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纏綿又冰冷，仿佛要洗刷掉整個明德高中最后一絲夏末的余溫。

灰蒙蒙的天色沉甸甸地壓在林立的哥特式建筑尖頂上，雨水在潔凈得能映出倒影的花崗巖地面上匯成細流，匆匆淌過排水口。

畫室的角落里，蘇晚初單薄的身影幾乎要融進昏暗的光線里。

她蜷縮在一張老舊但被擦得發(fā)亮的木凳上，指尖因為用力捏著調(diào)色刀而微微泛白。

面前豎立的畫布上，是一片壓抑而混沌的深藍與鐵灰交織的海域——《深淵回響》，這是她想為期末作業(yè)創(chuàng)作的主題。

原本在腦海中磅礴翻滾的意象，此刻卻被窗外無休止的雨聲，以及心底那冰錐般的寒意，切割得支離破碎。

廉價畫布粗糙的紋理硌著她的指關(guān)節(jié)，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是這沉悶空氣里唯一的真實。

她需要這份專注，這能讓她暫時屏蔽掉從踏入明德大門那一刻起，就如影隨形的無形利刺。

那些在走廊上刻意壓低的嗤笑聲，在飲水機旁驟然冷卻的視線，還有手機屏幕上那個刺眼的論壇熱帖標(biāo)題……“……靠‘臉’和‘手段’想上位的心機女？”

“……妄想高攀？”

不堪入目的詞匯，模糊**的背影，配上繪聲繪色的污蔑，像腐爛的藤蔓，一夜之間就爬滿了這座金字塔頂端學(xué)府的每個角落。

蘇晚初咬緊了下唇，深色眼眸里盛滿了強忍的屈辱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才從偏遠小城憑天賦和努力拿到這所頂級私立高中的特招名額不過兩個月，清貧的家境，格格不入的安靜，還有那身洗得發(fā)白卻永遠干干凈凈的校服，都成了原罪。

畫室的安靜并未持續(xù)多久。

門軸發(fā)出刺耳的**，潮濕的冷風(fēng)裹挾著濃烈的香水味強勢入侵。

“嘖，我說畫室怎么一股窮酸味?！?br>
尖利的女聲劃破寂靜，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蘇晚初，你還真有閑情逸致啊？

論壇都把你扒爛了，臉皮還能厚到繼續(xù)在這兒玷污我們藝術(shù)班？”

林薇帶著幾個打扮得同樣精致的女生堵在門口，目光像剔骨刀般刮過蘇晚初。

她是高二藝術(shù)班的“中心”之一，家境優(yōu)渥，最享受被眾星捧月的感覺。

從蘇晚初因為一幅課堂習(xí)作被專業(yè)課老師公開表揚開始，林薇眼神里的那點審視就迅速發(fā)酵成了不加掩飾的嫉恨。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真以為會畫兩筆就能進精英圈了？”

“聽說**在菜市場賣魚？

那種油煙氣熏出來的人，心思能干凈到哪兒去？

靠近傅云深肯定沒安好心！”

“何止沒安好心，搞不好是處心積慮……妄想”和“處心積慮”兩個字眼像淬毒的針，精準(zhǔn)地刺入蘇晚初的神經(jīng)末梢。

握著調(diào)色刀的手驟然一抖，鋒利的刀尖瞬間在畫布上那片苦心營造的“深淵”表面，劃拉出一道突兀而刺眼的白痕。

心猛地一沉，仿佛連帶著所有強撐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劇烈起伏的胸口是唯一泄露的情緒。

爭論沒有意義，只會成為那些人手中新的笑料和攻擊她的**。

“看，被說中了吧？

啞巴了？”

林薇得意地抱臂上前幾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令人不適的篤篤聲，眼神惡意地掃過蘇晚初腳邊磨損嚴(yán)重的舊畫具箱和那幅被毀掉的半成品。

屈辱感像沸騰的巖漿在胸腔里奔涌，幾乎要將理智燃燒殆盡。

但蘇晚初深吸一口氣，帶著顏料清苦味道的空氣冰涼刺肺。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收拾起散落在旁的畫筆，小心地把毀損的畫布拆下，卷好——這是她省吃儉用才買來的，她賠不起另一幅新的空白畫布了。

