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樓道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拖著麻木的身體離開。

我不能倒下。

我若是倒下了，就真的如了他們的意。

我找了個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一天十五塊錢，不包水電。

老板娘看我臉色慘白，還好心給了我一碗熱水。

“姑娘，跟家里人吵架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這十年的一幕幕。

我十六歲認識陸青云，他當時是村里唯一的秀才，窮得叮當響。

我覺得他有文化，有志氣，將來一定有出息。

我不顧爹娘反對，把家里給我攢的嫁妝錢偷出來，全都給了他當上大學的路費。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他的“未婚妻”，也成了他們陸家的長工。

他上大學，我種地，養(yǎng)豬，賺錢給他寄生活費。

他要留洋，我二話不說，進城里打三份工，白天在工地搬磚，晚上去飯店洗碗，凌晨還去給人送煤。

我一個女人，干著比男人還重的活，硬生生把錢給他湊齊了。

他說**癱了，弟妹沒人照顧。

我立刻辭了城里的工，回鄉(xiāng)下伺候**，拉扯他弟妹。

我以為我們是堅不可摧的**情誼。

我以為他是我最堅實的后盾。

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第三天，我終于爬了起來。

鏡子里的我，面色蠟黃，雙眼紅腫，像個游魂。

我從貼身的口袋里，摸出那疊被我體溫捂熱的信。

這是陸青云過去十年寫給我的。

每一封信的開頭都是“親愛的鳳霞”。

每一封信的結尾都是“你最親愛的青云”。

信里，他訴說著對我的思念，描繪著我們美好的未來。

他說，等他出人頭地，要給我買大房子，買漂亮衣服，讓我當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說，我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現(xiàn)在，這些信，成了我十年笑話的唯一證據(jù)。

我一張一張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到最后，我笑了，眼淚卻從眼角滑了下來。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走出了招待所，我去了陸青云任教的大學。

我沒有去鬧，只是想看看，他意氣風發(fā)的樣子。

我在學校門口的公告欄上，看到了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文爾雅。

照片下面寫著他的介紹：青年學者，海歸精英，本校最年輕的副教授。

旁邊還有一張海報，是他下周學術報告會的通知。

主題是《論傳統(tǒng)文化在現(xiàn)代設計中的氣韻與新生》。

氣韻？

我看著這兩個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爹娘去世前，留給我一本破舊的古書，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叫《百工心解》。

里面記載了很多快要失傳的老手藝，其中就有一種用特殊草木配合心血**“心血紙”的法子。

據(jù)說，用這種紙寫的字，畫的畫，能蘊含作者的心神氣韻，經(jīng)久不散。

我給陸青云寫的信，告訴他家鄉(xiāng)的變化，告訴他我新學的菜式，都是用這種紙寫的。

因為我覺得，這樣才能把我對他的思念，完完整整地送到他手里。

而他寄回來的信，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紙。

我當時還覺得，他是在外面節(jié)儉。

現(xiàn)在想來……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中成型。

陸青云的所謂才華，所謂的靈感，所謂的“氣韻”，會不會……會不會和我寄給他的那些信有關？

越想越覺得可怕。

我必須去證實這件事。

我去了郵局，把我這些年收到的，陸青云寄給我的信，全都取了出來。

足足一大箱。

我又去了圖書館，查閱了所有關于陸青云公開發(fā)表的論文和設計作品。

我沒有文化，很多字不認識。

就一個一個地查字典，一個一個地對比。

整整三天三夜。

當我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我手里拿著幾篇他的核心論文復印件，和我寫給他的信的抄本。

證據(jù)確鑿。

他論文里關于“設計靈感源于鄉(xiāng)土記憶”的部分，大段大段地，幾乎是原文照抄了我信里對家鄉(xiāng)風物的描述。

他獲獎的那個設計作品，所謂的“青云梯”，設計理念和我信里給他講的，我爹搭的竹梯的榫卯結構，一模一樣。

他不是沒有才華。

他是把我，把我的心血，我的記憶，我的一切，都當成了他攀登的梯子。

現(xiàn)在他爬上去了，就要一腳把梯子踹開。

陸青云。

你好狠的心啊。

真的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