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被捅漏了窟窿，冰冷的雨水混合著爛泥的腥氣，劈頭蓋臉地砸在林晚身上。

1998年深秋的寒夜，連狗都該縮在窩里瑟瑟發(fā)抖，可她，卻被親生父母和兩個哥哥像丟垃圾一樣，從那個她曾用血汗供養(yǎng)了二十多年的“家”里，狠狠摜了出來。

“滾！

沒用的賠錢貨！

死也別死家門口，晦氣！”

父親林建國扭曲的臉在昏暗的門燈下像個猙獰的惡鬼，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

“就是！

病癆鬼一個，早死早干凈！

省得拖累我們！”

母親王金花尖利的聲音穿透雨幕，刻薄得如同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林晚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她手里，緊緊攥著剛從林晚貼身口袋里搜刮出來的最后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那是林晚在餐館洗了三個月盤子，忍著胃痛攢下，準備明天去醫(yī)院買止痛藥的救命錢。

大哥林強叼著劣質(zhì)香煙，倚著門框，不耐煩地催促：“爸，媽，跟她啰嗦啥？

趕緊關門！

這冷風颼颼的，凍著我們家大寶可咋辦？”

他甚至懶得看地上蜷縮成一團的妹妹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礙眼的垃圾。

二哥林偉倒是蹲了下來，卻不是要扶她。

他粗糙油膩的手指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粗暴地捏住林晚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張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病痛折磨而凹陷蠟黃的臉。

“嘖，***丑！

早點死了也好，省得出去丟我們老林家的人！

記住，下輩子投胎眼睛放亮點，別**再賴上我們家！”

他啐了一口濃痰，精準地吐在林晚臉上，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滑落。

鐵門“哐當”一聲巨響，在她面前被重重甩上。

隔絕了門內(nèi)那點微弱卻溫暖的燈光，也徹底隔絕了她與那個“家”最后一絲可笑的血脈聯(lián)系。

門內(nèi)，隱約還能聽到王金花得意又惡毒的咒罵：“養(yǎng)只狗還知道搖尾巴，真是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活該早死！”

“白眼狼……”林晚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身體因為極度的寒冷和內(nèi)臟破裂般的劇痛而劇烈抽搐。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頭發(fā)、臉頰流進嘴里，咸澀，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那不是雨水，是她咳出的血。

肺葉像破風箱一樣艱難地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胃癌晚期，加上替林強頂替偷盜工廠原料的罪名入獄那兩年非人的折磨，她的身體早己從內(nèi)部徹底腐朽潰爛。

可首到咽氣前最后一刻，她還在用殘存的力氣，像條狗一樣爬回這個所謂的“家”，奢望著一點點虛假的溫暖，哪怕只是一句敷衍的關心。

多么可笑！

多么愚蠢！

她為了這個家，付出了什么？

十六歲就被迫輟學，頂替父親進了又臟又累的紡織廠當車工，三班倒賺來的微薄工資，幾乎全部填進了家里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供大哥林強復讀、娶妻；給二哥林偉做生意當本錢，盡管他每次都賠得**還欠一**債；父母稍有不順心，對她非打即罵更是家常便飯。

她省下每一分錢，啃著最硬的饅頭，穿著打補丁的工裝，只為了聽到父母一句“還算懂事”。

可換來的是什么？

是當她累暈在車間被送回家，母親罵她“裝死偷懶”；是當她查出胃癌早期，需要錢手術時，父親拍著桌子怒吼“哪有錢給你這賠錢貨糟蹋！

死了干凈！”

；是當林強偷盜事發(fā)，他們毫不猶豫地把她推出去頂罪，承諾“等你出來家里一定好好補償你”，結果呢？

出獄那天，迎接她的只有更深的厭棄和變本加厲的壓榨。

甚至在她生命最后這段油盡燈枯的日子里，他們也沒放過她。

榨**最后一點勞動力，讓她拖著病體去餐館洗碗，就為了給林強的兒子買進口奶粉！

最后這點買藥的錢，也被他們像鬣狗一樣搶走！

身體里的力氣在飛速流逝，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寒氣如同無數(shù)根鋼針，刺進她的骨髓。

內(nèi)臟的絞痛達到了頂峰，仿佛有一只手在里面瘋狂地撕扯、揉碎。

她猛地弓起身子，一大口粘稠、滾燙的鮮血從喉嚨深處不受控制地噴涌而出，濺在身下渾濁的泥水里，暈開一片刺目驚心的暗紅。

視線開始模糊、旋轉。

過往二十幾年的人生碎片，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瘋狂閃現(xiàn)：父親舉起皮帶抽打她后背時猙獰的臉；母親掐著她胳膊咒罵“賠錢貨”時扭曲的嘴；林強把她推進**局時得意的笑；林偉把她辛苦攢的嫁妝錢偷走**時猥瑣的神情；還有那個用她的彩禮換來的鰥夫丈夫，醉酒后對她拳打腳踢的暴虐……每一幀畫面都帶著血淋淋的屈辱和深入骨髓的痛！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她瀕死的軀殼里轟然爆發(fā)！

那恨意如此洶涌，如此滾燙，幾乎要將她殘存的靈魂都焚燒殆盡！

燒掉她的軟弱，燒掉她的順從，燒掉她對“親情”那可悲又可笑的最后一絲幻想！

“白眼狼？”

林晚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染血的嘴唇翕動著，發(fā)出破碎如砂紙摩擦般的氣音，每一個字都淬著血，**滔天的怨毒，“好……好……若真有……來世……”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放大，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冰冷的、隔絕了她全部希望的鐵門。

“這‘白眼狼’……我林晚……當定了！”

帶著這最后一聲無聲的、刻骨的詛咒，她的頭顱無力地垂落，重重砸進冰冷的泥濘里。

雨水沖刷著她臉上凝固的絕望與恨意，世界徹底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