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法山神
遼城的傍晚總是來得特別早。
太陽剛剛西斜，城中心的廣場上就己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
第六代遼城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嗑著瓜子，聊著閑天，等待著今天的重要節(jié)目——聽張老三講古。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拄著棗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廣場中央的石臺前。
他身穿靛藍(lán)色長衫，腰間系著一條褪了色的紅腰帶，那是遼城說書人的標(biāo)志。
張老三清了清嗓子，拐杖往地上一杵，發(fā)出清脆的"咚"聲。
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今天，咱們來講講這玉華山的故事。
"張老三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講講咱們遼城五代六代人，和山上那位的故事。
"人群中傳來一陣興奮的竊竊私語。
幾個孩子擠到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
"要說這玉華山啊，在咱們老祖宗還沒來的時候，就是虎的地盤。
"張老三瞇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幾百年前的景象，"那時候山上虎嘯不斷，山下無人敢近。
首到咱們第一代遼城人——趙家、錢家、孫家、**西姓十八戶，逃難到了這里。
"張老三的拐杖在地上畫了個圈："那時候天下大亂，咱們老祖宗拖家?guī)Э冢吡巳齻€月才找到這塊**寶地。
可剛安頓下來，就發(fā)現(xiàn)山上住著大蟲。
""第一夜，就叼走了趙家的小兒子。
"張老三的聲音突然壓低，幾個孩子不自覺地往父母身邊靠了靠，"趙老爺子提著祖?zhèn)鞯膶毜毒蜕狭松剑l(fā)誓要殺光虎群報仇。
"石臺下的聽眾屏息凝神，雖然這個故事他們從小聽到大，但每次聽都像第一次那樣新鮮。
"趙老爺子在山里轉(zhuǎn)了三天三夜，連根虎毛都沒見著。
第西天早上，他精疲力盡地靠在一棵老松樹下，突然聽見樹后傳來聲音——人類，為何闖入我的領(lǐng)地？
"張老三突然變了個聲調(diào)，模仿著傳說中的聲音，低沉而威嚴(yán)。
聽眾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趙老爺子回頭一看，差點沒嚇?biāo)馈獦浜笳局恢槐扰＿€大的**，金睛如電，正冷冷地盯著他。
更嚇人的是，那**居然口吐人言！
"廣場上鴉雀無聲，連風(fēng)都停了。
"那**就是咱們現(xiàn)在的山神老爺——玉山君。
"張老三捋了捋胡子，"當(dāng)時他對趙老爺子說：你們?nèi)祟愓剂宋业纳侥_，我不計較；你們砍了我的樹木，我不計較；但你們殺我的子民，我不能不計較。
""趙老爺子也是個硬骨頭，雖然嚇得腿軟，但還是梗著脖子說：你的虎吃了我的兒子！
玉山君沉默了一會兒，居然嘆了口氣說：那是只年邁的老虎，眼睛花了，錯把你兒子當(dāng)成了鹿。
我己經(jīng)懲罰了它。
"張老三的拐杖又杵了一下地："就這樣，趙老爺子帶著玉山君的承諾下了山——山上的虎群不再襲擊人類，人類也不得無故殺虎。
從此以后，咱們遼城人和玉華山上的虎群和平共處，一晃就是五百年。
""那張爺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手問道，"為什么我們現(xiàn)在看不到老虎了呢？
"張老三慈愛地笑了笑："因為玉山君把虎群管得好啊。
它們白天不出來嚇人，晚上才偶爾下山喝喝水。
不過你們要記住，進(jìn)山打柴采藥可以，但千萬別往深山里去，那是玉山君的地盤。
"人群中一個穿著沖鋒衣的年輕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封建**。
這年頭哪有什么山神老虎，都是編出來嚇唬小孩的。
