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稀稀落落地灑在山間蜿蜒的土路上，林小滿攥著磨得起毛邊的書包帶，布鞋在碎石路上踩出細碎的聲響。

她走進教室，那股潮濕的霉味混著粉筆灰撲面而來。

“讓讓?！?br>
前排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林小滿抬頭，正撞見個男生彎腰撿書，他深藍色的校服褲膝蓋處磨得發(fā)亮。

兩人的手指同時觸到書角，男生慌忙縮回手，耳尖漲得通紅：“對、對不起。”

林小滿搖搖頭，把書推過去時瞥見扉頁上的 “陳陽” 二字。

她想起開學前班主任說過，這個班有兩個特困生。

課間操時，林小滿躲在樹蔭下整理助學金申請表。

鋼筆尖懸在 “家庭年收入” 那一欄遲遲落不下去。

突然有片陰影罩下來，陳陽抱著籃球站在旁邊，鼻尖還沁著汗珠：“要幫忙嗎？”

林小滿慌忙把表格塞進書包：“不用！”

話出口才驚覺語氣太沖，又小聲補充，“就是填錯了。”

陳陽在她旁邊的石階坐下，隨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上周填的時候，手抖得把墨水灑了半張?！?br>
他晃了晃手里的申請表，邊角確實有深色的暈染，“后來老師說，如實填就好。”

林小滿盯著他運動鞋上磨出的破洞，突然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遠處傳來同學們的笑鬧聲，她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和人分享窘迫竟不是那么難堪的事。

深秋的捐款活動徹底撕開了這層平靜。

**抱著紅紙箱從教室前頭走到尾，硬幣與紙幣碰撞的清脆聲響像根刺。

“張明明同學捐款五百元！”

“李雨桐同學捐款一千元！”

此起彼伏的驚呼中，林小滿只想盯著自己磨出老繭的手指。

“林小滿？”

**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她很尷尬，余光里，陳陽同樣低著頭，兩人的影子在陽光里挨得很近，仿佛兩只蜷縮著取暖的小獸。

放學鈴聲響起時，林小滿故意磨蹭到最后。

走廊的聲控燈忽明忽暗，她走到樓梯拐角，突然聽見腳步聲，陳陽從書包里掏出用報紙包著的紅薯，掰成兩半遞過來：“我媽烤的，可甜了?！?br>
林小滿咬了一口，燙得首哈氣，卻嘗到了記憶里最香甜的味道。

陳陽指著她草稿紙上的簡筆畫：“這是你畫的？”

“隨便涂涂?！?br>
林小滿慌忙要藏，卻被陳陽攔住。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紙上的山茶花：“你要是想學畫，我認識縣城畫室的王老師，周末可以帶你去蹭課?！?br>
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林小滿忽然發(fā)現(xiàn)，陳陽笑起來時眼睛會彎成月牙。

遠處傳來母親喚她回家的聲音，她把另外半塊紅薯塞進陳陽手里：“明天見?！?br>
冬夜的初雪來得猝不及防。

林小滿縮在教室角落，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出神。

陳陽突然把圍巾解下來丟給她：“愣著干嘛，走啊?！?br>
“去哪？”

“秘密基地。”

陳陽眨眨眼，抓起她的手就跑。

兩人踩著積雪跑到后山廢棄的倉庫，推門的瞬間，林小滿驚呆了 —— 墻上貼滿她畫的素描，用樹枝在地上搭了簡易畫架，木板上擺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顏料。

“生日快樂。”

陳陽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兩個煮雞蛋，“王老師說你有天賦，以后我陪你去考美院?！?br>
林小滿的眼淚砸在圍巾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倉庫里卻暖得仿佛春天。

她拿起畫筆，第一次覺得，那些曾經以為永遠翻不過去的山，或許真的能在兩個人的腳印里，變成通往遠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