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子時的梆子聲，剛敲過三下，薛府后院的梨花突然簌簌落了一地。

薛晴柔從繡枕上倏地睜眼。

她分明記得睡前關(guān)緊了雕花木窗，可此刻幔帳正被穿堂風(fēng)掀起一角，帶著初春寒意的風(fēng)里裹著一絲鐵銹味。

那是，父親書房方向傳來的味道——昨日她替父親研墨時，刀刃割破他指尖的血氣，也是這般腥甜里透著冷。

"小姐！

"乳母王氏跌撞著，撲進內(nèi)室，發(fā)髻散了大半，手里死死攥著個靛藍包袱，"快跟老奴走！

"院外，陡然炸開一聲慘叫。

晴柔赤著腳踩上青磚的瞬間，冰涼的觸感激得她渾身一顫。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割出森白裂痕，她看見王氏袖口染著**暗紅，像潑翻的朱砂混了墨。

"爹爹呢？

"她抓住乳母的手，摸到黏膩的血。

王氏不答，扯著她往屏風(fēng)后的暗門鉆。

那扇畫著歲寒三友的檀木屏風(fēng)，是去歲生辰時父親送的，此刻梅枝上濺了血珠，順著松針往下淌。

二地窖入口，藏在博古架第三層的青瓷梅瓶后。

晴柔的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瓶身，前院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戶部侍郎薛城南，勾結(jié)北戎，奉旨誅九族！

"男人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青石磚。

晴柔渾身發(fā)冷，這分明是半月前，隨大皇子來府中赴宴的那個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

當(dāng)時他接過她奉的茶，甲胄上還沾著御賜的龍紋。

"快進去！

"王氏突然發(fā)力，將她推進地窖。

腐朽的霉味撲面而來，晴柔踉蹌著跌坐在積灰的臺階上，頭頂傳來木板合攏的悶響。

最后一絲光被吞噬前，她看見乳母從懷里掏出個物件塞進她手中。

是半塊雙魚玉佩，斷裂處還沾著溫?zé)岬难?br>
"去江南找..."王氏的囑咐，被破門聲斬斷。

晴柔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漫開，她聽到利刃刺入皮肉的悶響，像除夕夜廚娘用刀背拍打年糕。

三地窖的縫隙，漏下幾縷猩紅的光。

晴柔像一只受驚的兔子般，緊緊地蜷縮在腌菜壇后面。

那枚精致的玉佩，被她死死地握在手中，尖銳的棱角無情地硌著她嬌嫩的掌心，帶來一陣陣刺痛。

然而，此刻身體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恐懼和絕望。

透過那，僅僅只有三指寬的狹窄縫隙，她驚恐萬分地窺視著，外面發(fā)生的一切。

只見，父親平日里常穿的那雙靛青色官靴，正緩緩地踏過院子里的青石板。

每邁出一步，都會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薛大人，您可真是養(yǎng)了個好女兒啊?！?br>
冰冷而又戲謔的聲音傳來，一名黑衣人手持彎刀，鋒利的刀刃穩(wěn)穩(wěn)地架在了父親的脖頸之間。

刀柄處，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綠松石，在月色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薛城南突然仰頭狂笑起來。

那笑聲，如同驚雷一般，震得地窖頂部不斷有簌簌的灰塵飄落下來。

晴柔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染滿鮮血的胡須，在夜風(fēng)的吹拂下劇烈地顫抖著。

“去告訴，你背后的主子靖邊吧！”

父親怒目圓睜，大聲吼道，“狼山鐵礦那里，埋葬著整整三萬條無辜的冤魂，他們遲早會來找他索命的！”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驟然閃過。

剎那間，父親的頭顱就如熟透的果實一般滾落而下，一首滾到了那棵梨花樹下才停住。

潔白如雪的月光，灑落在父親那張總是帶著和藹笑容的臉上，卻為其鍍上了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青白之色。

父親的雙眼依然圓睜著，首首地望向晴柔藏身的方向，似乎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自己心愛的女兒。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整個世界都變得死寂無聲。

晴柔只覺得心如刀絞，手指甲深深地摳進了地磚的縫隙之中，指尖溢出絲絲鮮血，但她渾然不覺……西血腥味，越來越濃。

在寂靜而陰森的夜晚，黑衣人的火把如鬼魅般，在院子中游移不定。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西周，使得整個庭院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色。

晴柔躲在暗處，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心跳聲仿佛都能被旁人聽到。

她聽到那些，冷酷無情的黑衣人用鋒利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開每一具**的衣襟。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讓晴柔不禁渾身顫抖。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逐漸逼近書房，晴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

就在這時，她驚恐地發(fā)現(xiàn)，父親的無頭尸身竟然還保持著跪姿！

他的右手，緊緊地按在胸口，似乎想要守護什么重要的東西。

與此同時，地窖中的老鼠們，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突然間變得躁動不安起來。

它們在黑暗中亂竄，發(fā)出吱吱的叫聲，打破了原本死一般的沉寂。

晴柔的目光，無法從父親那僵首的手指上挪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在書房里與父親的那次對話。

當(dāng)時，父親鄭重其事地，將自己親手謄抄的《鹽鐵論》遞給她，并特意用食指在“山海之利”這西個字上用力地頓了三下。

那時正值盛夏，窗外的蟬鳴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父親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正好滴落在那張潔白的宣紙上，瞬間暈開了“山”字的一點。

如今，火把的光暈，己經(jīng)染紅了半邊院落，宛如鮮血一般觸目驚心。

晴柔眼睜睜地，看著父親的右手突然無力地垂下，緊接著，一卷染滿血跡的絹帛，從他的襟口滑落出來。

那個領(lǐng)頭的黑衣人見狀，立刻俯身準備撿起地上的絹帛。

這時，皎潔的月光恰好灑在了他的后頸處，清晰地映照出那里有一個猙獰可怖的刺青——一條巨大的蟒蛇，盤繞著半輪殘月，仿佛隨時都會張開血盆大口擇人而噬。

五寅時的更鼓，在三條街外響起時，薛府終于安靜下來。

晴柔數(shù)到，第一千只從眼前爬過的螞蟻，才敢推開地窖的木板。

濃稠的血漿，浸透了她的繡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隆冬的泥沼里。

她跪在父親尸身前，發(fā)現(xiàn)那卷絹帛早被血浸透，只能勉強辨認出"昭德...三十二...金..."幾個字。

梨樹上，突然傳來撲簌聲。

晴柔本能地滾向假山后，看見只夜梟振翅掠過月輪。

它爪間閃著銀光，半片染血的官袍布料隨風(fēng)飄落，上面繡著工部侍郎的補子。

假山石縫里，卡著枚玉扳指。

晴柔認得，這是父親與幾位大人密談時，常把玩的物件。

當(dāng)她，顫抖著摳出扳指時，內(nèi)側(cè)刻著的"忠義千秋"西字己被鮮血填滿，而在"秋"字最后一筆處，多了道新鮮的刻痕——是半枚殘月。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刺破云層時，薛晴柔將染血的絹帛塞進中衣。

她最后望了眼，梨樹下睜著眼的父親，轉(zhuǎn)身鉆進狗洞的瞬間，聽見巷口傳來熟悉的嗓音："那小丫頭，肯定帶著密報，把尸首都翻過來找！

"是李府管家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