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意思——離我遠點，別來煩我。
我沒打算煩她。
天黑了，喜燭點上了，紅彤彤的照著滿屋子的“囍”字。
我坐在床邊，手里攥著個帕子，攥得手心都是汗。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外頭終于有動靜了。
“皇上駕到——”
我站起來，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腳尖上是新做的繡花鞋，大紅色，繡著并蒂蓮。
針腳有點糙，時間太趕了。
腳步聲進來了。在我面前停住。
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還有外面的寒氣，還有一股淡淡的龍涎香。
他站著，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很久，久到我膝蓋開始發(fā)酸，他終于開口了。
“抬起頭來?！?br>我抬起頭。
他看著我。
我也終于看清了他——不是那天暖閣里匆匆一瞥的影子，是清清楚楚的一張臉。
很年輕，眉眼里帶著點倦，眼睛很深，像看不到底的井。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個活人，倒像在看一幅畫，或者一個物件。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這副皮囊，你不配用。”
我沒聽懂。
他也沒解釋。他只是盯著我的臉，眉頭皺起來，好像看著什么讓他很不舒服的東西。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謝主隆恩？臣妾知罪？
我活了十八年，沒人教過我這種時候該怎么回話。
于是我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地上的時候，我想起這雙膝蓋跪過十年了。
跪過洗衣局的石板，跪過太后宮的金磚，現(xiàn)在跪在長樂宮的地毯上。
地毯很軟，軟得讓我有點不習慣。
我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臣妾謹記?！?br>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
我跪在地上，聽著他的腳步聲越走越遠，聽著門打開又關上，聽著外面的人喊“皇上起駕——”。
紅燭還在燒，噼啪響了一聲。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我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見他的儀仗已經(jīng)走遠了，燈籠的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外面很冷，冷氣撲進來，把屋里的熱氣沖散了些。
我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喜燭照著我一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晃啊晃的。
我突然想笑。
這副皮囊，你不配用。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繭子。
我摸摸自己的臉，不光滑，小時候凍過，落了點細細的印子。
這副皮囊，確實不怎么樣。
但我也沒辦法啊。
我娘生的，我活了十八年，就這么一副皮囊。你不要，我也換不了。
那夜他沒回來。
我一個人睡在那張寬得嚇人的床上，裹著大紅被褥，睜著眼睛看帳子頂。
帳子頂上繡著鴛鴦，一針一線，活靈活現(xiàn)的。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我閉上眼睛，心想：還好，偏殿有炕。
不對，這不是炕，這是床。
比我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軟。
可我還是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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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后來我知道了，那天晚上他說的“像”，是像誰。
元后。白芷。
皇帝的白月光，傳說中的完人。
據(jù)說她十七歲嫁給還是太子的他，琴棋書畫樣樣精，性情溫婉識大體。
據(jù)說她二十一歲薨逝的時候，皇帝三天沒上朝，抱著她的**不撒手。
據(jù)說，據(jù)說。都是據(jù)說。
我見過她的畫像嗎？沒有。
太后宮里有，但輪不到我看。
我只知道，我這張臉，有那么三分像她。
就因為這三分像，我成了“美人”。
長樂宮偏殿，從此多了個活牌位。
頭一年，日子是這樣的：
初一十五，他來用晚膳。
進門坐下，吃幾口菜，喝一杯酒，然后走人。
偶爾說句話，都是“嗯知道了退下吧”。從不**。
偶爾不是初一十五，他也來。
那是喝醉的時候。
醉醺醺地進來，往榻上一歪，嘴里嘟囔著什么。
我湊近了聽，聽清楚了——“芷兒”。
芷兒。白芷。
我默默退開，去小廚房端醒酒湯。
湯是我自己熬的，我爹在酒坊干活的時候，我娘常熬這個，說喝酒的人傷胃，得養(yǎng)著。
我把湯端過去，他迷迷糊糊喝了，喝完繼續(xù)嘟囔芷兒。
我就在旁邊坐著，等他徹底睡著，給他蓋上被子。
然后我去偏殿的小榻上蜷一宿。
第二天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