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六月，雨像漏了的篩子，沒日沒夜地往下澆。

林默蹲在出租屋門口，煙蒂在腳邊堆成了小丘，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fā)往下淌，混著什么溫熱的東西滑過下巴——他己經(jīng)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了。

手里攥著的那張A4紙被泡得發(fā)皺，“**勞動合同通知書”七個黑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fā)麻。

“因員工林默嚴重違反公司規(guī)章**，給甲方造成重大損失，經(jīng)研究決定，即日起**勞動關(guān)系……”**的“重大損失”。

林默嗤笑一聲，煙蒂被狠狠碾進泥水里。

三天前，部門經(jīng)理張濤把一份簽錯了甲方名稱的合同塞給他，讓他“幫忙走個流程，回頭請你吃飯”。

他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張濤那閃爍的眼神像藏了鬼，但他剛畢業(yè)半年，在這家名為“宏圖偉業(yè)”的咨詢公司里，連轉(zhuǎn)正都懸著，哪敢跟頂頭上司叫板？

結(jié)果昨天甲方找上門，合同金額寫錯了小數(shù)點，首接損失二十萬。

張濤臉都白了，轉(zhuǎn)頭就把鍋扣到他頭上，一口咬定是林默“私自篡改數(shù)據(jù)，意圖謀利”。

HR找他談話時，連讓他辯解的機會都沒給，遞過通知書就讓他滾蛋，工資和押金一分沒給。

“林默，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農(nóng)村來的，能在江城站穩(wěn)腳就不錯了，還敢跟張經(jīng)理叫板？”

HR那副鼻孔朝天的樣子，現(xiàn)在想起來還像根刺扎在喉嚨里。

他確實是農(nóng)村來的。

老家在幾百公里外的林家村，父母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供他讀完大學己經(jīng)掏空了家底。

來江城這半年，他住在這城中村的“握手樓”里，十幾平米的房間，白天也要開著燈，隔壁夫妻的吵架聲、樓下麻將館的洗牌聲、巷子深處飄來的廉價飯菜香，織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他原本以為，再熬幾個月，轉(zhuǎn)正后工資能漲一千塊，就能給家里寄點錢，讓父親別再去工地打零工了。

可現(xiàn)在……手機在褲兜里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媽”字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接起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喂，媽?！?br>
“小默啊，”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里是醫(y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嘈雜聲，“**……**剛才又暈過去了，醫(y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shù)，不然……不然就……手術(shù)費要多少？”

林默打斷她，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五萬……醫(yī)生說，最遲后天就得交上……”母親的聲音越來越低，“家里實在拿不出來了，親戚都借遍了……小默，你那邊……我有。”

林默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剛被開除，全身上下只?？诖锏娜俣邏K五。

“真的？”

母親的聲音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小默，你別騙媽，要是實在沒有……我真有，媽?！?br>
林默咬著牙，雨水灌進嘴里，又苦又澀，“你讓爸安心等著，我明天就把錢打過去?！?br>
掛了電話，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地。

雨更大了，巷子深處的積水漫到了腳踝，涼得刺骨。

五萬塊。

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這簡首是個天文數(shù)字。

他摸出手機，通訊錄翻了個遍，能開口借錢的朋友寥寥無幾。

大學室友都剛畢業(yè)，各自掙扎在溫飽線上；老家的親戚早就借怕了，上次父親住院，三姑六婆躲他像躲**。

難道要去借網(wǎng)貸？

他想起網(wǎng)上那些利滾利的新聞，打了個寒顫。

不行，那是飲鴆止渴。

必須在兩天內(nèi)賺到五萬塊。

可怎么賺？

他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往巷子外走。

雨幕里的城中村像個巨大的迷宮，矮舊的樓房擠在一起，墻面上貼滿了“**開鎖”的小廣告，被雨水泡得暈開，像一張張哭花的臉。

路過一家掛著“王記面館”招牌的小店，老板王嬸正站在門口收傘，看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喊了一聲：“小林，咋了這是？

淋成落湯雞了。”

林默停下腳步，勉強笑了笑：“沒事，王嬸，剛下班?！?br>
“還下班？

我聽你張哥說，你不是在那個啥‘宏圖偉業(yè)’上班嗎？

昨天他去給你們公司送外賣，看見你被HR叫走了，是不是出事了？”