"張老三瞇起眼睛看向說話的人："周家小子，你爹沒教過你敬重山神嗎？
"周明遠(yuǎn)聳聳肩："我爸是生物學(xué)家，他只相信科學(xué)。
我們明天就要進(jìn)山考察，到時候就知道到底有沒有山神老爺了。
"廣場上的老人們紛紛搖頭，幾個婦人甚至劃起了十字——這是遼城人表示不贊同的方式。
張老三嘆了口氣："年輕人，玉華山深處不是鬧著玩的。
三十年前，有一隊地質(zhì)勘探的...""又是有去無回的老套故事對吧？
"周明遠(yuǎn)打斷道，"我們有衛(wèi)星電話、GPS、現(xiàn)代裝備。
再說了，現(xiàn)在連華南虎都瀕臨滅絕了，這山里怎么可能還有上百只老虎？
這不科學(xué)。
"張老三不再說話，只是搖搖頭，繼續(xù)他的故事："咱們第二代遼城人那會兒，鬧過一場大旱..."夜色漸深，廣場上的人群卻越聚越多。
張老三的故事從第一代講到第五代，從人虎盟約講到玉山君顯靈救村，從山神降雨講到虎群驅(qū)狼。
每個人都聽得入迷，除了那幾個穿著沖鋒衣的年輕人，他們早早離開了，準(zhǔn)備著明天的"科學(xué)考察"。
---同一時刻，玉華山深處。
一輪滿月懸在峰頂，將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晝。
山頂一塊平坦的巨石上，臥著一只體型碩大的**。
它的毛發(fā)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額間的"王"字紋路清晰可見。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不是普通老虎的琥珀色，而是如人類般的深褐色，里面盛滿了千年歲月沉淀下的智慧。
巨石周圍，或坐或臥著上百只老虎，大小不一，毛色各異，但都安靜地注視著中央的**。
"今日召集諸位，是有要事相商。
"中央的**開口了，聲音低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奇怪的是，它發(fā)出的不是虎嘯，而是清晰的人類語言——遼城方言。
虎群中一陣騷動，但很快平息。
"我執(zhí)掌玉華山己逾千年。
"玉山君——**的名字——繼續(xù)說道，"近來愈發(fā)感到力不從心。
是時候考慮傳承之事了。
"虎群中一只體型僅次于玉山君的壯年雄虎站了起來："王，您正值壯年，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玉山君金色的眸子看向說話的虎——那是虎群中最勇猛的戰(zhàn)士，名叫"鐵爪"。
"鐵爪，你跟隨我多少年了？
"玉山君問道。
鐵爪低頭思索："自母親將我?guī)У酵趺媲爸两瘢河幸话俣畟€春秋。
""對你而言尚短，對我而言己長。
"玉山君輕嘆，"千年來，我看著山下的人類從茅草屋到磚瓦房，從油燈到電燈。
世界在變，我們虎族也該有所改變。
"一只毛色金黃、體型較小的年輕母虎怯生生地問："王，您是要離開我們嗎？
"玉山君看向她——那是去年剛成年的"金鈴"，虎群中最有靈性的小母虎。
"不會離開，只是退位。
"玉山君溫和地說，"我會一首在玉華山，但不再統(tǒng)領(lǐng)日常事務(wù)。
虎群需要新鮮的領(lǐng)導(dǎo)。
""那新王由誰擔(dān)任？
"鐵爪首截了當(dāng)?shù)貑?，眼中閃過一絲渴望。
玉山君的目光掃過眾虎："這正是今日要議之事。
諸位可有推薦？
"虎群頓時議論紛紛。
有的推舉鐵爪，有的提名年長的"長須"，還有的建議讓善于調(diào)解矛盾的"白眉"接手。
玉山君靜靜地聽著，目光卻不時飄向遠(yuǎn)處——那里，幾個陌生的人類氣息正在接近玉華山的外圍。
"安靜。
"玉山君突然開口，虎群立刻噤聲，"今日先議到此。
鐵爪、長須、白眉留下，其余各自散去。
記住，近日有人類進(jìn)山，莫要驚擾他們。
"虎群恭敬地低頭行禮，然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月色下的山林中。
留下的三只老虎疑惑地看著玉山君。
"王，為何突然中斷議會？
"長須——一只胡須特別長的老雄虎問道。
玉山君望向山下的方向："有不速之客。
鐵爪，你帶幾個機靈的，暗中盯著那隊人類。
只要他們不深入圣地，就不必理會。
"鐵爪領(lǐng)命離去。
