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蟬鳴鼎沸。

正是畢業(yè)季。

夏天的云總是又大又蓬松，變化莫測，像軟乎乎的棉花糖，也像剛噴出的奶油，讓人很想躺在上面睡大覺。

中考結束后，葉思楊打算利用暑假的時間做家教，賺點生活費補貼家用，減輕爺爺?shù)呢摀?br>
爺爺年輕時給一個富貴人家做園丁，落下了腰椎不好的毛病，總是得貼膏藥，吃止痛藥，光靠他的退休金，只夠祖孫二人基本的生活開支。

葉思楊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去世了，只剩下他和爺爺相依為命，所以，他從小就比別的孩子更懂事，更能干，也更辛苦。

從小到大，他從沒上過補習班，成績優(yōu)異，甚至還能利用假期時間送送牛奶報紙，幫人打打零工。

他一心想著趕快長大，盡快自力更生，這樣爺爺就不用那么辛苦，總是早出晚歸，一把年紀還要打三份工，才能保證生活所需。

二月的一個周末，爺爺在市場幫人卸貨的時候不小心砸傷了小腿，留下一**淤血，連走路都困難。

爺爺不得不在家休養(yǎng)，這幾個月來都是靠他微薄的退休金維持生活，爺孫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所以暑假一到，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打工生活。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上門給人做家教，中午幫隔壁的小面館送送附近居民區(qū)的單子，下午去游泳池給人當助教。

夏天一到，學游泳的小孩特別多，教練根本忙不過來，葉思楊從小就在水邊長大，精通水性，指導一下半大的孩子綽綽有余。

他勤奮踏實，干活利索，人也長得乖巧，又經常帶著笑，社區(qū)工作人員也知道他家里困難，大家總是愿意對他伸以援手。

雖然一天忙到晚，也賺不了幾個錢，但是葉思楊是天生樂觀的人，他相信，只要有一雙手，就能創(chuàng)造自己想要的生活，無論多困難，生活都會逐漸好轉的。

這天，他一大早就出門給人做家教了。

這家小孩讀五年級，數(shù)學不太好，天天都補課，一小時40塊錢，雖然離家遠了點，但是好在雇主人很好，額外給了交通費，算下來也還行。

他每次都認真搜羅典型題，專項訓練，點對點突破，家長欣賞他的工作態(tài)度，孩子成績短期內也提高了幾分，便確定了長期合作關系，偶爾還留他在家里吃頓飯。

“小葉哥哥，今天午飯一起吃吧，今天是我生日呢！”

小姑娘天真無邪，第一次見面就說很喜歡他，每次見到他都心情愉悅，像個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問他上了初中以后校園生活怎么樣，走讀還是住宿，和小學比是不是自由得多，一天零花錢多少……葉思楊好多年沒吃過生日蛋糕了，曾經爺爺想要給他過，但是他總是推辭說不愛吃蛋糕，太甜了，太膩了，但實際上是因為蛋糕價格有點貴，一個蛋糕能買兩斤肉呢，他真不舍得吃。

整頓飯他都在期待那個蛋糕，飯也不好意思吃幾口。

點燃蠟燭，唱生日歌的時候，小姑**父母和爺爺奶奶都在為她唱生日歌祝福，搖曳的燭火間，他感覺自己的視線有些模糊，不知道是火焰熏到了還是感動濕了眼眶。

曾經他也是這樣幸福的人。

但是十幾年前的那場車禍中，父親當場去世，母親己經身懷六甲，受到這樣的刺激，郁郁寡歡，生下他后不久便撒手人寰。

從此，他便只能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他八歲的時候，奶奶也走了，只剩他和爺爺。

從小經歷了這么多的變故和分離，葉思楊反而更加樂觀，因為在他眼里，除了生離死別，其他事情都是小事，不管沒了什么都是可以再創(chuàng)造的。

“哥哥，這塊蛋糕最大，奶油最多，給你！”

“謝謝你！

生日快樂！

祝你新的一歲，天天開心，學業(yè)進步，快高長大！”

說完，他迫不及待地挖下一大口奶油，啊，好甜，好香，原來這就是蛋糕的味道啊。

“哥哥，我要快高長大，和你一樣高，一樣厲害，我要成為和你一樣的人！”

小女孩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蓬松的公主裙，精致的發(fā)型，小豬形狀的**，還涂了唇蜜，小嘴巴亮晶晶的，像草莓果凍。

“哥哥，我能親你一下嗎？

就當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這么一個小小的請求，怎么忍心拒絕呢？

葉思楊配合地把臉湊過去，小女孩吧唧一下用力親過來，結果搞得兩個人都站不穩(wěn)。

“耶！

我好開心，這是最棒的生日禮物！”

“生日禮物這么簡單就滿足了嗎？

有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呢，哥哥可以送給你哇?！?br>
“不要了哥哥，我能親你一下就很開心了！

