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fēng)裹著潮濕的熱氣，吹過香樟濃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林晚坐在鋼琴前，指尖落在琴鍵上卻沒發(fā)出聲音，目光越過敞開的落地窗，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梔子樹上。

樹是父親在她出生那年栽的，如今枝繁葉茂，雪白的花苞綴滿枝頭，像藏了一樹的星星。

再有三天就是她的十六歲生日，父親說等梔子全開了，就摘一籃子泡成蜜餞，裝在玻璃罐里給她當(dāng)零食。

“晚晚，發(fā)什么呆呢？”

林母端著一盤切好的芒果走過來，身上還帶著松節(jié)油的淡香。

她剛在畫室畫完畫，米白色的圍裙沾了幾點油彩，卻絲毫不顯凌亂。

林晚回過神，指尖輕輕按下一個**，清脆的音色在客廳里漾開。

“在想明天的期末考，”她轉(zhuǎn)過身，接過母親遞來的芒果，“今天做了一張模擬卷，數(shù)學(xué)卷的最后一道大題，我還是沒弄懂?！?br>
“不懂就問江熠啊，”林母笑著擦掉她嘴角的芒果汁，“那孩子數(shù)學(xué)好，又是你從小玩到大的，還能藏著掖著不成？”

提到江熠，林晚的臉頰微微發(fā)燙。

窗外忽然傳來“哐當(dāng)”一聲，緊接著是少年清亮的喊：“林晚！

出來玩！”

她跑到窗邊往下看，江熠正站在香樟樹下，白T恤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身后跟著兩個男生，正對著院墻比劃著什么，看樣子是剛打完球回來。

“我明天要**，”林晚趴在窗沿上，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不去。”

“就十分鐘，”江熠晃了晃手里的布袋，眼睛彎成月牙，“給你帶了好東西?！?br>
林母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帶著些笑意：“去吧，勞逸結(jié)合?！?br>
林晚噔噔噔跑下樓，剛打開院門，就被江熠塞了個冰涼的東西在手里。

是支綠豆冰棒，包裝袋上還印著**小熊。

“剛在小賣部搶的，最后一支。”

他喘著氣說，額前的碎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像只剛從水里撈出來的小狗。

“誰要搶你的，”林晚剝開包裝袋，咬了一小口，甜絲絲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你怎么滿頭大汗的？”

“跟他們比投籃，贏了兩袋汽水?！?br>
江熠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轉(zhuǎn)身從布袋里掏出個玻璃瓶遞給她。

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星星，用細鐵絲纏成了兔子的形狀，歪歪扭扭的，卻看得出來費了不少心思。

“給你的，提前祝生日快樂?！?br>
他撓了撓頭，耳朵有點紅，“本來想折滿九百九十九顆的，還差幾十顆，等生日那天再給你補。”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觸到玻璃瓶冰涼的表面，又趕緊收回來。

“謝謝，”她小聲說，把瓶子抱在懷里，“挺好看的。”

“那是，”江熠立刻得意起來，“我跟我姐學(xué)了好久呢，她還說我手笨……”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陽光透過香樟葉落在他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整個人像被鍍了層金邊。

旁邊的男生起哄：“江熠，偏心啊，就給林晚帶禮物，我們呢？”

“你們？”

江熠挑眉，從布袋里掏出兩瓶橘子汽水扔過去，“喏，戰(zhàn)利品分你們了?！?br>
他轉(zhuǎn)頭對林晚說，“我明天早上去找你，帶你去學(xué)校，路上給你講數(shù)學(xué)題?！?br>
林晚點點頭，冰棒在手里慢慢融化，黏黏的糖水沾在指尖。

她看著江熠和同伴勾肩搭背地走遠，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她剛上***，總被大班的男生欺負，是江熠像只小豹子一樣沖上去，把人家推倒在地，自己胳膊擦破了皮，還咧著嘴對她說：“別怕，我保護你?！?br>
從那以后，她就成了江熠的“小尾巴”。

他爬樹掏鳥窩，她在樹下望風(fēng)；他偷偷去游戲廳，會把贏來的玩偶塞給她；他被老師罰站，她會偷偷把零食從窗戶遞進去。

“在傻笑什么？”

林父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剛下班回家，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領(lǐng)帶松松地掛在脖子上，臉上帶著疲憊，卻依舊溫和。

“沒什么，”林晚把星星瓶藏到身后，“爸爸，你回來啦?！?br>
林父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目光落在她懷里的玻璃瓶上，了然地笑了：“江熠送的？

那孩子，心思倒細。”

他牽著她的手往屋里走，“明天考完試，爸爸帶你去買生日蛋糕，想要什么樣的？”

“草莓的，要很大很大的那種?！?br>
林晚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好，”林父答應(yīng)著，忽然停下腳步，從口袋里掏出個小盒子遞給她，“提前給你的生日禮物?！?br>
林晚打開盒子，里面是條細細的銀項鏈，吊墜是片小小的梔子花，花瓣上鑲著細碎的鉆，在夕陽下閃著微光。

“爸爸，這個太貴重了，現(xiàn)在我……我們晚晚十六歲了，是大姑娘了，”林父親手為她戴上項鏈，指尖輕輕拂過她的后頸，“要像梔子花一樣，干干凈凈，開開心心的。”

項鏈很涼，貼在皮膚上，卻好像有暖流慢慢涌進心里。

林晚抱住林父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襯衫上，聞到淡淡的**味和雪松香水的味道，那是屬于父親的、讓她安心的味道。

晚飯時，林父宣布了一個好消息：等她考完試，全家去青島旅行。

“那邊有海，有沙灘，”林父給她夾了塊排骨，“你不是一首想看海嗎？”

“真的嗎？”

林晚眼睛一亮，她在畫冊上見過海，藍得像寶石，浪花朵朵像白色的蕾絲。

“當(dāng)然是真的，”林母笑著說，“機票都訂好了，就等我們晚晚考完試。”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窗戶灑在餐桌上。

林晚看著父母含笑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軟軟的，甜甜的。

她低頭喝了口湯，瞥見脖子上的梔子花吊墜，在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

夜里，林晚把江熠送的星星瓶放在床頭柜上，和林父送的項鏈并排擺著。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翻了個身，抱住旁邊的小熊玩偶。

十六歲會是什么樣子呢？

她想。

應(yīng)該會像父親說的那樣，有大海，有蛋糕，有穿不完的白裙子。

或許還會有江熠，像小時候一樣，跟在她身邊，吵吵鬧鬧，卻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遞過來一顆糖，或者一個帶著汗味的擁抱。

她拿出日記本，在最后一頁畫了個小小的笑臉，旁邊寫著：明天也要加油呀。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日記本上，也落在那個裝滿星星的玻璃瓶上。

那時候的林晚還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己經(jīng)悄悄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