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妙從睡夢中醒來，伸了個懶腰，只覺得神清氣爽。

空氣中浮動著宗門后山特有的清冽草木香，但她鼻尖仿佛還縈繞著昨日偷偷潛入大師兄茶室時，那壺“加了料”的靈茶氤氳出的、若有若無的甜香。

一想到謝知微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或許很快便會因她而染上不同的色彩，姜妙的心臟就忍不住輕輕雀躍起來。

指尖無意識地**錦被上繡著的云紋，她幾乎能想象出他飲下那杯茶后，茫然、困惑，最終……向她走來的模樣。

這計劃天衣無縫，姜妙沾沾自喜地想。

門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夾雜著遠(yuǎn)處演武場弟子們晨練的隱約呼喝。

不知怎的，姜妙忽然想起那個被她就丟去掃地的蛇妖容淵，他昨天……似乎也用了她這邊的茶水？

念頭一閃而過，她隨即甩甩頭，一個低等蛇妖，無關(guān)緊要。

雜役房位于云渺宗較為偏僻的一角，青石板路到了這里變得有些斑駁。

姜妙緩步走來，裙擺拂過路邊略顯潮濕的草叢，發(fā)出細(xì)微的窸窣聲。

遠(yuǎn)遠(yuǎn)地，她便看到了那個身影。

容淵背對著她，正執(zhí)著一把半舊的竹帚，一下一下地清掃著院落前的落葉。

他的動作很穩(wěn)，肩胛骨在略顯寬大的粗布衣衫下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冷白的后頸在黑發(fā)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刺眼。

姜妙停下腳步，猶豫著是否要上前。

就在這時，他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清掃的動作驀地一頓。

他極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那雙帶著一絲妖異艷麗的眼眸在看到姜妙的瞬間，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細(xì)微的波紋，隨即又迅速垂了下去。

他握著竹帚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jié)泛出用力的白。

“……主人?！?br>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融在清晨的風(fēng)里，幾乎聽不真切。

他站在那里，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像一株沉默的植物。

姜妙忽然想起昨日心煩意亂時，似乎確實讓他用她小院的側(cè)廂房里的茶水……這個念頭讓她心頭莫名一緊，但很快又被她壓下。

一個低等蛇妖，就算誤喝了什么，大概也無關(guān)緊要吧。

她幾乎沒怎么思考，便脫口而出：“我院子里有個舊**，用不著了，你去取了自用吧?！?br>
說完，姜妙不等他有任何反應(yīng)，立刻轉(zhuǎn)身，裙裾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朝著晨練場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里惦記著大師兄，那點因容淵停頓動作和蒼白指節(jié)而產(chǎn)生的細(xì)微疑慮，瞬間被拋諸腦后。

她沒有回頭，因此也未曾看見，在她轉(zhuǎn)身之后，容淵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握著竹帚的手指久久未曾松開。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方才站過的、尚留一絲微弱氣息的地面，首到那抹熟悉的、帶著嫌棄的嗓音徹底消失在遠(yuǎn)處。

他極輕地動了一下，將那把沉重的竹帚靠放在墻邊，動作間，粗布衣袖擦過腰間不知何時佩戴的一枚黯淡鱗片飾物，那鱗片邊緣，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與他此刻氣息全然不符的微光。

晨練場上劍氣縱橫，靈力激蕩。

姜妙隱在一棵古樹后，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道清逸出塵的身影。

謝知微正在場中指導(dǎo)幾名內(nèi)門弟子劍法。

他依舊穿著那身不染塵埃的白衣，身姿挺拔如松。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劍眉微蹙，眼神專注地落在弟子的劍招上，薄唇偶爾開合，吐出簡潔的指點。

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

他的動作流暢而精準(zhǔn)，周身靈力圓融充沛，看不出半分被外物所擾的跡象。

姜妙正有些失望，卻見他恰好示范完一個收勢，手腕一抖，挽了個劍花歸劍入鞘。

動作依舊行云流水，只是……那歸劍的力道，似乎比平時重了分毫，劍鞘與劍身碰撞發(fā)出“鏗”的一聲清鳴，在收束的劍氣余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靜立原地，并未立刻轉(zhuǎn)向下一名弟子，而是微微垂眸，看著自己剛剛握劍的右手。

那平靜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松開，快得讓姜妙懷疑是否是自己眼花了。

旁邊有弟子恭敬地詢問下一個招式，他抬眸望去，眼神依舊清冷專注，只是那應(yīng)答的間隙，似乎比平時慢了微不足道的一剎。

姜妙從古樹后緩步走出，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的云紋，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慣常的嬌俏笑容，朝那道白色身影走去。

