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 青銅。，是自己醒的。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黑著，他摸出手機(jī)看了一眼——凌晨四點(diǎn)十分。，干脆翻身起床。，聽見動靜，睜開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閉上了。，揣上錢包，出門前在柜臺后面翻了翻，找到爺爺留下的一只手電筒。手電筒是老式的，鐵皮都生銹了，但一按開關(guān)，燈還挺亮。，往早市走。，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許青走了一刻鐘，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早市那片空地上已經(jīng)亮起了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燈光。來得早的不止他一個，那些想淘好東西的人，天不亮就蹲在攤子前了?！蛱炷菈K玉佩讓他嘗到了甜頭，今天他想再碰碰運(yùn)氣。，遇到瓷器就拿起來摸摸，遇到玉器就握在手里感覺感覺。一個多小時下來，摸了不下五十件東西，九成是假貨，剩下那一成真貨也都是普品，不值幾個錢。，早市越來越熱鬧。，看見一個角落里蹲著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穿著舊棉襖，面前鋪著一塊塑料布，上面擺著七八樣?xùn)|西——幾個銅錢，一塊硯臺，兩個瓷碗，還有一件巴掌大的青銅器。，三足，雙耳，表面長滿了綠銹。許青第一眼看過去，覺得這東西太完整了，八成是假的。，隨手拿起一個銅錢看了看。銅錢是清代的，真品，但不值錢，市價(jià)十幾塊一個。他又拿起硯臺看了看，硯臺也是老的，清代民間的，普品。，他伸手去拿那個青銅小鼎。
就在手指觸到鼎身的一瞬間——
腦子里突然炸開一道白光。
畫面洶涌而來。
一個巨大的青銅鑄造工坊，火光沖天。幾十個工匠赤著上身，汗流浹背，正在鑄造各種青銅器。其中一個工匠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剛鑄好的小鼎，放在木架上。鼎身上刻著銘文，許青看不清，但能感覺到那種莊嚴(yán)肅穆的氣氛。
畫面一轉(zhuǎn)。
一個祭祀的場景，無數(shù)人跪伏在地，那個小鼎擺在最前面，鼎里燃著香。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人正在念著什么。
畫面再轉(zhuǎn)。
幾千年一晃而過。小鼎被埋進(jìn)土里，又被挖出來，被人收藏，被人搶奪，被人藏匿。最后一個畫面里，一個穿著清朝衣服的人把它埋進(jìn)一個坑里，上面蓋了塊石頭。
畫面戛然而止。
許青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手在抖。
他低頭看著那個小鼎，綠銹斑斑，毫不起眼。
西周。祭祀用器。有銘文。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里炸開。
西周青銅器，但凡有點(diǎn)銘文的，都是國寶級文物。這種東西，市面上根本不能流通，一旦被發(fā)現(xiàn)，是要上交**的。
許青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情緒。
他把小鼎放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拿起最后一個瓷碗看了看。瓷碗是清末民窯的，真品，但也不值錢。
“這些東西怎么賣？”許青問。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年輕人面容消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你誠心要的話，一起三千?！?br>許青心里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三千太貴了。這幾個銅錢，十幾塊一個，硯臺也就幾百，這兩個碗加起來不超過五百。那個青銅鼎，說實(shí)話，太新了，一看就是仿的?！?br>年輕人沉默了一下，低聲說：“那是我爺爺留下的，不是仿的?！?br>許青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個老頭。
“你爺爺？”
年輕人點(diǎn)點(diǎn)頭，眼眶有些紅。
“爺爺上個月走了，家里沒錢辦后事，這些東西是我偷偷拿出來賣的。你要是誠心要，兩千，都拿走。”
許青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個小鼎，握在手里。這一次，他沒再看見畫面，但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和剛才那些畫面帶來的震撼，讓他確定了這東西的分量。
西周青銅鼎。
無價(jià)之寶。
但也是燙手山芋。
許青把鼎放下，看著那個年輕人。
“你叫什么？”
年輕人愣了一下，說：“李陽?！?br>許青點(diǎn)點(diǎn)頭，掏出錢包，數(shù)了兩千塊，遞過去。
“東西我都要了。錢你拿著，回去好好辦****后事?！?br>李陽接過錢，手有些抖。
“謝謝……謝謝你?！?br>他把塑料布一卷，把所有東西都塞進(jìn)一個蛇皮袋里，遞給許青。許青接過袋子，站起身。
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
“李陽，這些東西是你爺爺留下的，如果有特別值錢的，你舍得賣嗎？”
李陽愣愣地看著他。
許青說：“比如那個青銅鼎，如果它真是老的，你舍得賣嗎？”
