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夫老周頭。,從二十出頭打到頭發(fā)全白。鎮(zhèn)上人都叫他老周頭,沒幾個人記得他本名叫什么。。,每天晚上,打更的鑼一敲,他就得起來。從鎮(zhèn)子?xùn)|頭走到西頭,再從西頭走回東頭,走一個來回,敲一遍更。。。,他走這條路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少了什么呢?
他想了好幾天,才想起來——
少了陳尋。
那個守夜人,平時晚上總會遇見幾次。有時候是在街上擦肩而過,有時候是遠遠看見他的影子。那人話少,從來不主動打招呼,但老周頭知道他會在。
看見那個影子,就知道這鎮(zhèn)子是安全的。
但現(xiàn)在,那個影子不見了。
老周頭知道他去哪兒了。
那口井。
自從三天前出了那檔子事,陳尋就天天守在井邊,白天黑夜地守。
鎮(zhèn)上人都說他瘋了。
老周頭不這么想。
那孩子他看著長大的。從七歲被周鐵匠撿回來,到周鐵匠死,到他一個人活著,到他當(dāng)上守夜人——二十年,他見過那孩子無數(shù)次。
那孩子不瘋。
他只要認(rèn)準(zhǔn)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老周頭敲完最后一遍更,天快亮了。
他提著燈籠,往鎮(zhèn)子西頭走去。
他想去看看那個孩子。
---
走到井邊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天邊已經(jīng)泛白。
老周頭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坐在井沿上。
陳尋。
他走過去,在他身邊站定。
陳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老周頭?!?br>
“嗯。”
“有事?”
老周頭搖搖頭。
“沒事。就是來看看你?!?br>
陳尋沒說話。
老周頭在他身邊坐下,把燈籠放在一邊。燈籠里的蠟燭已經(jīng)快燒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眼看就要滅。
“守了三夜了?”老周頭問。
“嗯?!?br>
“發(fā)現(xiàn)什么了?”
陳尋沉默了一會兒。
“有人在底下?!?br>
老周頭愣了一下。
“底下?井底?”
“嗯?!?br>
“什么人?”
“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br>
老周頭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看著陳尋的側(cè)臉。那孩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和平時一樣。
但他知道,那孩子說的是真的。
守夜人不說謊。
“你……”老周頭斟酌著詞句,“你打算怎么辦?”
陳尋想了想。
“帶她出來?!?br>
老周頭愣住了。
“帶她出來?怎么帶?”
陳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口井。
看著那些青石,那些凹槽,那道深深的裂縫。
“她有名字?!彼f,“叫燭音?!?br>
老周頭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這個孩子——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從亂葬崗爬出來的、一個人活了二十年的孩子。
忽然有些心疼。
“你一個人,不累嗎?”他問。
陳尋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什么?”
“一個人活著?!崩现茴^說,“二十年,一個人。沒人說話,沒人幫忙,沒人問你好不好。不累嗎?”
陳尋沒有說話。
老周頭嘆了口氣。
“我打了四十年更,前二十年是一個人,后二十年有個伴。我老伴走了十年了,但這十年,我還是每天回家,對著她的牌位說幾句話?!?br>
“有人可以說說話,和沒人可以說說話,是不一樣的?!?br>
他看著陳尋。
“你底下那個人,她說的話,你聽見了。你說的話,她也聽見了。”
“這就夠了?!?br>
陳尋聽著。
聽著老周頭說的這些話。
然后他想起昨晚,井底傳來的那聲哭。
那聲忍了很久、終于忍不住的哭。
“她哭了?!彼f。
老周頭愣了一下。
“誰?”
“底下那個?!标悓ふf,“昨晚哭了。”
老周頭沉默了。
他看著那口井,看著那深深的井口,看著那一片漆黑。
三百年的孤獨。
沒人說話,沒人看見,沒人知道。
三百年。
他打了四十年更,就覺得累了。
那個人,在井底待了三百年。
“帶她出來吧?!崩现茴^說,“能帶就帶?!?br>
陳尋點了點頭。
老周頭站起來,拿起已經(jīng)熄滅的燈籠。
“我走了。”
“嗯?!?br>
老周頭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陳尋?!?br>
“嗯?”
“不管底下那個是什么東西,你都要小心?!?br>
陳尋看著他。
“我知道。”
老周頭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走了很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孩子說了兩個字。
“知道?!?br>
不是“嗯”,是“知道”。
老周頭嘴角彎了彎。
那孩子,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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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尋坐在井邊,看著老周頭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頭看著井口。
“燭音?!?br>
井底沒有回應(yīng)。
他又說了一遍。
“燭音?!?br>
還是沒有回應(yīng)。
他等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腰間的繩索解下來,一頭系在井邊的石樁上,一頭系在自已腰上。
然后他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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