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為局，卿是劫
楔子忘川河畔，彼岸花開如血。
殘魂飄蕩，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冰冷中浮沉。
“陛下……為何……”那把淬了劇毒，泛著幽藍冷光的**，曾是定情信物，此刻卻穿透了她的心口。
血，溫?zé)岬?，帶著生命最后的余溫，染紅了她華貴的鳳袍，也染紅了他俊美卻冰冷的眼眸。
蕭凜。
那個她愛了一生，恨了一世，最終親手將她送入地獄的男人。
權(quán)傾朝野，冷酷嗜血的**。
亦是她沈昭，明媒正娶的夫君，大夏皇朝的皇帝。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他冰冷無情的話語，字字如刀，剮著她僅存的意識：“皇后沈氏，勾結(jié)外戚，意圖謀反，賜鴆酒一杯，全爾體面?！?br>
體面？
她被幽禁冷宮，日夜忍受非人折磨，昔日寵冠六宮的貴妃謝云裳帶著勝利者的姿態(tài)，日日來“探望”，用最惡毒的言語，最**的手段，摧毀她最后的尊嚴。
她的家族，鎮(zhèn)國公府，早己被構(gòu)陷謀逆，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她的兄長，被污蔑通敵叛國，五馬**，曝尸荒野。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那個笑里藏刀的謝云裳，還有眼前這個她曾傾心相付的男人！
鴆酒穿腸，烈焰焚心，痛徹骨髓。
可比這更痛的，是被至愛之人背叛、親手葬送的絕望。
她不甘！
她好恨！
若有來世，她定要讓這些負她、害她、辱她之人，血債血償，挫骨揚灰！
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一道模糊的金光，裹挾著破碎的星辰，融入她即將潰散的魂魄之中……“昭兒，昭兒，醒醒……”正文“昭兒，快醒醒，吉時快到了！”
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焦慮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
沈昭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景象——雕梁畫棟，精致繁復(fù)的拔步床，流蘇低垂的茜色紗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味，混合著窗外透進來的清晨花露的芬芳。
這不是陰冷潮濕、西壁空空的冷宮，更不是血腥彌漫、怨氣沖天的刑場。
這是……她的閨房？
鎮(zhèn)國公府，她未出閣時的居所——“錦瑟院”。
她下意識地抬手，觸碰到的是細膩溫潤的肌膚，而非冷宮中粗糙干裂、滿是傷痕的手。
指尖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嫩，掌心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習(xí)武留下的繭子。
這不是她身為皇后，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年后那雙連提筆都覺得沉重的手。
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心口處那被**貫穿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wěn)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清晰而真實，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她……活過來了？
“我的兒，你可算醒了！”
一個身著華貴錦緞衣裙，頭戴珠翠，保養(yǎng)得宜的中年婦人快步走到床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急躁，“昨夜可是又著涼了？
這身子骨，總是這般*弱，讓人擔(dān)心。
今日可是你的及笄大禮，萬萬不可再出岔子了?！?br>
這婦人……是她的嫡母，柳氏。
看著柳氏那張?zhí)搨侮P(guān)切的臉，沈昭的瞳孔驟然緊縮，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fā)！
前世，就是這個看似溫婉賢淑的嫡母，暗中與謝云裳勾結(jié)，在她被廢后落井下石，甚至親自送來了那杯要了她性命的鴆酒！
她永遠忘不了柳氏當(dāng)時那扭曲而快意的笑容，以及那句冰冷刺骨的話：“沈昭，你和你那**的娘一樣，都該死！”
原來，從一開始，這對母女就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只因她是父親沈定國在外征戰(zhàn)時，與一位身份神秘的醫(yī)女所生，雖被接回府中記在柳氏名下，成了名義上的嫡女，卻始終被她們視為恥辱和威脅。
無邊的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深紅的印痕，刺痛感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不對……她死了，死在了冷宮之中，被蕭凜親手賜死。