李陽沉默了幾秒，低聲說：“爺爺?shù)臇|西，我不想賣?？晌覜]錢，沒辦法?！?br>許青看著他，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從袋子里拿出那個青銅鼎，遞還給李陽。
“這個你拿回去。其他的我買了?！?br>李陽愣住了。
“這……這東西不是不值錢嗎？”
許青搖搖頭，沒解釋。
“你聽我的，把它收好。如果你以后真走投無路，找個真正懂行的人看看。但別隨便賣，這東西可能比你想象的值錢?！?br>李陽捧著那個鼎，眼眶紅了。
許青轉(zhuǎn)身走了。
走出早市，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剛才那一瞬間，他差點(diǎn)就把那個鼎留下了?？伤仓?，這東西一旦經(jīng)他的手，后面的事就說不清了。他不是那種昧著良心賺錢的人。
更何況，那個年輕人的眼神，和昨天那個老頭看他的眼神，太像了。
都是走投無路的人。
許青提著蛇皮袋，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從袋子里翻出那個硯臺，又仔細(xì)看了看。硯臺是清代中期的，端硯，石質(zhì)不錯，但雕工一般，市場價(jià)也就千把塊。那兩個碗也是普品，加起來值個五六百。
只有那個鼎，是真正的好東西。
可他把鼎還回去了。
許青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爺爺，你要是還在，會不會罵我傻？”
沒人回答。
他繼續(xù)往回走。
回到店里，三彩還在睡覺。
許青把東西倒在柜臺上，一件一件清理。銅錢有八個，都是清代的，其中兩個是同治通寶，品相不錯，能賣個幾十塊一個。硯臺他放一邊，碗也放一邊。
收拾完，他忽然想起爺爺留下的那堆舊書。
他走到工作間，書架上擺著一排發(fā)黃的書，都是關(guān)于古玩鑒定的。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里面夾著幾張紙。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是爺爺?shù)墓P跡。
“**三十七年，收明青花碗一只，大洋兩塊。后轉(zhuǎn)手，賺五塊?！?br>“一九八五年，收清中期紫砂壺一把，價(jià)三十元。今值三千?！?br>“二零零三年，收戰(zhàn)國玉璧一件，價(jià)八百。是真品，大喜。”
許青一頁一頁翻下去，越翻越心驚。
這本賬本里，記錄了爺爺幾十年里收過的每一件東西。哪年哪月，從誰手里收的，多少錢收的，后來賣了多少，或者沒賣留著，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有一頁只寫了幾個字：
“二零零五年，**村，收青銅小鼎一件。賣家說祖?zhèn)?，我看了，是真的。西周祭祀器，有銘文。此物不可留，勸其藏好，勿示人?！?br>許青的手停住了。
**村？
青銅小鼎？
他猛地想起剛才那個年輕人——李陽。
姓李。
他爺爺留下的。
許青心跳加速，繼續(xù)往下看。
爺爺接著寫：“后與**往來多年，勸其將鼎捐與**，可得獎勵，亦保平安。**不肯，言祖訓(xùn)不可違。我無奈，只能囑咐其世代隱藏?！?br>再往后翻了幾頁，又有一段：
“二零二一年，**老人病重，我去探望。他拉著我的手說，若有朝一日**后人走投無路，讓我?guī)退麄円话?。我答?yīng)他?！?br>最后一句話：
“今日記此，以備忘。許德明，二零二一年秋?！?br>許青合上賬本，久久沒有說話。
原來爺爺認(rèn)識李陽的爺爺。
原來那個青銅鼎，爺爺早就知道。
原來爺爺答應(yīng)過，要幫**后人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
天已經(jīng)大亮了。
許青站了一會兒，忽然轉(zhuǎn)身，拿起柜臺上的蛇皮袋，把里面的東西全倒出來，又把賬本揣進(jìn)兜里，出了門。
他一路小跑，來到早市那個位置。
李陽已經(jīng)不在了。
許青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往昨天那條小巷走。
找到李陽家，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推開門進(jìn)去，院子里空蕩蕩的，正屋的門開著，里面收拾得干干凈凈，但沒人。
許青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該往哪走。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找李陽？”
許青回頭，是個老**，七十多歲，手里拎著菜籃子。
“他上午就搬走了，說是回老家。你是他朋友？”
許青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
老**嘆了口氣。
“可憐的孩子，爺爺剛走，家里又沒錢，聽說把爺爺留下的東西都賣了。唉，**在這住了幾十年，說走就走了。”
許青問：“您知道他老家在哪兒嗎？”
老**想了想。
“好像是**村，往西走，百十里地?！?br>許青謝過老**，往回走。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那個鼎，不應(yīng)該流落在外。
爺爺答應(yīng)過的事，他想替爺爺做完。
回到店里，三彩醒了，正蹲在柜臺上舔爪子。
許青看著它，忽然問：“三彩，你說我是不是多管閑事？”
貓看了他一眼，沒理他。
許青笑了笑，掏出手機(jī)，查了一下**村的位置。
往西，一百二十里。
明天，他想去一趟。
不為那個鼎，就為爺爺記在賬本里的那句話——
“我答應(yīng)他?！?br>窗外，夕陽把老街染成金色。
三彩跳下柜臺，走到門口，蹲下，看著外面。
許青走過去，蹲在它旁邊。
“你也覺得我該去？”
貓沒叫，只是搖了搖尾巴。
許青摸了摸它的頭。
“行，明天咱倆一起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