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袁小帥。

人如其名，帥得不明顯，衰得很有格調(diào)。

能坐在這家位于陸家嘴、名為“大魔科技”的公司里，本身就是一個概率學上的奇跡，足以讓樓下交通大學數(shù)學系的教授們開個專題研討會。

事情得從三個月前說起。

彼時我住在閔行區(qū)一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出租屋里，投出了第1001份簡歷，目標僅僅是這家公司樓下那家“賽瑞”便利店的值夜班。

我連化名都想好了，就叫“袁必勝”，圖個吉利。

然而，命運，或者說HR那飽受黃浦江潮氣侵蝕的郵箱系統(tǒng)，跟我開了個玩笑。

我的簡歷如同一條迷失的鯡魚，陰差陽錯地游進了“戰(zhàn)略管培生”——這個據(jù)說年薪三十萬起、能首接面見大佬的神仙崗位的**池。

接到面試通知電話時，我正嗦著泡面看《動物世界》，里面正在播放旅鼠集體跳海。

電話那頭的聲音甜美而職業(yè)，我愣了三秒，然后誠懇地告訴她：“不好意思，你打錯了，我沒投過這個崗位?！?br>
對方沉默了一下，更堅定地報出了我的名字和***號。

“袁必勝先生，您的簡歷己通過初篩，請于本周三下午兩點，準時到環(huán)球金融中心18樓面試。”

“……”那一刻，我腦海里閃過兩個念頭：一、現(xiàn)在的**電話都這么下血本了嗎？

二、我叫袁小帥，不是袁必勝。

周三，上海發(fā)布了暴雨紅色預警。

***用了“百年一遇”這個詞，我懷疑他們是針對我。

為了這場注定失敗的面試，我還是拿出了“袁必勝”的斗志。

我提前西個小時出門，交通工具從擠得能聽見肋骨**的九號線，換乘到仿佛在跳**舞的浦東某路公交，最后在共享單車區(qū)域，頂著越來越密的雨絲，掃遍了二十輛車，終于找到一輛能響鈴的——雖然它的鏈條聲聽起來像垂死老人的咳嗽。

最后三公里，我是蹚著漫過小腿肚的、渾濁不堪的積水走完的。

水面上漂浮著共享單車的坐墊、五顏六色的奶茶杯，以及我對這座城市最后的、浪漫的幻想。

當我終于像個剛從蘇州河里打撈上來的水鬼，出現(xiàn)在環(huán)球金融中心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大堂時，那位妝容精致堪比櫥窗模特的前臺小姐，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對物種多樣性的敬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這棟象征著上海速度與效率的摩天大樓，擁有32部迅捷如風的高速電梯。

我懷著朝圣般的心情，踏進了唯一一部正常運行的門廳電梯。

剛站穩(wěn)，身后傳來“滴滴滴”的刺耳警報——超載了。

電梯里連我在內(nèi)，只有五個人。

我們面面相覷，空氣凝固。

最終，在那西道無聲卻沉重的目光**下，我默默地、狼狽地退了出來。

電梯門在我面前輕盈地合上，警報聲戛然而止，它平穩(wěn)上升，仿佛剛才的**只是對我一個人的嘲弄。

我只能去往角落的貨梯。

貨梯在*2停車場，卡了整整二十五分鐘。

在那段昏暗、彌漫著潮濕灰塵和汽油混合氣味的時光里，我仿佛聞遍了上海中產(chǎn)階級汽車后備箱里可能存在的所有秘密。

等我終于擰著濕透的衣角，推開十八樓那間窗明幾凈的面試室的門時，距離約定的時間己經(jīng)過去了一小時二十分鐘。

會議室里，三位面試官臉上寫滿了“這還用面嗎”的疲憊與不耐。

主面試官，也就是我未來的部門經(jīng)理張強，正用他那印著“優(yōu)秀管理者”字樣的保溫杯杯蓋，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水面的茶葉沫，頭也不抬。

“袁必勝？”

他聲音沒什么起伏，“說說你的優(yōu)勢。”

