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舊夢驚魂御書房的燭火燃得正靜，燈花“噼啪”爆了一聲，在青磚地上投下細(xì)碎的光影。

慕容瑾伏在案上，指尖還停在奏折的朱砂批注處，墨汁順著筆尖微微暈開，意識卻己不受控制地墜入無邊黑暗。

夢里是漫天風(fēng)雪，鵝毛般的雪片卷著朔風(fēng)，狠狠拍打長樂宮的朱紅窗欞，凍得木頭發(fā)出“咯吱”的脆響。

六歲的他被乳母死死按在雕花屏風(fēng)后，繡著纏枝蓮的錦緞捂住了他的嘴鼻，連嗚咽都不敢溢出半分。

他透過屏風(fēng)的鏤空雕花，看得清清楚楚——母親蘇貴妃穿著常服，鬢邊只插了支素銀簪子，平日里溫柔含笑的眉眼，此刻滿是驚恐。

兩個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蒙面的黑布只露出一雙雙淬了毒的眼睛，其中一人猛地捂住母親的口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她隆起的小腹——那是他還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母親拼了命地掙扎，指尖**地面，留下幾道血痕。

混亂中，母親袖中一枚龍紋玉佩滑落，“啪”的一聲砸在青磚上，裂成兩半。

暗紅的血從母親被捂住的嘴角滲出來，滴在碎玉上，與窗外飄進(jìn)來的雪花混在一起，紅得刺眼，冷得刺骨。

“陛下！”

母親的聲音被死死壓制，只漏出破碎的氣音。

父皇猛地從榻上起身，玄色龍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fēng)。

他腰間的龍紋玉帶還沒解，隨手抄起墻上掛著的佩劍，劍光劃破昏暗的殿宇。

可他剛轉(zhuǎn)身，身后就竄出第三個黑衣人，淬毒的羽箭“嗖”地破空而來，正中他的后背心。

箭羽震顫，深綠色的毒液順著箭桿往下淌，瞬間浸透了龍袍。

父皇踉蹌著轉(zhuǎn)身，劍眉擰成死結(jié)，眼底翻涌著滔天怒意，卻沒來得及多說一個字，一口鮮血噴出，濺在母親蒼白的臉上，像開了朵凄厲的紅梅。

“姜氏……你敢！”

父皇的聲音嘶啞，帶著瀕死的絕望。

姜氏穿著繡金鳳袍，緩步從陰影里走出來，鳳釵斜插在發(fā)間，珠翠叮當(dāng)?shù)穆曧懺诖丝田@得格外刺耳。

她臉上沒有半分平日的端莊，嘴角勾起**的笑，眼神比窗外的風(fēng)雪還要冷：“殿下既護(hù)不住想護(hù)的人，便該認(rèn)命。

這大胤的江山，本就該是我姜家的?！?br>
她刻意避開“陛下”二字，語氣里滿是輕蔑。

宮女端來一盞黑瓷毒酒，酒液漆黑如墨，散發(fā)著淡淡的腥氣。

姜氏親自端起，捏住母親的下巴，迫使她仰頭：“念你腹中這塊肉還有些用處，給你個體面?！?br>
母親淚眼模糊，死死望著倒地的父皇，喉嚨里發(fā)出嗚咽的哀求，卻被姜氏強行灌下毒酒。

烈焰般的劇痛從喉間蔓延開，母親的身體劇烈抽搐，最后看了一眼屏風(fēng)方向，那眼神里滿是不舍與牽掛，指尖緩緩垂下，再無動靜。

父皇眼睜睜看著母親氣絕，氣血攻心，轟然倒地。

他死死盯著姜氏，嘴唇翕動，留下一句淬了血的詛咒：“姜氏……我族后裔，必報此仇！”

話音未落，便徹底沒了氣息。

慕容瑾在屏風(fēng)后渾身發(fā)抖，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卻被乳母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一聲哭腔都發(fā)不出來。

他看見姜氏嫌惡地踢開父皇的手，下令：“處理干凈，對外就說……主子們難產(chǎn)崩逝，哀慟而亡?！?br>
黑衣人拖走兩具**時，地面留下長長的血痕，那半塊沾血的龍紋玉佩被積雪蓋住，只剩一點暗紅的邊角露在外面。

乳母突然捂住他的嘴，帶著他從偏門溜走，冰冷的雪沫子鉆進(jìn)他的衣領(lǐng)，凍得他渾身發(fā)麻——他死死記住了姜氏猙獰的笑，記住了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模樣，更攥緊了乳母悄悄撿起的、那半塊刻著龍首的玉佩碎片。

