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的鐵皮門在身后哐當關上時，張偉額角的汗珠正順著安全帽的系帶往下淌。

六月的南方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電子元件的焦糊味混著汗臭鉆進鼻腔，他猛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 這是他在漢東大學圖書館看論文時養(yǎng)成的習慣，如今卻用來平復流水線帶來的眩暈。

“**，發(fā)啥呆呢？”

黑娃拍了把他的后背，工裝外套上的油污蹭到他胳膊上，“走，夜市喝兩杯去?！?br>
張偉扯了扯領口，露出被汗水泡得發(fā)白的鎖骨。

他今年二十七，可鏡子里的人眼窩深陷，胡茬像荒草似的瘋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誰能想到，這個在電子廠給手機主板擰螺絲的男人，三年前還是漢東大學經濟**學專業(yè)的碩士畢業(yè)生。

1997 年的夏天，他攥著漢東大學社會經濟學專業(yè)的本科畢業(yè)證，在系辦公室門口等到了最后一份分配名單。

當教導主任抱歉地說 “名額有限，你再等等” 時，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

他記得那天自己走在梧桐道上，手里的畢業(yè)證像塊燒紅的烙鐵 —— 同宿舍西個男生，三個去了機關單位，只有他這個常年拿獎學金的 “優(yōu)等生”，成了分配落選的 “漏網之魚”。

“要不留校讀碩吧？”

系主任拍著他的肩膀，“經濟**學剛開碩士點，你的成績夠保送?！?br>
那時的他還抱著一絲希望，覺得碩士畢業(yè)總能 “曲線救國”，于是咬著牙留了下來。

研究生宿舍的臺燈總亮到后半夜，他在《社會契約論》的扉頁寫滿批注，計劃著****要研究 “轉型期的社會資源分配”。

女友林薇總在凌晨給他帶一份熱豆?jié){，趴在桌邊看他寫字，說：“等你畢業(yè)了，我們就結婚，哪怕先從縣城的事業(yè)單位做起。”

變故是從 2000 年春天開始的。

系里突然通知，**全面取消大學畢業(yè)生包分配**，所有學生一律自主擇業(yè)。

消息像顆**，在畢業(yè)班炸開了鍋。

張偉跑了十幾場**會，簡歷上 “漢東大學經濟**學碩士” 的字樣起初還能引來側目，但當**方問 “能接受基層崗位嗎試用期月薪八百干不干” 時，他喉嚨里的話總像被堵住 —— 那些他在論文里分析過的 “**變革”，突然變成了砸在自己頭上的現(xiàn)實。

林薇的分手來得更猝不及防。

在學校后門的小吃攤，她攪著碗里的餛飩，輕聲說：“我爸媽給我在老家找了份教師的工作，下個月就回去?！?br>
張偉想說 “再等等，我能找到好工作”，卻看見她眼里的猶豫變成了決絕，“張偉，你的學問救不了我們的日子?！?br>
最狠的一棒，是父親的葬禮。

他剛把林薇送上火車，就接到老家的電話，說父親突發(fā)腦溢血，沒等他趕回去就咽了氣。

靈堂前，他跪在**上，看著父親的遺像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父親說腿疼，他總以 “寫論文忙” 為由沒回去探望。

那些他在論文里論述過的 “社會公平”，在生死面前連一句 “爸，我能帶你去大醫(yī)院” 都說不出口。

辦完喪事回到學校，宿舍己經空了。

他把一摞摞專業(yè)書捆成廢品，賣了七十八塊錢。

黑娃就是那時候找到他的，這個初中沒畢業(yè)就出來打工的老鄉(xiāng)，蹲在廢品站門口遞給他一瓶二鍋頭：“**，別鉆牛角尖了。

跟我去南方吧，電子廠一個月也能掙一千。”

張偉記得自己是怎么跟著黑娃坐上綠皮火車的。

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平原變成陌生的丘陵，他把臉埋在膝蓋里，像只被暴雨打濕的鳥。

碩士畢業(yè)證被他折成小方塊，塞進錢包最底層，每次摸到那層硬紙殼，都像摸到自己被揉碎的驕傲。

電子廠的日子是磨人的砂紙。

他戴著防靜電手環(huán)，每天重復擰三千個螺絲，組長罵 “讀書有屁用” 的時候，他總想起導師夸他 “對**變革有敏銳洞察” 的樣子。

黑娃總說他 “念書念傻了”，勸他 “活著別太較真”。

他開始跟著黑娃在夜市喝三塊錢一瓶的啤酒，在橋洞下打一塊錢一局的牌，把 “社會經濟學經濟**學” 這些詞從字典里摳掉，換成 “計件工資加班費”。

今晚的風帶著潮氣，吹不散車間帶來的悶熱。

張偉望著出租屋窗口透出的昏黃燈光，突然覺得自己像車間流水線上的殘次品 —— 曾經被按 “精英” 標準打磨，最終卻只能在角落里生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工資條，一千二百塊，交完房租再給母親買藥，這個月剩下不到兩百塊錢，遠處夜市的霓虹燈閃閃爍爍，像極了當年他在漢東大學圖書館里，沒看懂的那些現(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