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京城，寒風裹著碎雪，像刀子似的刮過永安巷的青石板路。

沈青簪剛給隔壁張阿婆換完藥，攏了攏身上洗得發(fā)白的素色布襖，正準備鎖上藥廬的木門，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極輕的悶響，混在風雪里，幾乎要被吞沒。

她腳步一頓，握著銅鎖的手指緊了緊。

永安巷是京城最偏僻的貧民窟，三教九流混雜，夜里向來不太平，但這般壓抑的動靜，倒不像是尋常的地痞斗毆。

猶豫片刻，她還是提了墻角的油燈，借著昏黃的光，踩著薄雪往巷口走。

風更急了，雪沫子撲在臉上，涼得刺骨。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樹旁，她才看清地上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玄色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錦，卻被血漬浸透了大半，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暗紅的血，在雪地里暈出一片刺目的痕跡。

是個男人，看身形約莫二十出頭，墨發(fā)凌亂地貼在額角，臉色白得像紙，唇瓣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紫，顯然是中了毒，還帶著極重的外傷。

沈青簪蹲下身，指尖剛要觸到他的脈搏，手腕就突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攥住。

那力道極大，帶著瀕死之人的狠戾，她疼得蹙眉，卻聽見對方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警告，氣若游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別碰……”油燈的光晃了晃，照亮了男人的眉眼。

劍眉入鬢，鼻梁高挺，縱然此刻狼狽不堪，也難掩骨子里的矜貴氣。

只是那雙平日里定是銳利如鷹的眼，此刻正半睜著，眸底蒙著一層毒霧，只剩一絲殘存的警惕。

沈青簪掙了掙手腕，沉聲道：“放手，你肩中弩箭，還中了透骨散的毒，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活你?！?br>
男人的手指僵了僵，許是藥效發(fā)作，意識己經開始模糊，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漸漸松了。

他盯著她素凈的臉，看了半晌，終是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沈青簪松了口氣，先探了探他的鼻息，還算平穩(wěn)，只是脈象虛浮得厲害。

她環(huán)顧西周，巷口除了風雪，再無他人，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里，還混著一絲淡淡的金戈氣——這絕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

可救死扶傷是她的本分，更何況，這人身上的弩箭樣式，她總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多年前父親書房里那本兵書上畫過的禁軍制式。

咬了咬牙，她彎腰扶起男人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男人身形高大，體重遠超出她的預料，她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穩(wěn)住重心，一步一挪地將人拖回藥廬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堆著些干柴，角落有一張簡陋的木板床。

她將人放在床上，扯了條干凈的粗布巾，先擦去他臉上的血污和血水，又借著油燈的光，仔細查看他的傷口。

肩頭的弩箭深嵌在骨縫里，箭鏃上泛著烏光，果然是淬了毒的。

她從藥箱里取出銀針，先封住他肩頭的幾處大穴，防止毒素擴散，又拿出烈酒，淋在**上，用火折子燎了燎，準備拔箭。

冰冷的**觸到肌膚時，床上的人猛地瑟縮了一下，喉間發(fā)出一聲低哼。

沈青簪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卻見他眉頭緊蹙，額角滲出冷汗，像是陷入了什么噩夢。

她沒再多想，深吸一口氣，手起刀落，硬生生將弩箭拔了出來。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她迅速撒上止血的金瘡藥，又用干凈的布條層層裹緊。

處理完外傷，她又取出銀針，在他指尖、腕間的幾處穴位扎了下去，逼出些許黑血。

忙完這一切，天己經蒙蒙亮了，雪也停了。

沈青簪扶著墻站起身，只覺得腰腹酸痛得厲害，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掃過男人散落的衣襟——玄色錦袍的內襯繡著一朵極淡的銀線寒梅，針腳細密，絕非民間工藝。

她心下疑竇更甚，卻沒再多探，只將油燈擱在墻角，轉身去前堂熬藥。

臨走前，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發(fā)間的青簪，那半支簪子冰涼溫潤，刻著一個“雪”字，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遺物，也是沈家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