王嬸是個熱心腸，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問。

林默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唉，這世道，咱們農(nóng)村來的孩子不容易?！?br>
王嬸嘆了口氣，從鍋里舀了碗熱湯遞過來，“先暖暖身子，有事跟王嬸說，能幫的肯定幫?！?br>
熱湯下肚，暖意順著喉嚨流到胃里，卻沒抵過心里的寒意。

林默捧著碗，忽然注意到面館門口的菜市場——那是這片城中村最大的菜市場，此刻本該是收攤的時間，卻鬧哄哄的像開了鍋。

幾個賣菜的攤販正圍著市場***吵架，聲音穿透雨幕傳過來：“憑什么他的攤位能擴？

我們的就不行？”

“這破地方連個正經(jīng)排水都沒有，下雨就淹，誰還來買？”

“再這么下去，老子不干了！”

林默皺了皺眉。

他對這個菜市場很熟悉。

當初為了寫大學****，他跟著教授做過“城市邊緣區(qū)小型市場運營模式調(diào)研”，江城的十幾個城中村菜市場都跑過，這個市場是他重點研究過的對象。

它位置其實很好，緊鄰三個大型小區(qū)，人流量足夠，但管理極其混亂：攤位劃分隨心所欲，賣魚的挨著賣水果的，一到雨天污水橫流；商戶各自為戰(zhàn)，從不搞促銷，價格比超市還貴；最要命的是，沒有線上渠道，年輕人寧愿多走十分鐘去超市，也不愿來這泥濘的市場。

當時他還寫過一份整改方案，分析得頭頭是道，教授夸他“有商業(yè)嗅覺”，但他畢業(yè)后忙著找工作，早把這事忘了。

“這市場啊，早就該整頓了?！?br>
王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老板姓張，是個甩手掌柜，收了租金就不管事，商戶們天天吵架，生意一年比一年差?！?br>
張老板？

林默心里一動。

他記得這個張老板，調(diào)研時見過一次，五十多歲，挺和氣的，但確實不懂管理，當時還跟他抱怨“現(xiàn)在的年輕人越來越難伺候，生意沒法做”。

一個瘋狂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混亂的腦子里。

他放下碗，掏出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手，對王嬸說：“王嬸，我問您，這菜市場的張老板，您熟嗎？”

“熟啊，住隔壁巷子的。”

王嬸點頭，“咋了？

你找他有事？”

林默沒回答，抓起搭在肩上的濕外套，轉(zhuǎn)身就往菜市場跑。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發(fā)燙。

他不知道這個念頭能不能成，但現(xiàn)在，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菜市場里，爭吵還在繼續(xù)。

林默撥開人群，看見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被幾個攤販圍著，滿臉無奈，正是張老板。

“張叔！”

林默喊了一聲。

張老板回過頭，看見這個渾身濕透的年輕小伙子，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林默，去年跟教授來調(diào)研過市場的那個大學生?！?br>
林默快步走到他面前，雨水順著發(fā)梢滴在他的襯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張叔，我有辦法能讓這市場的生意好起來，還能讓您多賺錢?！?br>
這話一出，周圍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攤販們都停下了嘴，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一個賣豬肉的大漢嗤笑道：“小伙子，你沒發(fā)燒吧？

我們在這干了十幾年都沒轍，你一個毛頭小子能有啥辦法？”

張老板也皺起眉：“小林，我知道你是大學生，但這做生意不是寫論文……我不要工資，也不要好處。”

林默打斷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張老板，“我只要三個月時間，讓我來試試整改。

如果三個月后，市場的利潤沒漲三成，我一分錢不要，立馬走人。

但如果成了，我要利潤增長部分的三成，作為報酬?！?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現(xiàn)在就能幫您解決眼前的問題——比如這排水，還有攤位劃分?！?br>
雨還在下，市場的積水漫過了腳踝。

張老板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濕透的襯衫緊貼著單薄的肩膀，眼神卻亮得驚人，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行，我就信你一回。

反正這市場再這么下去，也撐不了多久了?！?br>
賣豬肉的大漢還想說什么，被張老板瞪了回去。

林默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里，他伸出手，雨水從指尖滴落：“張叔，合作愉快。”

張老板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而溫暖：“合作愉快。

不過……你先跟我說說，這排水和攤位，你打算怎么改？”

林默笑了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開始指著市場的角落，一五一十地說起他的想法。

雨聲、攤販們的議論聲漸漸淡去，他眼里只有這個混亂卻藏著生機的菜市場，和那筆能救父親命的五萬塊。

城中村的雨還在下，但林默覺得，好像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悄悄開始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