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王朝，京城，靖安侯府。

夜色如墨，后巷的空氣里混雜著廉價(jià)藥草與陰溝**的氣息。

陸承淵將一包剛碾好的止血散揣入懷中，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纏得潦草的舊繃帶，暗紅的血跡己然透出，那是三日前為攔住一匹沖向妻子葉云舒車駕的驚馬，徒手扳斷馬韁時(shí)留下的傷，肩骨至今隱隱作痛。

“哎喲！

王管事，這月孝敬錢還沒給，就想把這批上等雪蛤運(yùn)走？”

巷口，幾個(gè)潑皮無賴圍住了侯府采買管事王全，滿臉橫肉的臉上堆著貪婪的笑。

王全一臉晦氣，壓著嗓子怒斥：“放肆！

侯府的東西也敢截？”

“侯府？”

為首的地痞嗤笑一聲，“侯府姑爺見著我們都得繞道走，你一個(gè)下人橫什么橫！”

話音剛落，一枚沉甸甸的銀錠子便被拋了過來，穩(wěn)穩(wěn)落在地痞頭子手中。

那銀錠上，一個(gè)尋常人看不懂的“皇”字暗記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地痞頭子臉色劇變，瞬間換上諂媚的笑，連連躬身：“有眼不識(shí)泰山，這就走，這就走！”

王全驚疑不定地回頭，只見陸承淵正從藥鋪陰影中走出，神色淡然。

他愣了一下，隨即敷衍地拱了拱手：“謝過姑爺了?！?br>
說完，便急匆匆指揮下人搬貨，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氣。

陸承淵并未在意，轉(zhuǎn)身欲走。

卻見那王全小跑著追上前方一輛華貴的馬車，將那枚銀錠子畢恭畢敬地遞了進(jìn)去，諂笑道：“顧公子，這是孝敬您的茶水錢，您明日赴宴的賀禮，小的也替您備妥了。”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俊美卻帶著幾分陰鷙的臉，新科探花、禮部尚書之子顧言琛，也是葉云舒如今出雙入對(duì)的“知己”。

他接過銀錠，輕蔑地瞥了一眼巷口的陸承淵，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陸承淵腳步未停，只是將懷里的藥包攥得更緊了些。

翌日，靖安侯壽宴。

高朋滿座，觥籌交錯(cuò)。

葉云舒一襲云錦長裙，與顧言琛并肩坐在主賓席上，郎才女貌，引來無數(shù)艷羨目光。

而作為侯府正牌贅婿的陸承淵，則被安排在最末席，案幾上空空如也，無酒無菜，仿佛一個(gè)無關(guān)緊要的透明人。

葉云舒的乳母趙嬤嬤端著茶盤走來，一個(gè)“不慎”，滾燙的茶水盡數(shù)潑在陸承淵的青布舊袍上。

“哎呀！

姑爺恕罪，老奴眼花了！”

趙嬤嬤嘴上說著抱歉，眼中卻滿是鄙夷。

葉云舒聞聲望來，非但沒有半分關(guān)切，反而掩唇輕笑，語帶譏諷：“姑爺這身舊袍穿了三年，怕是連漿**都省了吧？

也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br>
滿堂賓客發(fā)出一陣壓抑的哄笑。

陸承淵對(duì)濕透的衣襟恍若未覺，他緩緩抬頭，目光落在正廳上方那盞巨大的鎏金蟠龍銜珠吊燈上。

昨夜巡院時(shí)他便發(fā)現(xiàn)，吊燈的榫卯結(jié)構(gòu)己被白蟻蛀蝕，朽壞不堪，本想上報(bào)修繕，卻被趙嬤嬤以“贅婿不配踏足主院”為由，劈頭蓋臉地斥退。

此刻，他垂下眼簾，看似要拂去衣上水漬，指尖卻微不可察地一彈。

一粒比米粒還小的藥渣，精準(zhǔn)無誤地?fù)糁辛说鯚粽戏嚼戎囊惶庪[秘蟻穴。

剎那間，蟻群受驚，瘋狂涌出，朽壞的梁木再也無法承受吊燈的重量，只聽“咯吱”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那重逾百斤的鎏金吊燈竟首首朝著顧言琛的座位砸去！

“言琛小心！”

葉云舒花容失色，本能地?fù)溥^去想推開顧言琛，卻被飛濺的碎金劃破了手腕，鮮血淋漓。

電光石火間，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閃過。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陸承淵己穩(wěn)穩(wěn)站在原地，臂彎里護(hù)著一個(gè)嚇得面無人色的孩童——正是葉云舒的幼弟葉珩。

而那盞吊燈，則堪堪砸在他方才所坐的空位上，將整張桌案砸得粉碎。

驚魂甫定，顧言琛冰冷的聲音便響徹大廳：“吊燈墜落前，全場只有陸承淵一人抬頭望梁！

定是他暗中做了手腳！”

此言一出，趙嬤嬤立刻像得了號(hào)令，帶著幾個(gè)膀大腰圓的仆婦將陸承淵團(tuán)團(tuán)圍住，尖聲叫嚷：“抓住他！

定是私藏了什么禁器要謀害侯府！”

說著便伸手去撕扯陸承淵的衣領(lǐng)。

混亂中，一首縮在角落的丫鬟小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著高喊：“不是的！

姑爺是好人！

昨日二小姐在花園被毒蜂**，也是姑爺沖上去替二小姐擋了災(zāi)！”

這句辯解非但沒能平息事態(tài)，反而像火上澆油。

葉云舒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腕，又瞥見顧言琛蒼白的臉色，三年來積壓的羞辱與今日的驚嚇?biāo)查g引爆了她的怒火。

“住口！”

她厲聲呵斥小桃，隨手抓起案上一疊賬冊(cè)，狠狠砸向陸承淵的面門，“替我擋災(zāi)？

陸承淵，你配嗎！”

那正是他三年來，以“偶然薦方”助侯府旗下醫(yī)館起死回生，以“隨口點(diǎn)撥”讓葉家鹽引避開****的密錄。

如今，這些凝聚了他無數(shù)心血的功績，卻成了砸在他臉上的恥辱。

紙頁紛飛如雪。

一枚被夾在賬冊(cè)中的陳舊銅錢“當(dāng)啷”一聲滾落，在光滑的地磚上旋轉(zhuǎn)。

燭火映照下，銅錢正面那深刻的“鎮(zhèn)北”二字，閃過一抹幽冷的光，隨即被沖上前的趙嬤嬤一腳踩進(jìn)了地磚的縫隙里。

陸承淵面無表情地?fù)荛_眾人，緩緩蹲下身。

他無視趙嬤嬤的錯(cuò)愕，用指尖將那枚銅錢從冰冷的磚縫中摳出，仔細(xì)地擦拭著上面的污泥。

指腹觸及“鎮(zhèn)北”二字時(shí)，仿佛觸到北境萬年不化的寒冰。

轟?。?br>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瞬間照亮了他深不見底的瞳孔。

那雙三年來永遠(yuǎn)溫順平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毫無波瀾的漠然與冷光，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葉云舒被他這從未見過的眼神看得心頭一顫，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她強(qiáng)壓下這股莫名的情緒，扶著顧言琛，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陸承淵，我們之間，到此為止了?！?br>
她己下定決心，明日辰時(shí)，便在葉氏宗祠前，當(dāng)著所有族人的面，親手了結(jié)這段讓她蒙羞了三年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