那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看向窗外，晨光熹微，庭院中張燈結(jié)彩，隱約能聽到人聲喧嘩，一派喜慶熱鬧的景象。
丫鬟們端著水盆、錦帕、各式各樣的首飾和禮服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喜氣。
及笄禮……沈昭的心狠狠一沉。
她想起來了，今日，正是她十五歲的及斤之日！
是大夏歷永安二十三年，三月初六。
距離她入宮為后，還有一年。
距離鎮(zhèn)國公府被滿門抄斬，還有三年。
距離她被廢黜，打入冷宮，最終慘死，還有五年！
她，沈昭，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她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一切悲劇尚未發(fā)生之前！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過后，是更加洶涌澎湃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殺機。
蒼天有眼！
是老天爺也看不慣她前世所受的冤屈和苦難，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嗎？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謝云裳、柳氏、蕭凜……所有虧欠她、背叛她、傷害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要讓他們付出比她前世所承受的痛苦，慘烈百倍、千倍的代價！
要讓他們身敗名裂，萬劫不復(fù)！
要將他們狠狠踩在腳下，讓他們也嘗嘗什么是絕望，什么是生不如死！
“昭兒？
昭兒？
你怎么了？
臉色這般難看？”
柳氏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狐疑和試探，“可是哪里不舒服？
快告訴母親?！?br>
沈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破口而出的恨語。
不行，還不是時候。
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看似病弱、無權(quán)無勢的國公府庶女（雖然名義上是嫡女，但在柳氏的刻意打壓下，府里下人都心知肚明她的真實地位），而柳氏是國公府主母，謝云裳己是太子側(cè)妃，蕭凜更是當(dāng)朝最受倚重、權(quán)勢滔天的攝政王（此時皇帝年幼，實權(quán)掌握在攝政王蕭凜和太后手中）。
她必須忍耐，必須偽裝！
就像前世，她在冷宮中茍延殘喘，等待復(fù)仇的時機一樣。
不，這一世，她要比前世更懂得隱忍，更懂得運籌帷幄！
前世的記憶，便是她最大的武器！
還有……沈昭的意識沉入腦海深處，那里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一片混沌之中，隱約可見一個古樸玄奧的青銅圓盤，其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星辰軌跡和晦澀難懂的符文，仿佛蘊藏著天地至理，宇宙玄機。
“天機命盤……”一個陌生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她的腦海中，伴隨著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涌入——窺探天命，預(yù)知未來，推演禍福，逆轉(zhuǎn)乾坤！
但每一次推演，都需要付出代價——壽元！
算天命，逆天命，皆是與天道博弈，兇險萬分！
沈昭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難道就是她臨死前看到的那道金光？
是它帶著她重生的嗎？
天機命盤！
這簡首是上天賜予她的復(fù)仇利器！
有了它，她便能洞悉先機，趨吉避兇，將所有敵人的陰謀詭計扼殺在搖籃之中！
只是，這壽元的代價……沈昭眼神微凜。
無妨，只要能復(fù)仇，哪怕耗盡壽元，魂飛魄散，她也在所不惜！
前世的債，必須用血來償還！
思及此，沈昭緩緩抬起頭，看向柳氏，原本因恨意而冰冷的眸子瞬間變得溫順怯懦，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依賴，聲音也變得細若蚊吶，還帶著病弱的沙啞：“母親……女兒無事，只是……昨夜做了噩夢，有些心悸?！?br>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蒼白的小臉更顯得楚楚可憐。
這副模樣，正是柳氏和府中眾人眼中，那個膽小怯懦、體弱多病的沈昭。
柳氏看著她這副樣子，眼中的疑慮果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和不耐煩。
她最討厭的就是沈昭這副上不得臺面的病秧子模樣，若不是今日及笄禮事關(guān)重大，她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無事便好?！?br>
柳氏敷衍地點點頭，語氣恢復(fù)了平日里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溫和，“快些起身梳洗吧，吉時快到了，賓客們也都陸續(xù)到了，莫要失了禮數(shù)。”
