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螢被帶到后院的小廚房時，天色己經(jīng)暗下去了一半。

西北的風(fēng)沙吹得門板咯吱作響，空氣里混著潮濕的霉味、熬糊的米湯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油脂酸敗味。

這種味道撲面而來，別說胃口了，就是一個沒餓過的人都能被熏得想吐。

婆子一把將她往灶臺前推：“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地兒了。

別想偷懶，也別想逃。

你跑得過墻頭，也跑不過我們霓樓的人?！?br>
柳螢看著那口黑乎乎的鍋，指尖微微收緊。

鍋沿破了，勺子缺口，刀鈍得像拍子。

連案板都是潮得能掐出水的那種木頭。

這里是廚房，卻更像個廢棄的柴房。

柳螢深吸一口氣：“做菜要用的調(diào)料呢？”

婆子翻了個白眼：“你以為自己是什么貴人？

霓樓姑娘吃的，都是這些?！?br>
她隨手指了指角落幾個破簍子，“鹽、陳醋、醬油……想要別的，你自己想辦法。”

柳螢低頭掃一眼，鹽己經(jīng)潮成泥，醋味怪得像放了十年，醬油更像深色臟水。

但她沒說一句抱怨。

就算給她一坨翔，她今天也得把它做成能吃的東西。

因為——她不能死。

也不能被賣。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來。

……廚房門外傳來姑娘們的笑聲。

有嬌笑、有敷衍、有倦怠、也有無奈。

那是青樓里最常見的聲音，比絲竹聲更真實，比笑臉更扎心。

柳螢垂下眼，默默生火。

柴是濕的，點半天才起火苗。

煙嗆得她眼睛發(fā)紅，她抬手擋住，忍著不咳。

火燒起來的同時，門口又來了一只婆子，約莫50多歲，穿了身青色薄襖，頭發(fā)梳的一絲不茍，沒什么飾品倒是顯得人挺精神，只是耳朵少了一塊。

這婆子進來瞥了她一眼：“我姓徐，大家都叫我徐婆。。。

你這臉……以后別嚇客人就成?！?br>
柳螢抬眼：“我不是**的?！?br>
心想：要說嚇人，你這“一只耳”更嚇人，跟小時候看的那動畫片里的一只耳老鼠似的。。。

徐婆子嗤一聲，不信，也不在意：“你以為在這里女人不**還能活？

天真?！?br>
柳螢沒反駁，只是低頭洗米。

她知道，反駁沒意義。

在這地方，女人不是人，是貨。

貨沒資格說話。

但她不是原主，她不會讓自己變成一塊任人挑揀的肉。

她要想辦法站穩(wěn)腳跟。

廚房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爭取的陣地。

……第一鍋飯出爐的時候，就是簡單的白菜湯加雞塊。

土豆剁碎了，雞肉撕成絲，再加上她前世積累的經(jīng)驗——哪怕食材破，也能做得香。

飯香一飄出去，不到半刻鐘，便有姑娘探頭進來。

“呃……這味道是你做的？”

她看著鍋里的湯，眼睛亮得像貓。

柳螢沒有抬頭，淡淡：“餓就吃?！?br>
那姑娘怔了一下，像被這句不客氣的話噎住了，但下一秒就點點頭：“吃！”

她小心地端起一碗，嘗了第一口，愣了。

“小妹妹，你是廚仙嗎？

這么簡單的菜……怎么這么香？”

那姑娘邊吃邊流淚，“我快一年沒吃到這么有味道的東西了……”柳螢笑笑，又給她添了一勺：“好吃就多吃點?！?br>
這姑娘笑著說：“我叫劉福，福氣的福。

媽媽嫌我名字土，給我起名叫玉拂。

你就叫我玉拂吧。”

柳螢點點頭，想了想說道：“我叫柳紅。”

不能說真名。。原主雖然家道中落，父親被貶，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死是活，但她不能就這么說真名出來，畢竟這是青樓，也沒人用真名。

她能想到的第一個姓柳的名字就是小時候看的那個爆火電視劇里的角色名字。

沒多久，又來了兩個姑娘，都是端著破碗的，看著鍋的時候眼神熱得燙人。

一個穿的粉衣，頭上別著一朵粉花，樣子也長得可愛，看年紀(jì)也就20出頭，就是臉微微有點肉，一口飯下去鼓起一邊的腮幫子，就顯得更可愛了。

另一個穿著綠色的薄紗裙，披了一個同色的袍子，年紀(jì)稍大些，模樣長得清清冷冷的，瘦瘦高高。

兩個人沖她點點頭，舀了兩勺飯。

“哎喲，這味兒……娘啊，比我在玉香樓吃的還香……”柳螢笑笑，又給她們加了兩勺飯。

她心里知道，一旦和這些人混得太近，就會被卷入更多麻煩。

但也不能完全不往來，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跟她們處好對自己沒有壞處。

廚房，是她目前唯一的**。

……姑娘們吃得正開心呢，吃到一半，又一個婆子來了。

她一腳踢開門，差點把剛喝湯的蘇桃嚇得翻了碗。

“吃吃吃！

一天就知道吃，你們是豬嗎？！”

蘇桃嚇得瑟縮：“孫婆婆，我、我只是太餓了……”孫婆子皺眉，看向柳螢做的飯菜。

她俯身聞了聞，臉色明顯變了。

“這……你做的？”

柳螢點頭。

孫婆子盯著她臉上那條傷口，再看看飯：“哼。

你這張臉糟成這樣，倒也值得你換個活法?！?br>
然后她指著桌子：“以后，姑娘們的飯你都做?！?br>
柳螢沒有拒絕。

她也沒資格拒絕。

孫婆子見她不說話，冷笑：“我告訴你，別想著爬到老*跟前要求什么好處。

你只是個小工，懂嗎？”

