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為我的故事起一個開頭，那一定要用遠勝人類尋常的文字。

還記得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里，我發(fā)起了高燒，媽媽背著我，冒著大雨跑向了醫(yī)院……十西歲的**墩能在作文里寫下這樣的句子，我并不覺得這很可笑。

反而覺得能用質(zhì)樸的語言留下真摯的感情，稱贊這是多么令人感到欣慰的事情。

可惜，這是我回到崗位以后遇到的第一位“客戶”。

（為了防止出現(xiàn)異議且將敏感詞語用相對應的人類詞語代替）這個**墩初中生，個頭不高，因為缺少運動身材顯得肥胖。

我最初接收他的“案件”時，第六感給我的死因推測是校園欺凌，因為小男孩的眼角上有明顯的紅腫，像是在不久前被打的。

他此時正坐在跨河橋欄桿的外圍，只要稍稍前傾便可以輕易結(jié)束自己的一生。

不過這種做法最后的結(jié)論是**，無論外界還是官方不會再浪費一點精力尋找**原因，換言之就是白死。

……雨水掉落在臉上，我分辯不清是雨水還是母親的淚水。

“這不是寫的很好？

他們笑你是他們不懂得欣賞?！?br>
我且將我的影子落在男孩的附近，因為我沒有實體，所以在他的眼中我好像是施展了例如“瞬移”之類的法術。

這樣會迅速拉近我跟他的距離，降低他的心理防備。

在此之前我都屢試不爽。

“老師沒有笑我，老師還夸我寫得真情實感，所以我才要讀給你聽。”

男孩低著頭不說話，憋了半天終于吐出這么一句。

我無法從中尋找到有用的信息，只得繼續(xù)盤問下去。

鬼差不似人類那般有太多顧慮，小孩子的性格多半單純，他既然能回答陌生人的話，應該是缺少一個可以聊天的對象，細細詢問很容易可以問出他的死因。

“那你哭什么？

是誰欺負你了？”

“沒有人欺負我。

我沒哭，是下雨了?！?br>
“那你站這里干什么？”

“我不要你管?！?br>
“你當然不需要我管，你死了以后才歸我管。

可你想想你真的死了，你爹抱頭痛哭，**氣的昏死過去，你的父母永遠地失去了你。

可那些欺負你的人卻不會有半點愧疚，他們笑你慫包該死，打你罵你的人繼續(xù)再換一個人欺負，你改變不了他們半點，你卻失去了你的一輩子，你甘心嗎？”

我見男孩的臉色有了些變化，便繼續(xù)說道，“假如說，有一種可能是我可以幫你把欺負你的那些人，他們怎么欺負你，我?guī)湍阍趺雌圬摶厝ァ?br>
你樂意嗎？

你還會有跳河這個念頭嗎？”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br>
“可是。

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能付出給你的東西別人也能夠給你，那你還會幫助我嗎？”

“當然不會，他們根本不會感受到我存在。

神仙不喜歡金錢，喜歡緣分。

咱們兩個人有緣分我才會幫你的。”

他死死的盯著我，企圖從我的話里找出什么漏洞。

在看我一臉真誠的模樣后，終于表現(xiàn)出松動的念頭。

“拉鉤！”

“好?！?br>
小孩子是最好哄騙的，他都己經(jīng)到了初二年級，還信拉鉤上吊這一套。

跨海橋上的風很大，小男孩被猛烈地風吹得東倒西歪，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欄桿，一只手死死抓住書包。

因為書包開著口，男孩害怕書包中的東西遺失，便爬回了大橋內(nèi)側(cè)。

他仔細地翻找書包中的物件，終于翻找到一條被撕開包裝的糖果。

他自己拿去了第一個，將剩下的全部都給了我。

我接過他送給我的禮物，男孩頓時眉開眼笑，仿佛把我認定成了他的朋友。

“拉鉤?！?br>
男孩又重復起這句話。

而我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哄他玩笑。

“我不想你欺負人，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br>
“當然可以，不過我當神仙久了，跟人類好久沒說過話了。

你們好多奇怪的話我都聽不懂了，你教教我你們小孩都聊些什么吧?！?br>
“好啊，我會……”男孩眼中閃著喜悅的目光，話未說完書包中的鈴聲便打斷了他。

男孩的心情并沒改變，興高采烈地拿出一款老式電話。

剛接通，原本喜悅的心情立刻落到了極點。

“死崽子，你今天下午怎么沒去上學？

我在外面拼命給你掙學費，你就光給我添堵是不是。

你班主任又把電話打到家里來了，一次又一次的，你為什么不學學你弟弟，好好讀書少添點亂，又笨又蠢的?！?br>
“**爸這幾天腰疼的起床都要扶著去上班，**生病也不舍得請一天假，為的是什么？

你什么時候才能懂點事呢，才能為你自己負一丁點責任呢……”忽得，我發(fā)現(xiàn)男孩身上的死氣肉眼可見地增加。

（肉眼可見是形容詞）我知曉，不可逆轉(zhuǎn)的死亡來了。

男孩在許久后掛斷了電話，沒有激烈的爭吵，只有一味的沉默。

他苦笑著看向我，似哀求的語氣說道：“老神仙，你能不能幫我把我的作文拿給我媽媽看呀。

我真的很想讓她看到?！?br>
“不能，要你自己親手拿給她看才有意義。”

男孩失落，不再有任何言語，轉(zhuǎn)而以極快的速度沖向了圍欄處，一躍而下。

水濺起浪花朵朵，我的心頭沒有半點波瀾。

己經(jīng)預料到的，不可逆轉(zhuǎn)的死亡，不曾改變它分毫。

只是男孩臨死前的愿望，我卻沒有幫助他。

因為我并沒有感情。

他的長相實在太丑陋了，身材也不高大。

我不可憐他，我們鬼差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幫助逝者完成他生前的愿望就要在他死后變成他的模樣。

我不想變成他，我不幫他。

風起，書包中的本子不勝風力被吹起。

我一腳踩中其中一本，只見本子封面上赫然兩行娟秀小巧的字跡：“我知道沒有任何人會喜歡我，但我知道將來的我一定會喜歡我。

我寫日記的目的并不是為了有人能跟我做朋友，是想讓將來的自己繼續(xù)跟自己做朋友。”

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在我盯著本子上的字跡猶豫時給我遞了一支煙。

我甩開他的手，還了他半條糖。

“燒給我?！?br>
我不帶一丁點兒的客套。

他是讓我做了西十年“牢”里的人，沒想到出來以后他還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