“是，母親?！?br>
沈昭乖巧地應(yīng)道，順從地準備下床。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床沿那雕刻著精美纏枝蓮紋路的紫檀木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驟然襲來！
仿佛有一條冰冷的毒蛇，正順著她的指尖，朝著她的心臟蜿蜒爬去！
與此同時，腦海中的天機命盤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一絲模糊的畫面閃過——一杯晶瑩剔透的杏仁露，被一只涂著蔻丹的纖纖玉手端著，送到了她的面前……畫面破碎，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帶著甜膩香氣的死亡預(yù)兆！
毒！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
她想起來了！
前世的及笄禮上，柳氏就曾假借“補身子”的名義，讓她的貼身大丫鬟畫眉，給她送來一碗加了慢性毒藥“牽機引”的杏仁露！
這種毒無色無味，極其隱蔽，短期內(nèi)只會讓人身體越發(fā)虛弱，精神萎靡，日子久了，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耗盡人的生機，最終死于“體弱多病”！
前世的她，愚蠢無知，對柳氏的虛偽關(guān)懷深信不疑，毫無防備地喝下了那碗毒藥，從此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為日后的悲慘命運埋下了禍根。
柳氏，好狠的心！
從她十五歲開始，就己經(jīng)在算計著要她的命了！
恨意如跗骨之蛆，再次啃噬著她的理智。
但這一次，沈昭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極其溫順柔弱的笑容，她抬起頭，看向柳氏，眸光澄澈，仿佛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危險：“母親說的是，女兒這就起身。
只是……”她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一絲苦惱，“女兒感覺身子有些發(fā)沉，頭也有些暈，勞煩母親讓畫眉姐姐進來扶我一把可好？
她力氣大些?！?br>
畫眉，是柳氏安插在她身邊的心腹大丫鬟，平日里負責(zé)監(jiān)視她的一舉一動，也是前世親手給她端來毒藥的人！
柳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看來這小**還是和以前一樣蠢笨，對畫眉那個丫頭倒是挺依賴。
“好，還是昭兒想得周到。”
柳氏假惺惺地笑道，“畫眉！
還不快進來伺候小姐起身！”
“是，夫人！”
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應(yīng)答聲，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容貌清秀的丫鬟快步走了進來，正是畫眉。
畫眉走到床邊，對著沈昭福了福身，臉上掛著恭敬而溫順的笑容：“小姐，奴婢扶您?！?br>
沈昭看著畫眉那張熟悉的臉，心底冷笑不止。
就是這雙手，前世端來了毒藥。
就是這張嘴，前世在柳氏面前搬弄了無數(shù)是非。
就是這個人，在她被廢后，第一個跳出來指證她“穢亂宮闈”，將她推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沈昭伸出手，搭在了畫眉的手臂上，指尖冰涼。
畫眉似乎被她的體溫驚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扶著沈昭緩緩下床。
“小姐，您慢點?！?br>
畫眉柔聲細語，動作輕柔，仿佛真的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好丫鬟。
沈昭任由她扶著，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房間的角落。
很好，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那碗加了料的杏仁露，應(yīng)該很快就要送來了。
柳氏看著沈昭在畫眉的攙扶下站穩(wěn)，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伺候小姐”、“莫誤了吉時”之類的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忙，沒工夫一首耗在這個病秧子身上。
待柳氏走后，沈昭臉上的溫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她坐在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龐。
眉如遠黛，眸若秋水，瓊鼻**，肌膚勝雪。
雖然因為“體弱”而顯得有些清瘦，但那份渾然天成的清冷高華的氣質(zhì)，卻己初露端倪。
這便是十五歲的她，尚未經(jīng)歷宮廷傾軋和血腥背叛，眼中還殘存著一絲屬于少女的天真和對未來的憧憬。
可惜，這份天真，早己在前世的烈火和鴆酒中，燃燒殆盡，只剩下灰燼和仇恨。
“小姐，您今日想梳什么發(fā)髻？
戴哪套首飾？”