柳螢輕輕“嗯”了一聲。

此時此刻就應(yīng)該老老實實閉嘴做人。

任何硬碰硬都是找死。

她心想：等她有能力反抗的時候，那些嘲笑還有折磨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孫婆子走后，柳螢繼續(xù)忙晚飯的第二鍋。

剛才那個白衣女子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切菜，吞吞吐吐：“你……你真的不**？”

這姑娘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就讓人心軟，但柳螢沒有心軟的余地。

她淡淡道：“不賣。。。

我這臉也賣不了了。”

何況**又算不得什么好事。。。

白衣女子咬了咬唇：“臉都?xì)Я?。。那你以后……會不會后悔？?br>
柳螢手中刀一頓。

后悔？

她劃臉的時候后悔嗎？

她穿越到這地方，被賣成貨的時候后悔嗎？

在青樓不**后悔嗎？

她搖頭：“不會?！?br>
白衣女子看她的眼神變成了佩服：“你……真的好勇敢。”

柳螢苦笑。

勇敢？

這叫沒得選。

“你以后少來廚房，”她淡聲說，“被人看到你跟我走太近，會惹麻煩?！?br>
白衣女子沒說話，懷里掏出一個小帕子包的東西：“你叫我蘇桃吧，這個……是我沒吃完的點心，你也填填肚子吧?！?br>
柳螢愣了下。

那點心硬得像石頭，但對蘇桃來說也是寶。

她沒有拒絕，只是淡淡道：“謝謝。”

蘇桃紅著眼跑走了。

柳螢看著那布包，心里酸澀，卻強行壓下情緒。

她現(xiàn)在不能有同情，不能有牽掛。

她要先活著。

……忙到夜里，廚房被收拾得干干凈凈。

柳螢坐在小灶臺旁，靠著墻喘了口氣。

她渾身酸痛，傷口也疼得發(fā)麻。

就在這時，腦海里又響起機械音：宿主完成今日勞動獎勵商城幣 × 1柳螢抬頭，輕輕吐了口氣。

“這個世界……真是有夠現(xiàn)實的?！?br>
她翻開系統(tǒng)，看了看那一閃一閃的“商城幣：1”。

比不上什么**逆天，卻至少給她一個方向。

賺錢，才有資格談自由。

……正想著，廚房門突然被推開。

冷風(fēng)灌了進來，帶著酒味和粉脂味。

柳螢抬頭——是老*。

她的眼角像是鑲了金粉，衣袖上的流蘇一抖一抖，看上去還挺華貴。

“吃了嗎？”

老*問。

柳螢點了點頭。

老*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那條紅得嚇人的傷口，眉毛挑了一下：“疼吧?！?br>
柳螢沉默。

老*走近兩步，在她身前停下。

她居高臨下，看人的目光帶著一絲審視：“你很想活，是吧？”

柳螢抬頭：“想?！?br>
老*嗤笑：“想活，就得聽話。”

柳螢沒有反駁。

老*繼續(xù)說：“之前買你的那五十兩，我是當(dāng)你能賣錢的姑娘來買的。

現(xiàn)在你把臉劃了，賠了我的錢……你打算怎么補？”

柳螢抬了抬眼皮：“做飯。”

老*打量她幾眼：“你倒是干脆。

前些日子還又哭又鬧呢，最近倒是轉(zhuǎn)了性子，聰明了，怪不得我看你順眼?！?br>
她頓了頓，扇子敲了敲掌心：“從今天起，你在后院廚房干活。

做得好，你能活。

做不好——你也可以試試?！?br>
柳螢垂眼：“我會盡力?！?br>
老*盯著她幾秒，笑出聲：“柳螢。。。

你這小丫頭有意思?！?br>
柳螢抬頭對她說：“媽媽你以后叫我柳紅吧，我也算死過一次了，我想重新?lián)Q個名字活?！?br>
老*似是沒想到，有點驚訝。

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點了點頭：“也好?！?br>
門關(guān)上，廚房又只剩下柳螢一個人。

油燈忽閃忽閃，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柳螢看著桌上的點心，看著昏黃的燈光，輕聲說：“活下去……才是前提?！?br>
她抬起手，摸摸臉上的傷，疼得眼角都發(fā)酸。

先洗碗吧！

……半夜，廚房的門板被風(fēng)吹得發(fā)響，像在敲她的心。

柳螢蜷縮在灶臺邊，睡睡醒醒。

她的夢里全是血、風(fēng)聲、沈循的喊叫，還有原主跳梁時絕望的慘影。

醒來時，她的眼角干干的，不知道是哭了還是傷口滲出的淚水。

她揉了揉額頭，輕輕說道：“柳螢，你不能倒?！?br>
“倒了，就真的沒人救你了?！?br>
她深吸一口氣。

偷偷從商城拿出了藥膏抹在了臉上的傷口，得讓臉好起來，真落了疤就不好了，她可不想當(dāng)疤姐。。然后她把蘇桃給她包點心的帕子先掛在臉上遮面，不能讓人看見她涂了藥。

等傷口好的差不多了，再存點商城幣買套化妝品，就可以以假亂真了。

到時候就沒人知道她的傷口是假的了。

……外面的天還沒亮，霓樓前院有人在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還有人罵人。

破碎的聲音混在一起，像這座青樓永遠(yuǎn)的底色。

而柳螢從灰塵里站起來，活動活動酸痛的肩膀。

她喃喃：“第二天……開始了。”

她抬頭，看著廚房外昏暗的天空。

一個新的柳螢，在破夜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