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雨絲在昏黃路燈下織成細(xì)密的網(wǎng)。

他就那樣站著，雨水順著大衣下擺滴落，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洼。

小燕緊緊攥著我的衣角，聲音壓得極低：“媽媽，那個(gè)叔叔......一直在看我們?！?br>
我猛地拉上窗簾，隔絕了那道幾乎要將人穿透的視線。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年了。

我以為我早就把他忘干凈了，可僅僅只是看到那個(gè)輪廓，那些我以為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又齊齊裂開，滲出新鮮的血。

“小燕，去睡覺?！蔽业穆曇粼诎l(fā)抖。

“可是媽媽——”

“快去！”我厲聲道，把她嚇了一跳。

她眼圈一紅，咬著嘴唇轉(zhuǎn)身進(jìn)了里屋。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怎么辦？陸懷安找來了。他怎么找到的？那張?jiān)撍赖膱?bào)紙......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里傳來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停在了我家門口。

我的心跳驟然停止。

“篤、篤、篤?！?br>
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陳霜。”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沙啞，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我知道你在里面?！?br>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開門，我們談?wù)??！彼D了頓，“關(guān)于......孩子?！?br>
孩子。

這兩個(gè)字像針一樣扎進(jìn)我耳朵里。

我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拉開門栓，一把拉開了門。

陸懷安站在門外，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往下淌，流過瘦削的臉頰，最后匯在下巴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比八年前瘦了，也成熟了。眼角有了細(xì)紋，可那雙眼睛——那雙和小燕一模一樣的眼睛——還是那么亮，亮得灼人。

我們就這么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樓道里的聲控?zé)魷缌?，黑暗吞沒了一切。

“不請我進(jìn)去嗎？”他先開了口。

“不方便?！蔽覔踉陂T口，聲音冷得像冰，“陸先生，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請回吧?！?br>
“陳霜?！彼耙徊?，離我只有半臂距離，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雨水混著**的味道，“那個(gè)女孩，叫小燕是嗎？她多大了？”

“與你無關(guān)。”

“七歲？還是八歲？”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時(shí)間，對得上?！?br>
我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陸懷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八年前是**來找我，是你家里給你安排了門當(dāng)戶對的婚姻！是你說讓我等，可我等來的是什么？是你音訊全無！是你調(diào)去北京！是你和**女兒并肩而立的照片！”

“那不是我愿意的！”他猛地提高聲音，又立刻壓下去，眼睛里有血絲，“調(diào)令是我爸媽背著我辦的，照片是他們安排的見面，我根本不知道！我回省城找你，他們說你走了，說你拿了錢，說你不愿意等我......”

“你信了？”我笑了，眼淚卻掉下來，“陸懷安，你信了？”

他沉默了。

聲控?zé)粼俅瘟疗?，照著他蒼白的臉。

“我找了?！卑肷?，他才啞著嗓子說，“我找遍了省城，找了你可能去的每一個(gè)地方。后來......后來我爸病了，家里逼我結(jié)婚沖喜，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他們就把我關(guān)在家里，收了所有通訊工具。等我逃出來，已經(jīng)是一個(gè)月后了?！?br>
“我去北京，是為了找你。我以為你去北京找我了......”他苦笑著搖頭，“我像個(gè)傻子一樣，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轉(zhuǎn)，看見背影像你的人就追上去......后來，我就想，算了，也許你真的不想跟我了?！?br>
“那你現(xiàn)在來干什么？”我抹掉眼淚，“陸大歌唱家，你現(xiàn)在有名有利，還來找我這個(gè)小鎮(zhèn)女工干什么？看我的笑話嗎？”

“我看到了報(bào)紙。”他的目光越過我，望向里屋緊閉的房門，“陳霜，那是我的女兒，對不對？”

“不是！”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她是我一個(gè)人的女兒！她姓陳！跟你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br>
我抬頭瞪著他，卻在對上他眼神的瞬間潰不成軍。

太像了。小燕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

“讓我見見她?！彼穆曇糗浵聛恚瑤е鴳┣?，“就一眼。我保證，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們。”

我僵在原地。

理智告訴我該把他轟出去，可心底某個(gè)角落，那個(gè)曾經(jīng)深愛過他的角落，卻在隱隱作痛。

“媽媽？”里屋的門開了條縫，小燕探出半個(gè)腦袋，怯生生地看著我們。

陸懷安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死死盯著小燕，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小燕被他看得害怕，往我身后縮了縮。

“小燕，”我深吸一口氣，把她拉到身前，“這是......陸叔叔?！?br>
陸懷安蹲下身，平視著小燕。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又像怕驚著她，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好，小燕?！彼穆曇魷厝岬貌幌裨?，“我是......****朋友?！?br>
“叔叔好?！毙⊙嘈÷曊f，好奇地打量著他，“你長得......好像我?！?br>
陸懷安笑了，眼里有淚光：“是啊，真巧?！?br>
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瞞不住了。

06

那晚陸懷安最終沒有離開。

他坐在我家那張舊沙發(fā)上，小燕已經(jīng)睡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tuán)，靠在他腿邊——不知為什么，這個(gè)第一次見面的“叔叔”，竟然讓她放下了所有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