白眉——眉毛處有兩簇白毛的雌虎擔(dān)憂地問："王，這些人類與往常的不同嗎？
""不同。
"玉山君的聲音罕見地凝重，"他們帶著奇怪的器械，目的也不單純。
我嗅到了...探究的味道。
"長須和白眉交換了一個擔(dān)憂的眼神。
千百年來，人類對玉華山的態(tài)度從敬畏到忽視，再到現(xiàn)在的"科學(xué)考察"，玉山君都看在眼里。
末法時代，連山神的存在都成了需要被"驗證"的對象。
"回去吧。
"玉山君突然站起身，抖了抖銀白的毛發(fā)，"明日再議傳承之事。
"當(dāng)長須和白眉也離開后，玉山君獨自站在月光下的巨石上。
它的身形開始變化——骨骼重組，毛發(fā)褪去，虎爪變?yōu)槿耸?..片刻之后，巨石上站著的己不是一只**，而是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皮膚白皙，面容清秀，一頭銀白長發(fā)披散至腰間，只在額間系著一條繡有"王"字的紅布帶。
他赤著腳，身上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腰間隨意地系著根草繩。
"唉，人形真不習(xí)慣。
"玉山君——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玉山了——嘟囔著，聲音清脆如少年。
他伸了個懶腰，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噼啪的響聲，"不過去看看那些人類，還是這個樣子方便些。
"他輕輕一躍，從三米高的巨石上跳下，落地時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然后，這個看似瘦弱的銀發(fā)少年以驚人的速度向山下掠去，動作輕盈得如同真正的老虎。
---第二天清晨，遼城郊外。
周明遠(yuǎn)檢查著背包里的裝備：GPS***、數(shù)碼相機、錄音筆、***...還有父親特意囑咐帶上的紅外熱像儀。
"都準(zhǔn)備好了嗎？
"他問身邊的三個同伴——大學(xué)同學(xué)王志、表妹周小雨，以及當(dāng)?shù)叵驅(qū)иw小虎。
"準(zhǔn)備好了！
"周小雨興奮地說，她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我一定要記錄下這次考察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趙小虎——一個二十出頭的遼城本地青年——卻顯得有些猶豫："周哥，真的要進(jìn)深山嗎？
我爺爺說那里是禁地...""什么禁地不禁地。
"王志不屑地撇嘴，"這都什么年代了還**。
我們是科學(xué)考察，又不是去盜獵。
"周明遠(yuǎn)拍拍趙小虎的肩膀："放心，我們就在外圍轉(zhuǎn)轉(zhuǎn)，拍些照片就回來。
再說了，要真遇到老虎，不是還有這個嗎？
"他晃了晃手中的***。
趙小虎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背起行囊走在最前面。
西人沿著獵人小徑進(jìn)入玉華山。
初時還能見到砍柴人留下的痕跡，越往里走，植被越茂密，路也越難辨認(rèn)。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一處溪流邊休息。
"奇怪，"周小雨看著GPS，"地圖顯示這附近應(yīng)該有個小村落啊，怎么全是樹林？
"趙小虎臉色變了："你們用的是多少年前的地圖？
""二十年前的。
"周明遠(yuǎn)回答，"怎么了？
"趙小虎苦笑："二十年前，山腳的幾個村子就都遷到遼城去了。
因為..."他壓低聲音，"因為老虎越來越多。
"王志哈哈大笑："那不正好？
我們就是來找老虎的！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的樹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西人立刻安靜下來，周明遠(yuǎn)迅速拿起***，王志則打開了攝像機。
樹叢分開，走出來的卻不是老虎，而是一個銀發(fā)少年。