“大師兄！”

她揚聲喚道。

謝知微聞聲轉(zhuǎn)頭。

他的目光落在姜妙身上，依舊平靜如深潭，但在她走近的剎那，他的視線似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陽光穿過他額前的幾縷碎發(fā)，在他眼睫下投下細(xì)小的陰影。

他握著劍鞘的手腕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分，那柄剛歸鞘的長劍安靜地懸在他腰側(cè)。

“小師妹?！?br>
他開口，聲線是一如既往的清冽，但尾音似乎比平時略低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

“何事？”

姜妙心跳有些快，借口早己想好：“我、我近日修煉‘流云劍法’，最后一式總是滯澀，不知大師兄能否指點一二？”

她邊說邊仔細(xì)觀察他。

他聽完她的話，并未立刻回應(yīng)，而是先微微頷首，示意旁邊等候的弟子稍候。

那弟子恭敬退開一段距離。

“流云劍法，重意不重形，最后一式需靈力圓轉(zhuǎn)，心隨劍走?！?br>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姜妙的劍上，并未首視她的眼睛。

他示范性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劍，在空中虛劃一道弧線。

動作依舊精準(zhǔn)優(yōu)雅，但當(dāng)他指尖劃至某處時，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停頓，仿佛靈力運行間遇到了什么無形的滯礙。

他隨即收勢，看向她：“你可看清了？”

姜妙連忙點頭，趁機又靠近半步，幾乎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冷氣息。

他在她靠近時，下頜線似乎繃緊了些許，但并未后退。

只是那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幾不可見地蜷縮了一下。

“多謝大師兄！”

姜妙道謝，聲音帶著刻意的甜潤。

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走向那名等候的弟子。

轉(zhuǎn)身的剎那，姜妙似乎看到他耳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但很快便隱沒在他白色的衣領(lǐng)間。

她按捺住心中的雀躍與探究，乖巧地向大師兄道別，轉(zhuǎn)身離開晨練場。

走出不遠(yuǎn)，姜妙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只見那道白色的身影依舊立于場中，衣袂在風(fēng)中微微拂動，他正抬手，指尖似乎無意識地輕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隨即又迅速放下，恢復(fù)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樣。

她心頭微動，但腹中傳來的饑餓感讓她暫時將思緒轉(zhuǎn)向了膳堂。

正值午膳時分，膳堂內(nèi)人頭攢動，食物的香氣與弟子們的談笑聲混雜在一起。

姜妙打好一份簡單的飯食，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并未看見大師兄的身影，想來他修煉刻苦，常常錯過飯點。

然而，她的視線卻捕捉到了一個熟悉得讓她想翻白眼的身影——蕭無忌。

他獨自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著幾碟小菜，一只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拿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里的米飯，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此刻望著窗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姜妙本想繞開他，他卻像是腦后長了眼睛一般，忽然轉(zhuǎn)過頭，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她的視線。

他眼角立刻習(xí)慣性地?fù)P起那抹讓她火大的弧度，懶洋洋地開口：“喲，這不是我們云渺宗最‘忙’的小師妹嗎？

怎么，今天沒追著你那大師兄跑，有空來膳堂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附近幾桌的弟子隱約聽見。

姜妙頓時覺得剛才那點好心情消失殆盡。

蕭無忌那帶著慣常嘲諷的語氣讓姜妙心頭火起，立刻反唇相譏：“我再忙也比某些無所事事，只會逞口舌之利的人強！”

她邊說邊朝他走了幾步，想用氣勢壓倒他，“我追著誰跑關(guān)你什么事？

總比你在這里戳米飯玩要有正事得多！”

然而，就在姜妙靠近他桌旁約三步距離時，一種奇怪的、微弱的熱流毫無預(yù)兆地在她體內(nèi)竄動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卻讓她腳步下意識地一頓。

這種感覺很陌生，并非靈力運轉(zhuǎn)，也并非怒氣上涌，倒像是……某種細(xì)微的共鳴？

她強壓下這瞬間的不適，瞪著他。

蕭無忌在她靠近時，那雙桃花眼微微瞇了一下，他原本懶散支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搭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盯著她，嘴角那抹戲謔的弧度似乎僵了僵，隨即又扯出一個更大的、帶著些許挑釁的笑容：“正事？

你的正事就是偷偷摸摸往茶壺里……”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突然忘了詞，或者被什么打斷。

他迅速移開視線，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碟，拿起筷子又放下，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姜妙注意到他耳根似乎有些泛紅。

這細(xì)微的異常讓她心中的火氣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疑惑。

他今天好像……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