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嘭！

嘭！”

門板被踹得震天響，伴隨著村霸李虎的粗嘎叫囂，像冰雹砸在枯木上，沉悶又刺耳，一下下撞在陸景淵的耳膜上：“陸望舒！

你個殺千刀的！

欠老子的五十塊***，今天不還，就拆了你家房子！”

“唔……”陸景淵猛地抽搐了一下，意識從無邊的黑暗中掙脫，卻像陷在粘稠的泥漿里，混沌又沉重。

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太陽穴突突首跳，后腦勺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仿佛被人用鈍器反復敲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口的悶痛，像是有塊石頭壓著。

“望舒……我的兒……你醒醒啊……”一個哽咽的女聲在耳邊斷斷續(xù)續(xù)響起，粗糙的手掌輕輕**著他的額頭，觸感溫熱又陌生，指甲縫里的泥垢劃過皮膚時，帶著細微的刺痛，像草葉刮過傷口。

這聲音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識。

陸景淵掙扎著掀開一條眼縫，視線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婦人輪廓，還有頭頂發(fā)黑的茅草頂，掛著一串風干的紅辣椒，被門縫漏進來的風晃得輕輕搖擺，暈得他越發(fā)頭暈目眩。

“水……”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喉嚨干澀得像要裂開，每一個音節(jié)都帶著沙啞的痛感。

“哎！

水！

娘這就給你倒水！”

婦人立刻應聲，慌亂地轉身，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突兀，帶著一絲絕望的倉促。

陸景淵閉上眼睛，試圖緩解頭部的劇痛，可下一秒，一股陌生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腦海，與他原本的記憶交織、碰撞，疼得他忍不住悶哼出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記得自己是陸景淵，21世紀“景曜資本”的創(chuàng)始人，剛剛在上海完成一筆五億美金的并購案，慶功宴后熬夜處理文件，突發(fā)急性心梗，倒在辦公室的真皮座椅上，眼前最后閃過的，是落地窗外璀璨的萬家燈火。

可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多了另一個人的人生——18歲的農(nóng)村少年，陸望舒。

紅星村出了名的混子，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跟著村里的閑散人員鬼混，半年前染上賭癮，偷家里的糧票、布票、雞蛋去賭，輸光后借了村霸李虎的五十塊***，月息三成。

昨天偷了家里最后半袋玉米去翻本，輸光后父親陸老實為護他被推倒，后腦勺撞在門檻上昏迷，他自己慌不擇路跑向后山，摔下土坡磕到腦袋……“不……別過來……”陸景淵猛地搖頭，想要驅散這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可記憶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著他的神經(jīng)，越掙扎越痛苦，眼前不斷閃過陌生的畫面：斑駁的土坯房、泥濘的村道、煙霧繚繞的賭桌、男人憨厚的臉、壯漢兇神惡煞的模樣……“望舒，水來了！”

婦人端著一碗溫水跑過來，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到他嘴邊，眼神里滿是焦灼的期盼。

陸景淵下意識地張開嘴，溫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干澀的灼痛，卻無法驅散腦海里的混亂。

他看著眼前的婦人，記憶告訴他這是“原主的娘”，可他的理智和情感都無法接受這個陌生的身份，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吐出那個稱呼，只是僵硬地吞咽著水。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我不是……陸望舒……”王秀蘭喂水的手一頓，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砸在粗布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望舒，你咋了？

是不是摔傻了？

娘知道你闖了禍，可你也不能不認娘??！

你爹還躺著呢，李虎還在外面逼債，我們娘仨可怎么辦??！”

“爹？”

陸景淵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土炕的另一頭，一個中年男人蜷縮著，右腿不自然地扭曲，額角纏著的粗布己經(jīng)被血浸透，暗紅色的血漬暈染開來，昏迷中還在低聲**，臉色蒼白得像紙，毫無血色。

一股莫名的酸澀涌上心頭，這是原主殘留的情緒，混雜著他自己的震驚和無措，讓他胸口發(fā)悶，卻依舊無法對這個陌生的男人產(chǎn)生“父親”的認同感，只是怔怔地看著，眼神里滿是茫然和疏離。

門外的踹門聲和叫囂聲越來越響，夾雜著木棍砸門的“咚咚”聲，門板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開：“陸望舒！

你個縮頭烏龜！

再不出來，老子就放火了！”

“放火？”

陸景淵渾身一震，猛地想要坐起來，卻被后腦勺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拽回炕上，眼前瞬間發(fā)黑，耳邊嗡嗡作響，差點再次暈過去。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到的是粗糙的皮膚，指甲縫里還嵌著泥垢，這和他那雙常年握鋼筆、敲鍵盤的干凈雙手截然不同。

他低頭，看到自己穿著一件打補丁的粗布單衣，袖口磨得發(fā)亮，布料上還帶著一股汗臭味和泥土的腥氣，刺得他有些不適。

夜色漸濃，窗外刮起了寒風，吹動著破舊的窗紙“嘩嘩”作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語。

屋里沒有電燈，只有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搖曳著，將婦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坯墻上，顯得格外凄涼。

陸景淵看著眼前絕望哭泣的婦人，看著炕上昏迷不醒的陌生男人，聽著門外兇狠的叫囂，再感受著這具陌生又虛弱的身體，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助感席卷了他，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是陸景淵，是叱咤商場的資本大佬，可此刻，他連保護這兩個“名義上的親人”都做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眼神渙散地望著煤油燈的火苗，里面映出的，是他從未有過的迷茫和恐懼。

王秀蘭看著兒子眼中的迷茫和疏離，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卻再也不敢提“娘”和“爹”的稱呼，屋里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聲，和門外越來越近的叫囂。

煤油燈的火苗微微顫抖，陸景淵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感受著這個陌生時代的寒意，從皮膚一首涼到心底，心中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和恐懼。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在這個1982年的寒夜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