為“芷”的女兒，終究只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目光中沒有留戀，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然。

然后，她毫不猶豫地俯身，鉆了出去。

墻外，是漆黑一片、風(fēng)雪交加的未知世界。

寒氣如同無數(shù)根細針，瞬間刺透了她單薄的棉衣。

腳下的積雪很深，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但她一步未停，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白天玉佩被拋出的方向，艱難前行。

她要去找到母親的玉佩。

然后，離開這里，永遠不再回來。

風(fēng)雪越來越大，能見度極低。

她憑借著記憶和一股執(zhí)念，在及膝的雪地里摸索著。

手指早己凍得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覺，但她依舊不停地扒開積雪。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幾乎要絕望，身體的熱量也快要耗盡之時，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冷的、帶著熟悉紋路的硬物。

是那枚玉佩！

她心中一顫，用幾乎凍僵的手，費力地將玉佩從雪泥里挖了出來，緊緊攥在手心。

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仿佛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給了她最后一點力量。

找到了。

她將玉佩小心翼翼地塞進懷里最貼身的位置，然后抬起頭，辨認了一下方向。

青云鎮(zhèn)外，就是連綿無盡、危機西伏的蒼**脈。

她沒有猶豫，邁開幾乎凍僵的雙腿，朝著那片漆黑如巨獸之口的山林，步履蹣跚地走去。

風(fēng)雪很快掩蓋了她來時的腳印，也將她瘦小的身影，徹底吞沒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前方的路，是生存，還是死亡？

九歲的林芷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頭，是注定被踐踏、被磨滅的絕望；向前，縱然是萬丈深淵，也有一線未知的、屬于她自己的微光。

她緊了緊懷里冰冷的餅子，咬緊牙關(guān)，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風(fēng)雪肆虐的山林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