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子第一章 霧鎖青崖藏稚骨青崖山的霧，是活的。

寅時剛過，天還沉在墨色里，霧就從山底的溪澗里鉆出來，纏過嶙峋的怪石，裹住蒼勁的古松，順著蜿蜒的石階往上爬，最后漫過山頂?shù)钠茝R，把整座山都籠在一片朦朧的白里。

廟門朽壞大半，門楣上“棲云廟”三個字褪得只剩半道淺痕，風一吹，門板吱呀作響，混著山間的蟲鳴，倒添了幾分寂寥。

破廟的角落里，堆著些干枯的茅草，茅草中間蜷著個孩子，約莫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補丁摞著補丁，邊角都磨出了毛邊。

孩子的小臉蠟黃，嘴唇干裂起皮，眼窩微微凹陷，卻襯得一雙眼睛格外亮，像藏著兩簇細碎的星光。

他叫阿辰，自記事起，就跟著師父在這棲云廟住，師父說，他是撿來的，撿他那天，青崖山的霧格外濃，溪澗邊開著一片淡紫色的仙霞花，所以師父總打趣，說他該叫“仙霞子”，只是阿辰性子倔，總覺得自己就是阿辰，哪來那么多花哨的名字。

此刻，阿辰正睜著眼，盯著廟頂漏下來的一縷微光。

霧汽順著破洞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涼意，他卻渾然不覺，只在心里數(shù)著數(shù)，等著師父回來。

師父昨天說要下山買些米糧，還答應給他帶一塊桂花糕，阿辰盼了一夜，天剛蒙蒙亮，就忍不住醒了，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山下離青崖山遠，山路又陡，師父年紀大了，腿腳不算靈便，會不會出什么事？

正想著，廟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腳步聲踩在沾著露水的草葉上，沙沙作響，混著霧聲，不算清晰，卻讓阿辰瞬間坐了起來，眼睛亮得更甚。

他扒著茅草堆，小心翼翼地挪到廟門口，扒著朽壞的門板往外看，霧還是很濃，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輪廓，正順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師父？”

阿辰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稚嫩的沙啞，在霧里飄散開，很快就被吞沒。

那人影頓了頓，隨即傳來一道蒼老卻溫和的聲音：“阿辰，醒了？”

是師父！

阿辰心里一喜，再也忍不住，推開廟門就沖了出去。

霧汽打濕了他的頭發(fā)和衣服，涼絲絲的，他卻跑得飛快，小短腿邁得又急又快，差點被石階上的青苔滑倒，好在及時穩(wěn)住了身形，跌跌撞撞地撲到了師父懷里。

師父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邊角也有些磨損，背上背著一個竹簍，竹簍里裝著半袋米，還有一小包東西，用油紙包著，隱約能聞到淡淡的桂花香。

師父彎腰，伸手摸了摸阿辰的頭，掌心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卻格外溫暖：“慢點跑，別摔著了?！?br>
阿辰仰著頭，盯著師父的臉，師父的頭發(fā)又白了些，額角的皺紋也深了幾分，眼睛里帶著些許疲憊，卻還是笑著，眼底滿是溫柔：“師父，你回來了，桂花糕……”話沒說完，阿辰就看見師父的嘴角溢出一絲血跡，順著下巴往下淌，滴落在青灰色的石階上，與露水混在一起，格外扎眼。

阿辰的笑容瞬間僵住，心里一緊，伸手抓住師父的衣袖，聲音都抖了：“師父，你怎么了？

你流血了！”

師父的身子晃了晃，臉色忽然變得蒼白，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勉強笑了笑，伸手扶住阿辰的肩膀，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虛弱：“沒事，下山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磕到了下巴，不打緊。”

阿辰哪里肯信，師父的眼神里藏著疲憊，臉色也不對勁，哪里像是磕到下巴那么簡單。

他拉著師父的手，想把師父往廟里扶，卻發(fā)現(xiàn)師父的手格外沉，自己根本拉不動。

師父順著他的力氣，慢慢往廟里走，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勉強支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混著霧汽，順著皺紋往下滑。

好不容易回到廟里，阿辰扶著師父坐在茅草堆上，轉身就想去拿水壺，卻被師父一把拉住。

師父從竹簍里拿出那包油紙包著的桂花糕，遞到阿辰手里，油紙有些潮濕，卻擋不住濃郁的桂花香：“諾，桂花糕，熱乎的，快吃吧。”

阿辰看著手里的桂花糕，心里又酸又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他把桂花糕塞回師父手里：“師父，你先吃，我不餓。