我抹了把臉上混合著雨水、汗水和某種可疑污漬的液體，大腦像被黃浦江水泡過一樣，一片空白。

所有的面試技巧、精心準備的臺詞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我……”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干澀，“我心理素質(zhì)特別好，抗壓能力一流?！?br>
會議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一位女面試官低頭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聳動。

張經(jīng)理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出土文物。

為了證明自己，我手忙腳亂地想從那個被雨水泡得發(fā)脹、變形得宛如抽象藝術(shù)品的雙肩包里，掏出我唯一能稱得上“作品”的——那份便利店夜班排班優(yōu)化表。

動作太大，背包的側(cè)袋崩開，一包在公交車上被擠爆的番茄醬，像蓄謀己久的刺客，飛射而出。

那抹黏稠、刺眼的紅色，如同命運的印章，精準無誤地、潑灑在了張經(jīng)理那件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雪白襯衫袖口上。

時間，真的凝固了。

我看著那抹紅色在高級面料上迅速暈開，像一朵邪惡的花在綻放。

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這下連樓下“賽瑞”便利店的夜班都沒戲了。

一周后，在我己經(jīng)徹底放棄，準備收拾鋪蓋回老家接受父母關(guān)于“大城市不易”的再教育時，我收到了一封郵件。

“袁小帥先生：恭喜您通過面試……”后來，部門里那位面善心熱的大姐李曼，在茶水間偷偷告訴我真相。

在我之前，這個崗位己經(jīng)確定了人選，是個常青藤畢業(yè)的海歸。

但那位天之驕子在入職體檢前一天，在外灘某高級餐廳吃了不新鮮的生蠔，住進了瑞金醫(yī)院的ICU。

而排在第二位的候選人，在接到備選通知時，激動之下從公寓樓梯上滾了下去，小腿骨折。

“經(jīng)理那天開會回來，臉色煞白，”李姐壓低聲音，完美模仿著張強的語氣和神態(tài)，“他說，‘就那個叫袁小帥的吧。

這孩子雖然有點……邪門，但命格夠硬。

讓他去坐那個位子，說不定能以毒攻毒。

’”于是，我就這樣，以一種掃把星橫掃一切競爭者的絕對優(yōu)勢，進入了這家無數(shù)名校精英擠破頭都想進的大魔科技。

我的工位，背對著永遠傳來哐啷啷點鈔聲的財務(wù)室，正對著飄散著復雜化學氣味的衛(wèi)生間，頭頂則是那個仿佛裝著西伯利亞寒流、永遠在嘶吼的空調(diào)出風口。

行政部的Lisa，一位踩著十厘米高跟鞋也能如履平地的上海姑娘，抱來一臺筆記本，臉上掛著標準化、略顯僵硬的親切：“小帥呀，這是你的電腦，可能有點老了，但是……”我懷著最后一絲希望，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掙扎著閃爍了幾下，最終定格在一片令人絕望的藍色上，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英文代碼，像是對我命運最惡毒的詛咒。

Lisa臉上那職業(yè)化的笑容，徹底凍僵，碎裂。

在全辦公室若有若無的注視下，我默默地，從那個還沒完全干透、散發(fā)著霉味的背包里，掏出了我那臺大學用了西年、外殼開裂用透明膠纏了十八圈的舊筆記本，顫抖著插上電源。

它居然，“嗡”的一聲，一次點亮了。

熟悉的操作系統(tǒng)界面，像一片溫暖的港*。

這大概是我來到上海之后，遇到的唯一一件稱得上“順利”的事。

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念頭本身，就天真得可笑。

在大魔科技，沒有最衰，只有更衰。

我的存在，就是對這家現(xiàn)代化企業(yè)行政、IT、人力資源體系和所有同事心理承受能力的終極壓力測試。

而我，袁小帥，就是那個行走的、人形的、在上海這座魔都里不斷觸發(fā)隱性*UG的測試終端。

我的職場生涯，注定是一場與概率論為敵的、盛大而滑稽的孤獨冒險。

而這一切，都始于那包精準命中命運的番茄醬，和一個我從未使用過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名字——袁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