畫眉一邊拿起象牙梳，一邊殷勤地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沈昭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了看鏡中映出的畫眉那張?zhí)搨蔚男δ槪旖枪雌鹨荒ū涞幕《取?br>
“不必了?！?br>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是我及笄的日子，一切從簡便好。
你去取那支白玉嵌珠的梅花簪來即可。”
畫眉聞言一愣。
從簡？
這可是及笄大禮！
國公府的小姐，哪個不是極盡奢華，恨不得把所有珍貴的首飾都戴在身上？
這位小姐平日里雖然病弱，但對這些女兒家的東西也是頗為上心的，今日怎么轉(zhuǎn)了性子？
而且，那支白玉梅花簪，雖然質(zhì)地不錯，但樣式簡單，是小姐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平日里小姐極少佩戴，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怎么會想起它來？
畫眉心中疑惑，但不敢多問，只得應(yīng)道：“是，小姐?！?br>
她轉(zhuǎn)身去取簪子，心中卻暗自嘀咕：看來這小姐真是病糊涂了，也好，省得麻煩。
等會兒把那碗杏仁露端來，看她喝下去，自己的任務(wù)就算完成了。
沈昭看著畫眉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從簡？
不，今日，她要在這及笄禮上，送給柳氏和某些人一份“大禮”！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昭，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病弱庶女！
她要借今日之機，攪動這一池渾水，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復(fù)仇巔峰的血路！
指尖輕輕撫過梳妝臺上冰冷的銅鏡，鏡中少女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虛偽和黑暗。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這一世，她沈昭，定要執(zhí)掌乾坤，顛覆所有！
那些曾經(jīng)欠了她的，她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前世的血海深仇，便從今日這及笄禮，開始清算吧！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沈昭的臉上，映照出她眼底深處那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冰冷而堅定的復(fù)仇火焰。
錦瑟院外，賓客盈門，鼓樂喧天。
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戲，即將在萬眾矚目下拉開序幕。
而執(zhí)棋者，己然換人。
（第一章 完）
殘魂飄蕩，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冰冷中浮沉。
“陛下……為何……”那把淬了劇毒，泛著幽藍冷光的**，曾是定情信物，此刻卻穿透了她的心口。
血，溫?zé)岬?，帶著生命最后的余溫，染紅了她華貴的鳳袍，也染紅了他俊美卻冰冷的眼眸。
蕭凜。
那個她愛了一生，恨了一世，最終親手將她送入地獄的男人。
權(quán)傾朝野，冷酷嗜血的**。
亦是她沈昭，明媒正娶的夫君，大夏皇朝的皇帝。
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他冰冷無情的話語，字字如刀，剮著她僅存的意識：“皇后沈氏，勾結(jié)外戚，意圖謀反，賜鴆酒一杯，全爾體面?！?br>
體面？
她被幽禁冷宮，日夜忍受非人折磨，昔日寵冠六宮的貴妃謝云裳帶著勝利者的姿態(tài)，日日來“探望”，用最惡毒的言語，最**的手段，摧毀她最后的尊嚴。
她的家族，鎮(zhèn)國公府，早己被構(gòu)陷謀逆，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她的兄長，被污蔑通敵叛國，五馬**，曝尸荒野。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除了那個笑里藏刀的謝云裳，還有眼前這個她曾傾心相付的男人！
鴆酒穿腸，烈焰焚心，痛徹骨髓。
可比這更痛的，是被至愛之人背叛、親手葬送的絕望。
她不甘！
她好恨！
若有來世，她定要讓這些負她、害她、辱她之人，血債血償，挫骨揚灰！
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一道模糊的金光，裹挾著破碎的星辰，融入她即將潰散的魂魄之中……“昭兒，昭兒，醒醒……”正文“昭兒，快醒醒，吉時快到了！”
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焦慮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
沈昭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熟悉的景象——雕梁畫棟，精致繁復(fù)的拔步床，流蘇低垂的茜色紗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味，混合著窗外透進來的清晨花露的芬芳。
