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拿了“鳳凰涅槃金獎那天，省臺做了半小時專題。

沒人告訴我。

我端著醒酒湯從廚房出來，電視里正在直播頒獎。

他把那座瓷瓶雙手遞給身旁的蘇婉：“沒有蘇老師的詩，就沒有這只鳳凰?！?br>
臺下掌聲很響。

那只鳳凰的初稿在我抽屜里壓著。

設(shè)計手稿**十三頁，十二支勾線筆畫禿，七個通宵沒合眼。

江川拿走手稿那天說：“這些東西別往外拿，顯得小家子氣。“

上一世我沒往外拿。

我替他研釉，看窯，帶孩子，從陶瓷學(xué)院畢業(yè)設(shè)計第一名變成了“江大師的家屬“。

直到肺病晚期躺在出租屋里，才從老同學(xué)嘴里知道——他每一件成名作的設(shè)計底稿，都出自那本手稿。

我死的那天他在臺上領(lǐng)終身成就獎。

重活一次，我關(guān)掉電視，拿出手機，打了一行字——

“江川，我們離婚吧?！?br>
......

信息發(fā)出去的那一刻，屏幕滅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廚房里醒酒湯還溫著，我去把火關(guān)了。

江川是半夜回來的。

我坐在書房門口的椅子上，沒開燈。

他開門進來，酒氣很重，西裝領(lǐng)帶還整齊，就是眼神有點散。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還沒睡？“

“等你?！?br>
他把外套掛上衣架，松領(lǐng)帶的動作頓了頓。

“什么意思，發(fā)那條消息？“

“字面意思。“

他轉(zhuǎn)過來看我，笑了一下，那種笑我認(rèn)識，是覺得對方在撒嬌。

“秦鹿，你喝了什么？“

“我沒喝酒?！?br>
“那你今天是怎么了?！八缴嘲l(fā)上，往后一靠，“我拿了金獎，你發(fā)這個給我，你知道我在臺上看到這條消息什么感覺嗎？“

“什么感覺？“

“丟人。“他說，“我的手機被幾個領(lǐng)導(dǎo)看著，你懂不懂？“

我沒說話。

他嘆了口氣，換了個語氣，像是在哄小孩。

“好了，有什么不高興說出來，發(fā)這種消息嚇誰呢?！?br>
“我不是在嚇你?！?br>
“那你——“

“我說真的?！?br>
堂屋安靜了幾秒。

江川重新看了我一眼，這次認(rèn)真了一點。

“因為蘇婉？“

我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俯身，把我下巴抬起來湊近我臉，像審問，也像**。

“秦鹿，你一個家屬，吃醋吃到要離婚，你知道你現(xiàn)在什么樣子嗎？“

“我知道。“

“那只瓷瓶，蘇婉的詩給了我靈感，這有什么問題？你懂創(chuàng)作嗎？藝術(shù)家需要繆斯，這是常識?！八逼鹧笸肆艘徊?，“再說了，你給我研釉看窯，那是你應(yīng)該做的，你是我老婆?！?br>
“我應(yīng)該做的。“我把這句話重復(fù)了一遍。

“對?！八f，理所當(dāng)然。

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

手稿在最底層，牛皮紙包著，四個角都磨軟了。

我把它放到桌上。

江川的眼神落在上面，動了一下。

“你翻這個干什么?！?br>
我翻到**十三頁。

線稿，鳳凰，展翅，羽毛的走向是從左肩到右翼，弧度精確到毫米，旁邊用鉛筆標(biāo)著釉色配比，字是我的字。

“這一頁?！拔艺f，“你看看?！?br>
“我看過了?！?br>
“你在臺上說蘇婉是你的靈感繆斯。“

“對。“

“那這頁稿子，是什么時候畫的？“

他沉默了一秒。

“我記不清了?！?br>
“我記得。“我說，“是我們結(jié)婚第三年冬天，你接了景德鎮(zhèn)的展，說要做一件大的，讓我?guī)湍阆敕较?。我在這張紙上畫了十一稿，你選了這一版。后來你說，手稿這種東西別往外拿，顯得小家子氣。“

“你這是什么意思。“他的語氣變了，“你要說我剽竊你？“

“我沒用這個詞?！?br>
“那你什么意思！“他的聲音高了。

我把手稿合上。

“江川，你認(rèn)識王老多少年了？“

他沒說話。

“他是你的恩師，也是工藝美術(shù)協(xié)會的會長?！拔野咽指迥闷饋?，“你拿金獎的事，他今天在臺上致辭了。我在直播里看見了?！?br>
“你想怎樣。“

“我現(xiàn)在把這本手稿的復(fù)印件寄給他，你覺得他會怎么想?！?br>
江川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像踩空了一級臺階。

他很快壓下去，重新笑了，笑得比剛才難看。

“秦鹿，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王老是我的恩師，你去告我？你以為他會信你？“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拔野咽指鍓涸谑直巯旅?，“但他會看手稿?！?br>
“那本東西——“

“是我的?！?br>
他走近一步。

“你給我把它放下?！?br>
我往旁邊讓了一步。

“再碰我一下，“我說，“我明天就把復(fù)印件寄出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