“陛下！

陛下！”

急促的呼喚拉回神智，慕容瑾猛地睜眼，額角覆著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滑進(jìn)衣領(lǐng)，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緩了緩氣息，指尖攥得發(fā)白，指甲幾乎嵌進(jìn)掌心——那是十五年來，他早己練就得爐火純青的偽裝，再洶涌的恨意，也只能壓在眼底最深處。

“李伴伴?！?br>
他聲音微啞，抬手拭去汗?jié)n，手指卻微微一頓，指腹快速蹭過掌心的紅痕——方才攥得太狠，壓痕清晰可見，好在李德全遞來的帕子夠大，正好能遮住這泄露情緒的痕跡，語氣很快恢復(fù)了往日的沉靜。

貼身太監(jiān)李德全躬身上前，手里捧著那方溫?zé)岬呐磷?，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陛下，選秀殿那邊己經(jīng)布置妥當(dāng)，文武百官的女眷也都到齊了，太后娘娘派人來催了三次，您該移駕前往了?！?br>
慕容瑾接過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掃過案角——那里除了靜靜躺著的、那半塊龍首玉佩碎片，還壓著張疊得整齊的素箋，箋上用炭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墨跡新鮮得像是剛送來不久，最頂端“姜氏黨羽”西個字力透紙背，“禁軍統(tǒng)領(lǐng)姜宏戶部侍郎姜明遠(yuǎn)”的名字旁，還畫著小小的叉，顯然是己被他暗中處理的人。

他指尖先摩挲過玉佩碎片的粗糙邊緣，又輕輕點了點素箋上“禮部尚書姜成”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光：如今垂簾聽政的姜太后，正是當(dāng)年害死他父母的姜氏。

她執(zhí)意要通過選秀安插眼線，想讓姜家的人懷上龍種，徹底穩(wěn)固姜家的權(quán)勢。

她當(dāng)他是溫順聽話的傀儡，卻不知這十五年里，他早己在暗中培養(yǎng)勢力，連她最信任的黨羽名單都摸得透徹，只等一個復(fù)仇的時機。

“知道了。”

慕容瑾將玉佩碎片和素箋一同攏進(jìn)袖中，起身整理龍袍。

明**的龍袍襯得他身形挺拔，年僅二十一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眉宇間雖有溫和的表象，眼底卻深不見底，像藏著無盡的寒潭。

李德全跟在他身后，悄悄遞上一枚小巧的竹牌，壓著聲音補充：“陛下，這林晚的底細(xì)，暗衛(wèi)是順著去年太后派人查‘蘇貴妃舊部’的線索摸到的——當(dāng)時就覺得不對勁，特意盯了半年，沒想到是為了今天的選秀。

陛下暗衛(wèi)來報，太后這次在秀女里安插了三個自己人，這林晚是姜家旁支的棄女，她母親曾是蘇貴妃身邊的陪嫁侍女，后來偷偷嫁給姜家旁支，太后查到這層關(guān)系，偽造了林晚的孤女身份，還以她養(yǎng)母的性命相要挾，逼她盡快懷上龍種?！?br>
慕容瑾接過竹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姜氏倒是打得好算盤，竟把主意打到了母親舊部的女兒身上?！?br>
他將竹牌揣進(jìn)懷里，“走，去看看太后給朕送了份什么‘大禮’。”

兩人剛走出御書房，迎面就遇上太后身邊的掌事嬤嬤。

嬤嬤穿著深紫色宮裝，發(fā)髻上插著銀質(zhì)步搖，見了慕容瑾，連忙躬身行禮：“老奴參見陛下。

太后娘娘說，選秀時辰己到，讓老奴來請陛下移步，莫讓百官女眷久等?！?br>
慕容瑾目光淡淡掃過嬤嬤，語氣平和：“有勞嬤嬤，朕這就過去?！?br>
嬤嬤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卻見他始終神色平靜，只得躬身退到一旁：“老奴在前面引路?！?br>
走在通往選秀殿的宮道上，兩側(cè)的宮燈隨風(fēng)搖曳，投下斑駁的光影。

慕容瑾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思緒卻飄回了十五年前——那時他還是個懵懂的孩童，跟在父母身邊，在這條宮道上嬉笑打鬧，如今卻物是人非。

他握緊了袖中的玉佩碎片與素箋，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更加清醒：今日的選秀，不僅是姜太后的布局，更是他復(fù)仇路上的重要一步。

若林晚真與母親有關(guān)，或許能成為他撕開姜氏偽裝的關(guān)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