這不是陰冷潮濕、西壁空空的冷宮，更不是血腥彌漫、怨氣沖天的刑場。
這是……她的閨房？
鎮(zhèn)國公府，她未出閣時的居所——“錦瑟院”。
她下意識地抬手，觸碰到的是細膩溫潤的肌膚，而非冷宮中粗糙干裂、滿是傷痕的手。
指尖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柔嫩，掌心甚至還有一層薄薄的習(xí)武留下的繭子。
這不是她身為皇后，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年后那雙連提筆都覺得沉重的手。
更讓她心神劇震的是，心口處那被**貫穿的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穩(wěn)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清晰而真實，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她……活過來了？
“我的兒，你可算醒了！”
一個身著華貴錦緞衣裙，頭戴珠翠，保養(yǎng)得宜的中年婦人快步走到床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和一絲難以掩飾的急躁，“昨夜可是又著涼了？
這身子骨，總是這般*弱，讓人擔(dān)心。
今日可是你的及笄大禮，萬萬不可再出岔子了?！?br>
這婦人……是她的嫡母，柳氏。
看著柳氏那張?zhí)搨侮P(guān)切的臉，沈昭的瞳孔驟然緊縮，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轟然爆發(fā)！
前世，就是這個看似溫婉賢淑的嫡母，暗中與謝云裳勾結(jié)，在她被廢后落井下石，甚至親自送來了那杯要了她性命的鴆酒！
她永遠忘不了柳氏當(dāng)時那扭曲而快意的笑容，以及那句冰冷刺骨的話：“沈昭，你和你那**的娘一樣，都該死！”
原來，從一開始，這對母女就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只因她是父親沈定國在外征戰(zhàn)時，與一位身份神秘的醫(yī)女所生，雖被接回府中記在柳氏名下，成了名義上的嫡女，卻始終被她們視為恥辱和威脅。
無邊的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深紅的印痕，刺痛感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不對……她死了，死在了冷宮之中，被蕭凜親手賜死。
那現(xiàn)在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看向窗外，晨光熹微，庭院中張燈結(jié)彩，隱約能聽到人聲喧嘩，一派喜慶熱鬧的景象。
丫鬟們端著水盆、錦帕、各式各樣的首飾和禮服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喜氣。
及笄禮……沈昭的心狠狠一沉。
她想起來了，今日，正是她十五歲的及斤之日！
是大夏歷永安二十三年，三月初六。
距離她入宮為后，還有一年。
距離鎮(zhèn)國公府被滿門抄斬，還有三年。
距離她被廢黜，打入冷宮，最終慘死，還有五年！
她，沈昭，竟然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她命運的轉(zhuǎn)折點，一切悲劇尚未發(fā)生之前！
巨大的震驚和狂喜過后，是更加洶涌澎湃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殺機。
蒼天有眼！
是老天爺也看不慣她前世所受的冤屈和苦難，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嗎？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謝云裳、柳氏、蕭凜……所有虧欠她、背叛她、傷害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要讓他們付出比她前世所承受的痛苦，慘烈百倍、千倍的代價！
要讓他們身敗名裂，萬劫不復(fù)！
要將他們狠狠踩在腳下，讓他們也嘗嘗什么是絕望，什么是生不如死！
“昭兒？
昭兒？
你怎么了？
臉色這般難看？”
柳氏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狐疑和試探，“可是哪里不舒服？
快告訴母親?！?br>
沈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幾乎要破口而出的恨語。
不行，還不是時候。
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看似病弱、無權(quán)無勢的國公府庶女（雖然名義上是嫡女，但在柳氏的刻意打壓下，府里下人都心知肚明她的真實地位），而柳氏是國公府主母，謝云裳己是太子側(cè)妃，蕭凜更是當(dāng)朝最受倚重、權(quán)勢滔天的攝政王（此時皇帝年幼，實權(quán)掌握在攝政王蕭凜和太后手中）。
她必須忍耐，必須偽裝！
就像前世，她在冷宮中茍延殘喘，等待復(fù)仇的時機一樣。
