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悶熱的閣樓廚房。

寅時三刻。

高逸赤著上身，汗珠順著脊背的溝壑滑落。

沒入被油膩與汗水浸染得發(fā)黑的褲腰。

他布滿暗紅色燙傷舊疤的手背，此刻正穩(wěn)穩(wěn)地握著長柄大勺。

在一口半人高的湯桶中，緩緩攪動。

濃郁的香氣，混雜著廉價煤爐的嗆味，充斥著這個小小空間。

湯桶的蒸汽，一縷縷升騰。

模糊了墻壁上，用透明膠帶粘著的一張少女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笑靨如花。

高逸的嘴角，下意識地微微上揚(yáng)。

樓下傳來李阿姨略帶沙啞的喊聲，中氣十足。

“小高??！”

“你這高湯可真是神了！”

“我家那口子喝了幾天，腰不酸腿不疼了，一口氣上五樓都不喘！”

“今天可得多給我打一勺！”

高逸臉上笑容更濃，揚(yáng)聲回應(yīng)。

“好嘞李阿姨！”

“管夠！”

……卯時二刻，水產(chǎn)市場。

腥咸的潮氣，混雜著獨(dú)有的喧囂。

一輛改裝過的三輪摩托“突突”地停在“張記水產(chǎn)”攤位前。

高逸跨下車，動作利落。

攤主張哥，一個腆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見了高逸，笑容滿面。

“哎喲，小高老板！

今兒個來這么早？”

“正好！

剛到一批東海的野生黃花！

給您來幾條？”

張哥指著一堆黃澄澄的魚，報了個價。

“三十五一斤！”

高逸沒說話。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

鼻子湊近那些黃花魚，輕輕一嗅。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張哥?！?br>
“你這批黃花，要是‘剛上岸’的，我高逸的名字倒過來寫?！?br>
“怕不是在****里泡了個舒服澡，才擺上來的吧？”

張哥臉上的笑容，一僵。

“小高老板！

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老張做生意，講究的就是一個‘鮮’字！”

高逸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啊。”

“那你給我解釋解釋?！?br>
“這魚鰓，怎么紅得這么不正常？”

“還有這魚身上，除了腥味，怎么隱隱約約還有一股子……消毒水的甜腥氣？”

旁邊一個挑揀螃蟹的王大爺，聞言首起身子。

“你小子又不老實(shí)了是不是？”

“上次賣我的梭子蟹，繩子比螃蟹還重！”

張哥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額頭見了汗。

“小高老板，你看……這魚，算我打眼了！”

他一咬牙，伸出三個指頭。

“二十五！

不能再低了！”

高逸搖搖頭。

“十五。”

“張哥，這批貨什么成色，你我心里有數(shù)?！?br>
“多一句嘴，我扭頭就走?！?br>
張哥的臉抽搐了幾下，最后泄了氣。

“得得得！”

“算我怕了你了！

十五就十五！”

“小高老板，你這鼻子，比緝毒犬還靈！”

……辰時初，星耀學(xué)院門口。

高逸的早餐攤前，排起了長隊。

“茶葉蛋還有嗎？”

“老板，秘制高湯包子來十個！”

他系著洗得發(fā)白的圍裙，動作麻利，臉上掛著職業(yè)的微笑。

“哥！”

一聲清脆的呼喊。

高嵐背著雙肩包，一路小跑過來。

白色的校服，亭亭玉立。

高逸立刻拿出剛出鍋的茶葉蛋，又倒了一杯豆?jié){，塞到高嵐手里。

“快吃，路上小心燙?！?br>
“今天的茶葉蛋，有驚喜?！?br>
高嵐接過，甜甜一笑，眉眼彎成了月牙。

“哥，你最好了！”

她剝開蛋殼，一股奇異的藥香撲鼻而來。

“轟——嗡嗡——”刺耳的引擎轟鳴聲由遠(yuǎn)及近。

一輛騷紅色的敞篷跑車，以極其粗暴的姿態(tài)，沖到早餐攤前。

蠻橫地擠開幾個排隊的學(xué)生。

車門打開。

易子川戴著墨鏡，叼著棒棒糖，坐在駕駛座上。

兩個黑衣保鏢下了車。

其中一個保鏢徑首走向攤位，粗聲粗氣地開口。

“老板，所有早餐，一樣來十份！

快點(diǎn)！”

另一個保鏢，則不耐煩地?fù)]手驅(qū)趕擋路的學(xué)生。

高嵐正低頭喝著豆?jié){。

冷不防被那保鏢推搡了一下。

她踉蹌幾步，手中的豆?jié){“啪”一聲掉在地上。

溫?zé)岬亩節(jié){，濺了她白凈的校服褲腿一片污漬。

車?yán)锏囊鬃哟吹搅诉@一幕。

他摘下墨鏡，嘴角一撇，發(fā)出一聲嗤笑。

“喲，這不是那個領(lǐng)助學(xué)金的窮鬼么？”

“怎么？

走路不長眼睛?。俊?br>
“弄臟了本少爺?shù)穆罚r得起嗎？”

“滾遠(yuǎn)點(diǎn)！”

“別在這兒礙眼！”

高逸正低頭找零錢。

聽到這邊的動靜和刻薄的嘲諷，他猛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妹妹校服上的污漬。

看到了她眼眶中打轉(zhuǎn)的淚水。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

轟！

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易！”

“子！”

“川！”

高逸爆喝一聲，雙目瞬間赤紅。

他一把抄起旁邊爐子上那把滾燙的鐵鍋鏟！

如同一頭瘋虎！

朝著那輛騷紅色的跑車，首沖過去！

“***找死！”

“保護(hù)少爺！”

兩個保鏢反應(yīng)極快，一個箭步擋在跑車前。

另一個則迎向高逸，試圖奪下他手中的鍋鏟。

“小子！

你敢動我們少爺一根汗毛試試！”

高逸哪里肯聽。

手中滾燙的鍋鏟帶著風(fēng)聲，朝著那保鏢的臉就拍了過去。

保鏢側(cè)身躲過，兩人立刻撕扯起來。

易子川在車內(nèi)看得哈哈大笑。

“廢物！”

“就憑你？

還想打我？”

“下輩子吧！”

說罷，他猛踩油門，跑車發(fā)出一陣咆哮。

輪胎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加速離去。

只留下高逸氣得渾身發(fā)抖，以及高嵐通紅的眼圈。

“哥……哥……算了……”高嵐拉著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

……亥時，閣樓。

昏黃的燈光下，高逸低著頭，仔細(xì)***那片難看的黃褐色印記。

他的眉頭緊緊鎖著。

妹妹的學(xué)費(fèi)。

住宿費(fèi)。

奧數(shù)競賽的報名費(fèi)。

每一筆，都像一座山。

“鈴鈴鈴——”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高逸拿起老舊的翻蓋手機(jī)，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高嵐驚恐的哭喊聲。

“哥！

救我！”

“哥！

他們是易子川派來的人……他們要……??！”

尖叫聲，戛然而止。

電話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高逸手中的手機(jī)，“啪”一聲掉落在地。

屏幕，西分五裂。

一道道血絲，如同蛛網(wǎng)般，迅速爬滿了他的眼球。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從他身上彌漫開來。

整個閣樓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