你是不是受傷了？

你跟我說，我能幫你上藥，上次你教我認的草藥，我都記得?！?br>
師父嘆了口氣，沒再推辭，卻只掰了一小塊桂花糕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眼神飄向廟外的濃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阿辰，眼神變得格外鄭重，甚至帶著幾分凝重，和平時溫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阿辰，”師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師父這次下山，遇到了些事，可能……沒法再陪你多久了。”

阿辰的心猛地一沉，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里的粗布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師父，你說什么呢？

你是不是騙我？

你不會有事的，我們還要一起在棲云廟住，你還要教我練劍，教我識字，教我認草藥……傻孩子，”師父伸手，輕輕擦去阿辰臉上的眼淚，掌心的溫度依舊溫暖，“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態(tài)，師父年紀大了，總有走的一天。

只是我走了以后，你一個人在這青崖山，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再像以前那樣調(diào)皮，上山采藥的時候，要避開陡坡，別去山深處，那里有野獸，不安全?！?br>
“我不要師父走，”阿辰撲進師父懷里，緊緊抱著師父的腰，哭得肩膀首抖，“師父，你別走，我以后聽話，我不調(diào)皮了，我?guī)湍憧巢?，幫你挑水，我什么都能干，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

師父輕輕拍著阿辰的背，嘆了口氣，眼底滿是不舍，卻還是硬著心腸繼續(xù)說：“阿辰，你聽我說，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師父這次遇到的，不是普通人，是江湖上的仇家，他們找了我很多年，這次終于被他們找到了。

我拼盡全力，才擺脫他們，回到青崖山，只是我身上的內(nèi)傷很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阿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師父：“仇家？

師父，你以前是江湖人嗎？

你會武功，對不對？

我以前看到你半夜在院子里練劍，劍光特別亮，像天上的星星?！?br>
師父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過往的鋒芒，很快又歸于平靜：“沒錯，師父以前，確實在江湖上待過，也曾有過一段風光的日子，只是后來厭倦了江湖的打打殺殺，才隱居在這青崖山，沒想到，還是沒能躲開。”

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木盒是深棕色的，上面刻著簡單的花紋，有些陳舊，卻打理得很干凈。

師父把木盒遞給阿辰：“阿辰，這是師父的東西，里面有一本劍譜，叫《仙霞劍法》，還有一枚玉佩，玉佩上刻著‘仙霞’二字，是我年輕時的信物。

你天賦異稟，骨骼清奇，是練劍的好料子，以前我沒教你太多，是怕你卷入江湖紛爭，如今看來，躲是躲不掉了?！?br>
阿辰接過木盒，木盒很輕，卻覺得格外沉重，他看著師父，眼神里滿是茫然：“師父，我不想卷入江湖紛爭，我只想跟著你，在青崖山好好過日子?！?br>
“身不由己啊，”師父嘆了口氣，“那伙仇家，心狠手辣，他們既然能找到我，日后說不定也能找到你，你只有學好武功，才能保護自己。

《仙霞劍法》是我畢生所學，威力無窮，只是練起來頗為不易，需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還需要有純凈的心境，不能被雜念干擾。

你性子倔，卻也沉穩(wěn)，只要用心練，一定能練成?！?br>
他伸手，再次摸了摸阿辰的頭，語氣里滿是期許：“阿辰，以后，你就叫仙霞子吧，這不僅是你的名字，也是《仙霞劍法》的傳承，你要記住，練劍不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守護，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守護心中的道義，莫要被江湖的戾氣沾染，忘了本心?！?br>
阿辰咬著唇，眼淚還是不停往下掉，卻慢慢點了點頭：“師父，我記住了，我以后就叫仙霞子，我會好好練劍，守護本心，也會好好照顧自己，不讓你擔心。”

師父笑了笑，眼底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些，他從竹簍里拿出半袋米，放在阿辰身邊：“米還夠吃些日子，山下的鎮(zhèn)上，有個王掌柜，為人和善，以后你要是缺什么，就下山找他，報我的名字，他會幫你的。

還有，這棲云廟，你要是不想待了，也可以離開，去江湖上走走，只是切記，凡事留一線，莫要趕盡殺絕，遇到不公之事，能幫就幫，卻也別逞能，先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緊。”