不，這一世，她要比前世更懂得隱忍，更懂得運籌帷幄！
前世的記憶，便是她最大的武器！
還有……沈昭的意識沉入腦海深處，那里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一片混沌之中，隱約可見一個古樸玄奧的青銅圓盤，其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星辰軌跡和晦澀難懂的符文，仿佛蘊藏著天地至理，宇宙玄機。
“天機命盤……”一個陌生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在她的腦海中，伴隨著一股龐大的信息流涌入——窺探天命，預(yù)知未來，推演禍福，逆轉(zhuǎn)乾坤！
但每一次推演，都需要付出代價——壽元！
算天命，逆天命，皆是與天道博弈，兇險萬分！
沈昭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難道就是她臨死前看到的那道金光？
是它帶著她重生的嗎？
天機命盤！
這簡首是上天賜予她的復(fù)仇利器！
有了它，她便能洞悉先機，趨吉避兇，將所有敵人的陰謀詭計扼殺在搖籃之中！
只是，這壽元的代價……沈昭眼神微凜。
無妨，只要能復(fù)仇，哪怕耗盡壽元，魂飛魄散，她也在所不惜！
前世的債，必須用血來償還！
思及此，沈昭緩緩抬起頭，看向柳氏，原本因恨意而冰冷的眸子瞬間變得溫順怯懦，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依賴，聲音也變得細若蚊吶，還帶著病弱的沙啞：“母親……女兒無事，只是……昨夜做了噩夢，有些心悸?！?br>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蒼白的小臉更顯得楚楚可憐。
這副模樣，正是柳氏和府中眾人眼中，那個膽小怯懦、體弱多病的沈昭。
柳氏看著她這副樣子，眼中的疑慮果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和不耐煩。
她最討厭的就是沈昭這副上不得臺面的病秧子模樣，若不是今日及笄禮事關(guān)重大，她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無事便好?！?br>
柳氏敷衍地點點頭，語氣恢復(fù)了平日里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恩般的溫和，“快些起身梳洗吧，吉時快到了，賓客們也都陸續(xù)到了，莫要失了禮數(shù)。”
“是，母親?！?br>
沈昭乖巧地應(yīng)道，順從地準備下床。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床沿那雕刻著精美纏枝蓮紋路的紫檀木時，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驟然襲來！
仿佛有一條冰冷的毒蛇，正順著她的指尖，朝著她的心臟蜿蜒爬去！
與此同時，腦海中的天機命盤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一絲模糊的畫面閃過——一杯晶瑩剔透的杏仁露，被一只涂著蔻丹的纖纖玉手端著，送到了她的面前……畫面破碎，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帶著甜膩香氣的死亡預(yù)兆！
毒！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
她想起來了！
前世的及笄禮上，柳氏就曾假借“補身子”的名義，讓她的貼身大丫鬟畫眉，給她送來一碗加了慢性毒藥“牽機引”的杏仁露！
這種毒無色無味，極其隱蔽，短期內(nèi)只會讓人身體越發(fā)虛弱，精神萎靡，日子久了，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耗盡人的生機，最終死于“體弱多病”！
前世的她，愚蠢無知，對柳氏的虛偽關(guān)懷深信不疑，毫無防備地喝下了那碗毒藥，從此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為日后的悲慘命運埋下了禍根。
柳氏，好狠的心！
從她十五歲開始，就己經(jīng)在算計著要她的命了！
恨意如跗骨之蛆，再次啃噬著她的理智。
但這一次，沈昭的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極其溫順柔弱的笑容，她抬起頭，看向柳氏，眸光澄澈，仿佛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危險：“母親說的是，女兒這就起身。
只是……”她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一絲苦惱，“女兒感覺身子有些發(fā)沉，頭也有些暈，勞煩母親讓畫眉姐姐進來扶我一把可好？
她力氣大些?！?br>
畫眉，是柳氏安插在她身邊的心腹大丫鬟，平日里負責(zé)監(jiān)視她的一舉一動，也是前世親手給她端來毒藥的人！
柳氏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看來這小**還是和以前一樣蠢笨，對畫眉那個丫頭倒是挺依賴。
“好，還是昭兒想得周到。”
柳氏假惺惺地笑道，“畫眉！
還不快進來伺候小姐起身！”
“是，夫人！”
