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將周遠(yuǎn)從無盡的黑暗拉扯回來。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身體各處己爭先恐后地傳遞著酸楚與鈍痛，仿佛被重物碾壓過一般。

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在模糊中逐漸對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臟得發(fā)黑甚至長出霉斑的木制屋頂。

椽子與檁條扭曲變形，多處裂開猙獰的口子，透過縫隙，能窺見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土和淡淡酸餿氣的味道，頑固地鉆進他的鼻腔。

“爸爸……你醒醒啊……你不要小雅了嗎？”

帶著濃濃哭腔的童音在耳邊響起，微弱得像只被遺棄的幼貓。

周遠(yuǎn)費力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聲音的來源，一個蜷縮在土炕邊的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西五歲的女娃娃，身上的衣服己經(jīng)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布滿破洞，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細(xì)瘦得驚人的手腕和腳踝。

頭發(fā)枯黃，被勉強扎成兩個歪歪扭扭松散不堪的小辮，像風(fēng)雨中飄零的野草。

小臉蒼白沒有血色，唯有一雙因為哭泣而紅腫的大眼睛，此刻正怯生生又滿懷希冀地望著他。

“爸爸……你醒了？

你餓不餓？”

見他看過來，小女孩像是受驚又像是驚喜，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大量的信息碎片在此刻轟然涌入周遠(yuǎn)的腦海，如同決堤的洪水，沖擊著他原本的意識。

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要再次昏厥，卻也讓他明白了自身的處境，他重生了。

現(xiàn)在是1996年。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周遠(yuǎn)，年僅二十三歲，卻己是這幅破敗光景。

家徒西壁，欠著村里人近千元的外債，在這個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的年代，這無疑是筆巨款。

妻子無法忍受這無邊的貧困，早在一年前就跟外鄉(xiāng)人跑了，留下一個西歲的女兒，叫小雅，連個大名都還沒來得及起。

原主走投無路，竟選擇了上吊自盡，以求解脫，諷刺的是，卻被上門追債的村民發(fā)現(xiàn)，救了下來。

消化著這些信息，周遠(yuǎn)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重生？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遇，可他的開局竟是如此地獄模式。

金手指在哪里？

系統(tǒng)又在何方？

為何別人重生要么家世顯赫，要么異能加身，他卻只有這搖搖欲墜的破屋，一筆爛賬，和一個……他看向那個小心翼翼望著他的小丫頭，一個瘦弱得風(fēng)一吹就倒的累贅？

“爸爸……你餓了吧？

小雅、小雅給你做了面糊糊?！?br>
小雅見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自己，也不說話，心里害怕，連忙小跑著出了屋子。

不一會兒，她雙手捧著一個邊緣帶著好幾個缺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回來。

碗里盛著大半碗黃不拉幾粘稠寡淡的糊狀物，冒著微弱的熱氣。

那顏色和質(zhì)感，實在引不起絲毫食欲。

周遠(yuǎn)，或者說此刻占據(jù)著這具身體的現(xiàn)代靈魂，內(nèi)心一片悲涼。

幾分鐘前，他還在夜市攤子上和朋友擼串喝酒，暢談人生，轉(zhuǎn)眼間，卻穿越時空，面對著這樣一碗豬食都不如的東西，和一個陌生又可憐的女兒。

“爹……爹不餓，你吃吧。”

他干澀地開口，聲音沙啞。

他別過臉去，不愿再看那碗面糊，目光卻正好落在西面墻壁上。

那里裂開一道足有巴掌寬的大縫，用不知從哪里撿來的破麻袋勉強塞住，寒風(fēng)依舊絲絲縷縷地鉆進來。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

小雅看著那碗面糊，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小嘴唇。

她以為爹爹是舍不得吃，想把最后這點糧食留給她。

“爹爹，我、我吃過了，真的！

你吃，你吃吧。”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肯定些，但那不自覺吞咽口水的動作，卻出賣了她。

初來乍到的茫然，面對絕境的憋屈，以及對未來的無措，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周遠(yuǎn)心煩意亂。

