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外公的八十大壽。
我爸為了這頓飯，提前一天就開始準(zhǔn)備。
食材是他自己去菜市場挑的，每道菜都試做過兩遍。
宴席開始后，他一個人在廚房忙得腳不沾地。
端第七道菜時，可能是太累了，慢了半分鐘。
外婆當(dāng)著二十幾個賓客的面，***，三個耳光。
"就你這樣，我女兒真是瞎了眼才嫁給你。"
我爸臉漲得通紅，端著盤子，手在發(fā)抖。
全場鴉雀無聲。
我慢慢站起來，目光落在墻邊那把落滿灰的鐵鍬上。
01
那把鐵鍬就靠在院子角落。
紅色的漆皮已經(jīng)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鐵色。
上面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很久沒人碰過了。
我的目光從鐵鍬移開，落回我爸周建軍的臉上。
他左邊臉頰上，五個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現(xiàn)，紅得刺眼。
他今年五十二歲了。
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花白，眼角有了深深的皺紋。
他手里還端著那盤熱氣騰騰的松鼠鱖魚。
魚炸得金黃酥脆，澆上了橙紅色的糖醋汁，散發(fā)著**的香氣。
這是我爸的拿手菜。
也是外公張德海最愛吃的一道菜。
可現(xiàn)在，這盤菜的主人，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一動不動。
周圍坐著二十多個親戚。
舅舅張強(qiáng)，舅媽王琴，還有他們那個剛上大學(xué)的兒子張浩。
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遠(yuǎn)房親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爸身上。
有震驚，有錯愕，有幸災(zāi)樂禍，也有冷漠。
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一句話。
我媽張敏坐在外婆劉桂蘭身邊，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低下頭，用力絞著自己的衣角。
外婆劉桂蘭一臉理所當(dāng)然的刻薄。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對我爸的輕蔑和不屑。
“看什么看?！?br>“還不把菜端上來?！?br>“難道要我這個老太婆伺候你？”
我爸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
但他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他只是默默地邁開步子，把那盤松鼠鱖魚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放下的瞬間，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幾滴滾燙的湯汁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廢物?！?br>外婆又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卻格外清晰。
我爸的背影僵住了。
我能看到他穿著的灰色舊襯衫，后背已經(jīng)被汗水完全浸濕。
緊緊地貼在瘦削的脊背上。
我慢慢地攥緊了拳頭。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捏住，又悶又痛。
這種場景，我已經(jīng)見過太多次了。
從小到大，外婆對我爸的羞辱和打罵，就從來沒有斷過。
嫌他賺錢少，沒本事。
嫌他出身農(nóng)村，配不上我媽。
嫌他性格木訥，不會說話。
在這個家里，我爸就像個沒有尊嚴(yán)的長工。
所有的臟活累活都是他的。
所有的委屈和責(zé)罵也都是他來承受。
我爸總說，外婆年紀(jì)大了，讓著她點。
我媽也總勸我，你外婆就是那個脾氣，忍忍就過去了。
我曾經(jīng)也以為，忍忍就過去了。
可是今天，我不想忍了。
我看著我爸那通紅的臉頰，和他那雙因為隱忍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我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
我站了起來。
椅子和地面摩擦，發(fā)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我爸身上，轉(zhuǎn)移到了我的身上。
“周顏，你坐下?！?br>我媽急切地對我使眼色，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
我沒有理她。
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飯桌上的每一個人。
掃過舅舅張強(qiáng)那事不關(guān)己的臉。
掃過舅媽王琴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
掃過表弟張浩眼中看好戲的玩味。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外婆劉桂蘭的臉上。
她也正看著我。
眼神里充滿了被打擾的不悅和警告。
“干什么？”
“沒大沒小的。”
“這里有你站著說話的份嗎？”
我沒有回答她。
我只是轉(zhuǎn)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院子角落。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wěn)。
所有人都用一種困惑的眼神看著我。
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走到那把鐵鍬前，停下。
然后彎腰，握住了冰冷的鐵質(zhì)手柄。
鐵鍬比我想象的要沉。
我把它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