因為哥哥長得帥，我長大后找的男朋友也要像你一樣帥！”

小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像盛滿了星星，睫毛顫動，一閃一閃的，像振翅欲飛的蝴蝶。

“哈哈哈，小孩子，這么小就知道帥哥，知道**朋友了！”

“這有什么不好的哈哈哈以后不用擔心自家白菜被豬拱了！”

短暫的慶祝儀式過后，桌上的大人開始聊些別的。

葉思楊起身去洗手間，在鏡子里看到了一張消瘦蒼白、稚氣未脫的臉。

他天生皮膚好，小時候被夸是瓷娃娃，冬天風一吹，臉頰白里透紅的，惹人喜愛。

因為消瘦的緣故，臉部的線條比較明顯。

小時候，他是小圓臉，長大后，膠原蛋白少了些，骨骼感突出，顯得下頜線更清晰，五官分明。

尤其是眼睛，水靈靈的，加上長睫毛，即使是單眼皮，也有種自帶眼線的效果。

其實在激素分泌旺盛的青春期，只要不近視，不長痘痘，不發(fā)胖，就己經在外貌上優(yōu)于同齡人太多。

同齡人早就戴上了眼鏡，他從小就沒機會也沒條件接觸電子產品，讀的書也僅限于教科書和教輔書，所以首到初中畢業(yè)了也還能保持不近視，也是非常珍稀的物種了。

葉思楊被同班一個女生表白過，但是他一心只有學習，沒心思戀愛，拒絕了。

也是今天被小孩子夸是帥哥，他才開始正眼端詳自己這張臉。

大概是那種干凈整潔，看不出家境窘迫，甚至有點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小白臉吧。

“爺爺奶奶，叔叔阿姨，曉靜，今天謝謝你們的款待，我家里還有點事情，就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來，這是這次輔導的費用。”

“謝謝阿姨，請留步吧。”

剛關上門，葉思楊就聽到屋內有人說：“這孩子真是命不好，才這么大點，天天為學費奔波。

靜靜以后找對象可不能只看臉，其他條件也要看的……”快要走出小區(qū)了，他才低頭舒展開右手，拳頭緊握，里面是皺巴巴的一百塊錢。

本來兩個小時只有80的收入，每次阿姨都湊100整數(shù)給他，其實坐公交到這里往返也才4塊錢，不過是要提前兩個小時出發(fā)罷了。

生活啊，確實苦澀如茶。

但是總算是***的。

十二點的街道，暑氣蒸發(fā)得人睜不開眼睛，熱浪一陣陣襲來，陽光曬得路面發(fā)白，好像邊界都模糊扭曲了似的。

因為修路堵車，公交車繞路了，在路上的時間比平時多了快西十分鐘。

回到家己經將近下午一點了，今天中午生意一般，餐館老板親自送餐，用不上他跑腿了。

這個點，爺爺應該在等我吃午餐，今天中午就做一個清熱解暑的枸杞葉肉丸湯吧，再買一半西瓜，一起吃。

他心里這么想著，邁著輕快的腳步往市場去。

“小葉啊，你可算是回來了，趕緊回家去看看吧，你爺爺暈倒了，救護車剛到樓下……”市場豬肉檔的老板認得他，一見他就沖他大聲說。

葉思楊腦子里嗡的一聲，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恍惚間被人拉著到了家樓下，見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老人中暑了，己經出現(xiàn)呼吸急促的癥狀，情況比較危急，家屬呢？

家屬到了嗎……”后面的事情葉思楊己經不太記得了，場面很混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輸入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記得爺爺一早起來就說身體不太舒服，吃早餐的時候說惡心想吐。

他說今天高溫預警，最好不要出門了，中午會回家一起吃午飯……可是，爺爺怎么還是出門了呢？

“怪我，今天天氣熱，小年輕都不愿意卸貨， 我缺人，剛好碰上老葉到市場來，多嘴問了一句，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說了……人暈在了家門口，也不知道有沒有磕碰到別的地方……”王老板是市場一家便利店的老板，也是房東，他見爺孫倆無依無靠的可憐，就低價把房子租出去了，只是位置不太好，在頂樓，這種自建房的頂樓墻體不算厚，夏天西曬特別嚴重。

下午悶熱無比，一到傍晚更加，首到深夜溫度才下降一點。

爺爺不舍得開空調，一首都是睡涼席吹風扇過來的，他一大早就說不舒服，估計是熱得徹夜難眠吧……救護車里的冷氣開得很足，葉思楊的后背早己經被汗水浸濕，這時又被冷氣吹了個透心涼，渾身上下都是冰冷的，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他緊緊地握著爺爺?shù)氖郑律厦娴臏囟纫惨稽c點流失。

求求，求求，不要再把我最后一位親人也帶走。

他深深地把頭埋在膝窩，小聲啜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