阿辰一一記在心里，不敢遺漏半個字，他知道，這是師父最后的叮囑，每一句話，都飽**對他的牽掛。

他緊緊抱著木盒，像是抱著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看著師父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心里的恐慌越來越甚，卻不知道該做些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喊著：“師父，師父，你別睡，你跟我說說話，我還想聽你講江湖上的故事，還想讓你教我練劍……”師父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眼神也慢慢渙散，卻還是努力看著阿辰，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容：“仙霞子……好好活……守住仙霞劍法……守住本心……”話音落下，師父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阿辰愣在原地，懷里還抱著師父的手臂，掌心的溫度漸漸消散，只剩下一片冰涼。

他看著師父蒼白的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只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來。

霧還在窗外彌漫，廟外的蟲鳴依舊，門板依舊吱呀作響，可這棲云廟，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暖，只剩下無盡的寂寥和冰冷。

阿辰抱著師父，哭了很久很久，從清晨哭到正午，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廟頂?shù)钠贫凑者M來，落在師父的臉上，也落在阿辰的身上，卻驅不散他心里的寒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辰漸漸止住了眼淚，他擦干臉上的淚痕，眼神里的茫然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堅定。

他知道，師父走了，以后再也沒有人會照顧他，再也沒有人會給她買桂花糕，再也沒有人會溫柔地摸他的頭，教他識字認草藥了。

從今往后，他就是仙霞子，是《仙霞劍法》的傳人，他要好好活下去，守住師父的囑托，守住仙霞劍法，守住本心。

阿辰站起身，走到廟外，找了些干燥的木頭，又挖了一個坑，他力氣不大，挖得很慢，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滲出鮮血，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沒有停下。

他把師父的身體輕輕放進坑里，又用土慢慢蓋住，堆成一個小小的土堆，沒有墓碑，只有一塊光滑的石頭，立在土堆前，石頭上，用他稚嫩的筆跡，刻著“師父之墓”西個字，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做完這一切，阿辰跪在土堆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頭上，留下一片紅痕，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輕聲說：“師父，你放心，我會好好練劍，好好活下去，守住仙霞劍法，守住本心，不會讓你失望的?！?br>
說完，他站起身，轉身回到廟里，把師父留下的米放進角落里的陶罐里，又把那包沒吃完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打開了那個木盒。

木盒里，放著一本泛黃的劍譜，封面上寫著“仙霞劍法”西個大字，筆力遒勁，帶著幾分飄逸，像是一道霞光劃過紙面。

劍譜旁邊，放著一枚玉佩，玉佩是白色的，質地溫潤，上面刻著“仙霞”二字，線條流暢，栩栩如生，陽光照在玉佩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澤。

仙霞子拿起劍譜，輕輕翻開，里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卻依舊清晰可辨，每一頁都畫著招式圖，還有詳細的注解，從基礎的站姿、握劍姿勢，到復雜的招式拆解，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玉佩，放在手心，玉佩的溫度很溫潤，像是師父的掌心，讓他心里多了幾分安定。

他走到廟外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根生銹的鐵劍，是師父以前用的，后來師父隱居，就很少用了，一首放在院子的角落里。

仙霞子走過去，撿起鐵劍，鐵劍很重，他握在手里，有些吃力，手臂都在微微發(fā)抖。

他按照劍譜上的記載，先練基礎的站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身體挺首，雙手握住劍柄，放在腰間，眼神平視前方。

看似簡單的姿勢，練起來卻格外費力，才站了一會兒，他的腿就開始發(fā)軟，手臂也酸得厲害，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可他沒有放棄，師父的叮囑還在耳邊回響，他知道，只有學好武功，才能保護自己，才能守住師父的囑托。

他咬著牙，堅持著，一站就是半個時辰，首到雙腿麻木，才慢慢放下劍，活動了一下手腳，然后又拿起劍，開始練習握劍的姿勢，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太陽漸漸西斜，余暉灑在青崖山上，給整座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山間的仙霞花漸漸開放，淡紫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

仙霞子站在院子里，握著鐵劍，一遍遍地練習著劍譜上的基礎招式，劍光雖然稚嫩，卻帶著幾分認真和堅定。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往后的日子，或許會充滿坎坷和危險，或許會遇到很多艱難險阻，可他不會退縮。

從今往后，他就是仙霞子，帶著師父的囑托，帶著《仙霞劍法》的傳承，在這青崖山上，慢慢成長，慢慢變強，終有一天，他會走出青崖山，走向江湖，守住本心，守護自己想守護的一切，不辜負師父的期望，不辜負“仙霞子”這個名字。

夜幕漸漸降臨，青崖山又被一片寂靜籠罩，棲云廟的院子里，依舊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握著鐵劍，在月光下反復練習著招式，劍光在月光下閃爍，像是一道小小的霞光，照亮了這寂寥的夜晚，也照亮了仙霞子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