完成這些動作，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塊洗得發(fā)白、卻折疊得異常整齊的帆布（她用來當(dāng)調(diào)色板），蓋在畫具箱上，擋住那廉價的塑料感。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繞過那群像看戲一樣堵在門口的女生。

她的背挺得筆首，那是一種在長期的逆境中練就的、近乎本能的堅韌姿勢。

“嘁，裝模作樣，看你能裝到什么時候。”

林薇在她身后冷哼，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個畫室的人都能聽見。

蘇晚初推開門，走進雨幕。

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她單薄的校服外套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傘，也舍不得坐校車，需要節(jié)省每一分錢。

打工的錢除去基本生活費和畫材開銷，幾乎都寄回了家。

她把帆布背包頂在頭上，腳步匆匆，只想快點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趕去城市另一頭的畫材店做今天下午的兼職——或許，老板**廚房后巷能暫時容她喘口氣。

雨越下越大，視線有些模糊。

明德高中恢弘氣派的大門在雨簾中若隱若現(xiàn)。

為了趕時間抄近路，她拐進了校區(qū)最僻靜卻風(fēng)景極美的櫻花大道。

兩側(cè)巨大的櫻樹在秋雨中靜默，枝頭僅存的一些黃葉在風(fēng)雨中飄搖，路面濕滑，散落著被雨水打下的枝葉。

她低頭疾行，努力控制著腳下老舊的自行車（父母攢了很久的錢買的二手）。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fā)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

就在她試圖抬手抹去雨水的一瞬間，車輪碾過一片被雨水浸泡得異常光滑的青苔地磚。

“啊——！”

失控感驟然襲來！

自行車猛地打滑，朝前摔去。

蘇晚初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離車座，畫具箱從車筐里彈出，在空中翻滾，蓋子崩開！

“啪！

嘩啦——！”

剎那間，顏料管、畫筆、松節(jié)油、還有那卷著被毀掉半成品的畫布……如同爆炸一般，天女散花般濺落在濕漉漉的、昂貴光潔的路面上。

紅的、藍的、靛青、鈦白……各種顏色在積水和雨水沖刷下肆意流淌、交融，暈開一片狼藉而刺目的“抽象畫”。

劇烈的疼痛從膝蓋和手肘傳來，蘇晚初摔坐在冰冷的地上，被雨水和顏料混合物包圍，狼狽得像一團濕透的、掉進染缸的羽毛。

而就在這時，引擎低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線條流暢、低調(diào)卻難掩奢華的黑色轎車，在雨幕中駛來。

司機顯然沒有預(yù)料到在如此大雨天的僻靜小路上會突然沖出一個人影和滿地狼藉，盡管反應(yīng)己經(jīng)極快地踩下剎車，但濕滑路面還是讓車頭無可避免地蹭到了那輛倒地的、橫在路中間的破舊自行車。

“吱——嘎！”

尖銳的輪胎摩擦聲和沉悶的碰撞聲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雨水砸在車頂?shù)穆曇?，顏料混合水流淌的聲音，還有蘇晚初急促狼狽的喘息聲……匯成一片混亂。

后座深色的車窗嚴(yán)絲合縫，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蘇晚初撐著發(fā)疼的手臂想站起來，視線透過濕漉漉的劉海，茫然又驚恐地看向那近在咫尺、如同蟄伏巨獸般的冰冷車身。

下一秒，副駕駛的車門猛地被推開。

一個穿著昂貴正裝、面容刻薄的中年男人怒氣沖沖地下了車，皮鞋踩在渾濁的顏料水里也毫不在意。

他根本沒看地上的女孩狀況如何，目光首接鎖定了那輛橫亙在前、輪*變形、幾乎散了架的破自行車，眉頭擰成了死結(jié)。

“怎么回事？！”

男人聲音嚴(yán)厲，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大下雨天在這路中間亂丟東西！

想碰瓷也要找準(zhǔn)地方！

你知道這車刮一下要多少錢嗎？！”

字字句句，像冰雹砸下。

蘇晚初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和“碰瓷”的指控砸懵了，冰冷的雨水和刺骨的寒意，瞬間從皮膚鉆進心臟。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扼住，一個音節(jié)也發(fā)不出來。

臉頰上的雨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lǐng)，冰涼一片，卻不及此刻萬分之一難堪。

就在這時，那扇嚴(yán)絲合縫的后排車窗，無聲地，緩緩下降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