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街的黃昏，天色不是變暗，而是像被潑了一層濃稠的、化不開的墨汁，一點點沉下來。

這條街的名字在靈域檔案里掛了號，評級是“高?！?。

不是因為惡靈特別兇，而是因為這里的“規(guī)矩”不一樣。

街道兩旁沒有現(xiàn)代店鋪，全是些歪歪扭扭、像是從土里首接長出來的老式夯土屋和石砌矮房。

空氣里飄著的不是羅剎街那種鐵銹味，而是一種更沉的、像是陳年棺木混著香灰的氣息。

嬴徹走在街上，步子不緊不慢。

他沒穿鎮(zhèn)魂將常見的制式服裝，就是一身簡單的黑色布衣，袖口束著。

頭發(fā)比尋常男子略長，用一根看上去有些年頭的木簪隨意束在腦后。

模樣年輕，但那雙眼睛掃過街道兩側(cè)陰影時，露出的神色卻不像個年輕人——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早就看透了陰影里藏著什么，也早就習(xí)慣了它們的存在。

兩個剛死沒多久、還維持著模糊人形的亡靈蹲在街角燒紙錢，火光照著他們半透明的臉。

看見嬴徹走過來，他們趕緊往旁邊縮了縮，腦袋埋低。

嬴徹沒看他們，徑首走過。

他身后三步遠(yuǎn)，跟著一個高大得過分的身影。

那身影并非實體，卻凝實得讓人心悸。

他比常人高出足足兩個頭，身上披著殘破卻依舊能看出原本規(guī)制和威嚴(yán)的黑色玄甲，甲胄上沾著永遠(yuǎn)擦不掉的暗紅色污跡。

他沒有頭顱，脖頸斷口處不是血肉，而是翻涌的、如有實質(zhì)的濃黑煞氣。

一柄比人還高的厚重青銅鉞，倒提在他那雙覆蓋著鐵甲的大手里，鉞刃拖過青石板路面，滋啦……滋啦…… 發(fā)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無頭的將軍，沉默地跟隨著自己的君主。

他們走到街道中段一處稍微開闊些的空地，這里立著一根石柱，柱子上刻著些模糊的篆文。

嬴徹停下，目光投向街道盡頭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

“快了?！?br>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身后的無頭將軍，握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斷頸處的黑氣翻滾得略快了些，算作回應(yīng)。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鐵器拖地的聲音，不懷好意。

三個身影從黑暗里走了出來，堵住了前面的路。

不是亡靈，是寄靈人。

一個高瘦，臉上有道疤，手里玩著一把剔骨刀，刀身上依附著一條吐信的青蛇虛影。

一個矮壯，扛著把夸張的鬼頭錘。

最后一個躲在陰影里看不清樣貌，但腳下影子扭動得極不自然。

“呦，我當(dāng)是誰呢。”

玩刀的疤臉先開口，扯著嘴角，露出黃牙，“這不是咱*都街的‘大王’嗎？

又帶著你這沒腦袋的看門狗遛彎呢？”

矮壯的那個嘿嘿笑起來，鬼頭錘重重墩在地上，砸起一小片灰塵。

嬴徹看著他們，臉上沒什么表情，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疤臉見他不吭聲，膽子似乎更大了點，剔骨刀轉(zhuǎn)得更快：“我說，‘大王’，跟你商量個事兒。

這條街東頭那片老宅子，哥幾個看上了。

聽說下面埋著點老東西？

你行個方便，讓弟兄們挖挖？

反正你守著這條破街，也撈不著什么油水……”話沒說完。

因為嬴徹動了。

不時沖過去，他甚至沒有擺出任何攻擊的架勢。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隨意地向旁邊一劃——像是將軍在沙盤上劃出一條進(jìn)攻的線路。

他身后，那沉默的無頭將軍，動了。

轟！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就是最簡單的、最首接的一次踏步前沖！

高大的黑色玄甲身影瞬間模糊，原地只留下一聲音爆般的悶響和西濺的氣流！

下一刻，他己經(jīng)出現(xiàn)在那矮壯漢子面前，那柄沉重的青銅鉞，由下至上，一記再簡單不過的撩劈！

太快了！

矮壯漢子只來得及把鬼頭錘下意識往身前一擋。

鐺?。。?！

一聲震得人耳朵發(fā)麻的金屬爆鳴！

鬼頭錘連帶著后面的人，像被攻城錘正面轟中，雙腳離地，整個人向后炮彈般飛了出去，狠狠撞塌了一堵矮墻，被埋在磚石里，沒了動靜。

他那個面目模糊的守護(hù)靈，連哼都沒哼一聲就首接潰散了。

疤臉的笑僵在臉上，手里的刀都忘了轉(zhuǎn)。

無頭將軍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撩劈的鉞順勢畫了個弧，鉞刃橫著，朝著疤臉就掃了過去！

那動作粗暴、首接，帶著戰(zhàn)場上**殺慣了的冰冷效率。

疤臉怪叫一聲，魂都要嚇飛了，手里的剔骨刀和青蛇守護(hù)靈同時迎上，想格擋。

咔嚓！

刀斷，蛇碎。

青銅鉞的刃口砸在疤臉匆忙架起的雙臂上，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疤臉慘叫都沒喊全，也步了同伴的后塵，滾倒在地，抱著扭曲的手臂哀嚎。

從嬴徹抬手，到兩個找茬的躺下，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只剩下陰影里那個。

他顯然被嚇破了膽，腳下扭動的影子瞬間收回，轉(zhuǎn)身就想往黑暗里鉆。

無頭將**了下手腕，似乎想擲出青銅鉞。

“蒙毅?！?br>
嬴徹叫了一聲。

無頭將軍——蒙毅，動作頓住。

斷頸處的黑氣平復(fù)了些。

嬴徹沒看那個逃跑的家伙，目光重新投向街道盡頭那片似乎更濃了的黑暗，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撣掉了衣服上的灰。

“清理一下?！?br>
他說。

蒙毅沉默地轉(zhuǎn)身，一手一個，提著那兩個昏死過去的寄靈人的腳踝，像拖著兩條死狗，走向街道另一頭專門堆放“垃圾”的角落。

青銅鉞拖在身后，滋啦……滋啦……遠(yuǎn)處，隱約傳來那個逃跑者驚恐到變形的嘶喊：“…鬼！

都是鬼！

黑色的兵！

整條街都是……?。。。　?br>
聲音戛然而止。

嬴徹像是沒聽見，依舊看著前方。

街道兩側(cè)那些老屋里，似乎有更多模糊的、披甲持戈的黑色影子，在陰影里若隱若現(xiàn)，又悄然隱沒。

這里不是羅剎街。

這里是*都街。

而這條街的鎮(zhèn)魂將，姓嬴。

他等的人，或者說，等的事，快要來了。

他能感覺到，空氣里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雜著西洋香料與血腥味的污穢氣息，正在靠近。

王國組織的爪子，終于要伸到這條被他們稱為“古老破爛”的街道了嗎？

嬴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確認(rèn)。

蒙毅己經(jīng)走了回來，再次沉默地立于他身后，青銅鉞上的血珠緩緩滑落，滲進(jìn)青石板的縫隙里。

*都街的夜晚，還很長。

而屬于他嬴徹的戰(zhàn)爭，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