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七層老舊出租屋的天臺邊緣，冰涼的鋼筋護欄硌著他的掌心。

深秋傍晚的風本該帶著涼意，此刻卻裹挾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鐵銹混合著**的腥甜氣味，首往他鼻腔里鉆，嗆得他喉嚨發(fā)緊，胃里一陣翻騰。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城市的西北方向。

那里，天空被撕裂了。

一片無邊無際、濃稠如墨的黑色霧墻，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緩慢姿態(tài)翻滾、涌動、膨脹。

它不像自然界的云，更像某種活物流淌的粘稠血液，又或是從地獄深淵倒灌上來的污穢。

三天前，它只是天邊一抹不起眼的陰影，像一塊臟污的抹布。

但昨夜開始，它蘇醒了。

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目力所及的一切。

陳默眼睜睜看著遠處幾棟他熟悉的地標性寫字樓，像被無形的巨口啃噬，一點點被那翻騰的黑霧吞沒。

玻璃幕墻反射的夕陽余暉在接觸到黑霧的瞬間就熄滅了，仿佛被貪婪地吸走了所有光亮。

被吞噬的區(qū)域，死寂無聲，連城市慣常的喧囂都消失了，只剩下黑霧本身低沉、持續(xù)的嗡鳴，如同億萬只蟲豸在同時振翅。

這己經(jīng)是第三天了。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陳默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機，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在昏暗的天臺上顯得格外突兀。

屏幕頂端，信號格的位置，一個鮮紅的叉號冷酷地宣告著與外界的徹底隔絕。

時間是下午5點47分。

鎖屏界面上，密密麻麻堆疊著未接來電和短信的提示，大部分都來自昨天下午——黑霧開始急劇膨脹前的幾個小時。

最上面一條未讀短信，來自一個叫“老劉”的同事，發(fā)送時間是昨天下午4點15分：“陳默！

快跑！

別回家！

市中心亂了！

瘋了！

那些人…它們不是人！

它們會動！

它們在咬人！

霧…霧里有東西！

快跑啊?。?！”

短信的最后幾個字帶著破音的驚恐，仿佛能穿透屏幕。

發(fā)送時間之后，再無任何信號。

陳默的手指顫抖著劃過屏幕，點開通話記錄。

最頂端那個被標注為“奶奶”的未接來電，時間定格在昨天上午10點08分。

那時他正在開會，手機靜音。

他當時想著，開完會就給奶奶回過去。

現(xiàn)在，這個號碼，永遠也不可能接通了。

奶奶是在他工作剛滿一年時走的。

操勞了一輩子，沒享過幾天福。

父母？

呵，那對在他童年就早早散伙、各自奔向新生活的男女，除了每月卡上準時出現(xiàn)的、冰冷的撫養(yǎng)費數(shù)字，以及偶爾客套得如同陌生人的問候電話，再無其他。

奶奶走后，這間位于城市邊緣、租金低廉、墻皮剝落的老破小出租屋，就成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家”。

一個冰冷、空曠、除了他自己再無人氣的“家”。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工作按部就班，同事關系點到即止，生活像一潭死水。

唯一的色彩，大概是路過地鐵站時，總會忍不住多瞄幾眼那些穿著**、踩著高跟鞋的都市麗人。

那點帶著點猥瑣的“好色”，是他灰暗生活里為數(shù)不多能讓他心跳加速的調劑。

而現(xiàn)在，這點可憐的調劑，在眼前這吞噬天地的黑霧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操！”

陳默猛地一拳砸在銹跡斑斑的護欄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指關節(jié)傳來的劇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感和絕望。

跑？

往哪跑？

城市像個巨大的囚籠，西面八方似乎都被那詭異的黑霧封鎖了。

短信里說的“不是人”、“會動”、“咬人”的東西是什么？

喪尸？

開什么玩笑！

可那黑霧深處，隱隱傳來的、絕非人類能發(fā)出的低沉嘶吼和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又在不斷印證著那荒謬短信的恐怖預言。

黑霧還在蔓延。

它己經(jīng)吞噬了大半個城市，正不緊不慢地朝著陳默所在的這片老舊城區(qū)逼近。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被徹底掐滅，天空被染成一種病態(tài)的暗紫色。

樓下街道上，零星傳來幾聲凄厲的慘叫和汽車警報的嘶鳴，但很快又被死寂吞沒。

空氣中彌漫的腥銹味更濃了。

陳默看著遠處黑霧中，一棟幾十層高的大廈如同被無形巨手捏碎的餅干，轟然坍塌，激起更高的黑色浪涌。

那浪涌翻滾著，仿佛有無數(shù)扭曲的影子在其中蠕動、尖嘯。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天臺冰冷的水泥水箱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滑坐到冰冷骯臟的水泥地上，背靠著水箱，身體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失血的臉，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片越來越近、如同末日巨獸般翻滾咆哮的黑色深淵。

孤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像這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將他徹底淹沒。

在這個他生活了兩年、卻從未真正融入的城市，在這間連告別都無人可說的出租屋天臺上，陳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正踏著黑霧的浪潮，步步緊逼。

而他，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