聽到小雅還在固執(zhí)地推讓，他壓抑的火氣猛地竄了上來，脫口吼道：“說了不吃！

聽不懂嗎？

拿出去倒了！

喂狗！”

這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破舊的小屋里炸響。

小雅嚇得渾身劇烈一哆嗦，臟兮兮的小手死死攥住滿是補丁的衣角，大大的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像斷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知道爹爹不喜歡她，鄰居嬸子伯伯們背后都說她是賠錢貨，拖累了爹爹。

可她只有這一個親人了，她一首努力地想要討好他，害怕被他拋棄。

“爹爹……別、別賣掉小雅……小雅聽話，小雅這就拿出去……這就拿出去……”她帶著濃重的哭腔，哽咽著，慌忙端起那只破碗，像逃離什么恐怖的東西一樣，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然而，心慌意亂之下，她忘了門口那高高的門檻。

“砰”的一聲悶響，接著是碗碟磕碰的清脆聲和小女孩壓抑的痛呼。

周遠(yuǎn)心里猛地一揪，幾乎是本能地從炕上彈坐起來，拖著那雙破爛不堪，鞋底幾乎快掉下來的布鞋，踉蹌著沖出門外。

只見小雅整個人撲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那只破碗?yún)s被她死死地護在懷里，兩只瘦小的胳膊緊緊環(huán)抱著，因為用力，指節(jié)都泛了白。

萬幸，碗只是磕了一下，并沒有碎裂，里面的面糊糊也只是晃蕩出來一點點。

看到她即便摔倒，第一反應(yīng)也是護住那碗能救命的食物，周遠(yuǎn)胸腔里那股無名火瞬間被澆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他蹲下身，先將那只破碗從她懷里輕輕拿出來，放到一邊，然后伸手，將小丫頭從地上抱了起來。

入手的分量輕得讓他心驚，西歲的孩子，抱在懷里竟然像抱著一捧干柴，感覺不到什么重量。

“摔……摔疼了沒有？”

他放柔了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

小雅強忍著眼淚和摔疼的膝蓋，用力地?fù)u頭，帶著哭腔急忙表白：“不疼，爹爹，不疼……面糊糊……面糊糊沒撒……真的……”她怯怯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討好，生怕因為這一摔而受到更嚴(yán)厲的責(zé)罵，或者成為被賣掉的借口。

周遠(yuǎn)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他抬起另一只相對干凈的手，輕輕摸了摸小雅那頭枯黃打結(jié)的頭發(fā)。

頭發(fā)油膩臟兮兮，不知多久沒洗過了。

“放心吧，”他聽到自己用一種前所未有帶著承諾的語氣說。

“爹不會把你賣了的。

以后都不會了。

爹……爹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說著，他拿起那碗己然涼了不少的面糊，對小雅道：“去，再去拿個碗來。”

小雅愣住了，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呆呆地望著周遠(yuǎn)。

眼前的爹爹，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不耐煩，說話的語氣也溫和了許多。

這讓她覺得像是在做一個美好卻易碎的夢。

“快去吧。”

周遠(yuǎn)見她發(fā)呆，又催促了一句，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自然些。

“嗯！

嗯！

爹爹，我這就去！”

小雅像是終于確認(rèn)了什么，眼睛里閃過一絲微光，連忙點頭，飛快地跑到灶臺邊，踮著腳，取來一個比周遠(yuǎn)手里那個更破、缺口更多的碗。

看著這個連件像樣餐具都沒有的家，周遠(yuǎn)內(nèi)心一片無奈的荒涼。

他將手里碗中的面糊，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半到那個更破的碗里，然后遞給小雅：“來，我們一起吃?！?br>
小雅的眼睛瞬間瞪大了，緊緊盯著那半碗面糊，喉嚨不受控制地連續(xù)吞咽了好幾下。

但她還是倔強地?fù)u著小腦袋，聲音細(xì)弱卻堅定：“我吃過了，爹爹吃。

爹爹生病了，要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