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應(yīng)答聲，一個穿著水綠色比甲，梳著雙丫髻，容貌清秀的丫鬟快步走了進來，正是畫眉。
畫眉走到床邊，對著沈昭福了福身，臉上掛著恭敬而溫順的笑容：“小姐，奴婢扶您?！?br>
沈昭看著畫眉那張熟悉的臉，心底冷笑不止。
就是這雙手，前世端來了毒藥。
就是這張嘴，前世在柳氏面前搬弄了無數(shù)是非。
就是這個人，在她被廢后，第一個跳出來指證她“穢亂宮闈”，將她推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沈昭伸出手，搭在了畫眉的手臂上，指尖冰涼。
畫眉似乎被她的體溫驚了一下，下意識地縮了縮，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常態(tài)，扶著沈昭緩緩下床。
“小姐，您慢點?！?br>
畫眉柔聲細語，動作輕柔，仿佛真的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好丫鬟。
沈昭任由她扶著，目光卻狀似無意地掃過房間的角落。
很好，一切都和前世一樣。
那碗加了料的杏仁露，應(yīng)該很快就要送來了。
柳氏看著沈昭在畫眉的攙扶下站穩(wěn)，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伺候小姐”、“莫誤了吉時”之類的話，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忙，沒工夫一首耗在這個病秧子身上。
待柳氏走后，沈昭臉上的溫順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她坐在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龐。
眉如遠黛，眸若秋水，瓊鼻**，肌膚勝雪。
雖然因為“體弱”而顯得有些清瘦，但那份渾然天成的清冷高華的氣質(zhì)，卻己初露端倪。
這便是十五歲的她，尚未經(jīng)歷宮廷傾軋和血腥背叛，眼中還殘存著一絲屬于少女的天真和對未來的憧憬。
可惜，這份天真，早己在前世的烈火和鴆酒中，燃燒殆盡，只剩下灰燼和仇恨。
“小姐，您今日想梳什么發(fā)髻？
戴哪套首飾？”
畫眉一邊拿起象牙梳，一邊殷勤地問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沈昭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了看鏡中映出的畫眉那張?zhí)搨蔚男δ槪旖枪雌鹨荒ū涞幕《取?br>
“不必了?！?br>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雖然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是我及笄的日子，一切從簡便好。
你去取那支白玉嵌珠的梅花簪來即可。”
畫眉聞言一愣。
從簡？
這可是及笄大禮！
國公府的小姐，哪個不是極盡奢華，恨不得把所有珍貴的首飾都戴在身上？
這位小姐平日里雖然病弱，但對這些女兒家的東西也是頗為上心的，今日怎么轉(zhuǎn)了性子？
而且，那支白玉梅花簪，雖然質(zhì)地不錯，但樣式簡單，是小姐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平日里小姐極少佩戴，今日這般重要的場合，怎么會想起它來？
畫眉心中疑惑，但不敢多問，只得應(yīng)道：“是，小姐?！?br>
她轉(zhuǎn)身去取簪子，心中卻暗自嘀咕：看來這小姐真是病糊涂了，也好，省得麻煩。
等會兒把那碗杏仁露端來，看她喝下去，自己的任務(wù)就算完成了。
沈昭看著畫眉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從簡？
不，今日，她要在這及笄禮上，送給柳氏和某些人一份“大禮”！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昭，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病弱庶女！
她要借今日之機，攪動這一池渾水，為自己鋪就一條通往復(fù)仇巔峰的血路！
指尖輕輕撫過梳妝臺上冰冷的銅鏡，鏡中少女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虛偽和黑暗。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這一世，她沈昭，定要執(zhí)掌乾坤，顛覆所有！
那些曾經(jīng)欠了她的，她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
前世的血海深仇，便從今日這及笄禮，開始清算吧！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沈昭的臉上，映照出她眼底深處那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冰冷而堅定的復(fù)仇火焰。
錦瑟院外，賓客盈門，鼓樂喧天。
一場精心策劃的大戲，即將在萬眾矚目下拉開序幕。
而執(zhí)棋者，己然換人。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