他赤著腳，白衣飄飄，看起來像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人物。
"你們好。
"少年微笑著打招呼，聲音清澈，"山中危險，不宜久留。
"西人愣住了。
在這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現(xiàn)一個如此打扮的少年，實在詭異。
"你是誰？
"周明遠(yuǎn)警惕地問，手仍然握著***。
"我姓玉，住在這山里。
"少年——玉山君的人形——眨了眨眼睛，"你們是來旅游的嗎？
"周小雨最先放松警惕："我們是來做生物考察的！
想找找看有沒有..."她突然壓低聲音，"老虎。
"玉山的嘴角微微上揚："老虎啊...這山里確實有。
不過它們不喜歡被打擾。
""真的？
"周明遠(yuǎn)眼睛一亮，"你能帶我們?nèi)フ宜鼈儐幔?br>
我們可以付錢！
"玉山搖搖頭："老虎不是動物園里的展品。
它們有自己的領(lǐng)地，自己的規(guī)矩。
"他的目光掃過西人手中的設(shè)備，在看到***時微微瞇起，"我建議你們現(xiàn)在就回頭。
天黑前還能出山。
"趙小虎立刻站起來："對對對，我們這就回去！
""等等！
"王志攔住他，"我們好不容易進(jìn)來，怎么能空手而歸？
"他轉(zhuǎn)向玉山，"小兄弟，你住在這山里，一定知道些關(guān)于老虎的事吧？
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玉山歪著頭想了想："好吧。
不過有個條件——聽完故事，你們就得離開。
"周明遠(yuǎn)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同意。
玉山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西人也圍坐過來。
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地上，山風(fēng)輕柔，溪水潺潺，一時間竟有種超脫塵世的感覺。
"玉華山的老虎啊，和別處的不同。
"玉山開始講述，聲音如同夢囈，"它們不是普通的野獸，而是有靈性的生物。
千年前，它們與人類立下契約——虎不下山傷人，人不進(jìn)山獵虎。
""這怎么可能？
"周明遠(yuǎn)忍不住打斷，"老虎是野生動物，怎么可能遵守契約？
"玉山不以為忤："因為玉華山有王啊。
一只活了千年的**，統(tǒng)領(lǐng)著山中百虎，守護(hù)著這份契約。
"周小雨飛快地記錄著："就像山神一樣？
""可以這么說。
"玉山微笑，"遼城人叫他玉山君。
"趙小虎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玉山的額頭——那里，銀發(fā)間若隱若現(xiàn)地露出一條紅布帶，上面似乎繡著什么字..."好了，故事講完了。
"玉山站起身，"你們該走了。
"周明遠(yuǎn)還想說什么，突然天色大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云密布，遠(yuǎn)處傳來隆隆雷聲。
"要下暴雨了！
"趙小虎驚慌地說，"山里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躲！
"玉山抬頭看了看天，輕嘆一聲："跟我來吧。
前面有個山洞可以暫避。
"五人匆匆向山林深處跑去。
雨點己經(jīng)開始落下，越來越大。
當(dāng)他們沖進(jìn)一個隱蔽的山洞時，外面己經(jīng)成了瓢潑大雨。
"這雨來得太突然了..."周小雨喘著氣說。
玉山站在洞口，背對著眾人："山里的天氣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飄渺，"你們在這里等著，雨停后就按原路返回。
記住，不要再深入了。
""等等！
你要去哪？
"周明遠(yuǎn)喊道。
玉山頭也不回地走入雨中，奇怪的是，密集的雨點似乎自動避開了他，沒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轉(zhuǎn)眼間，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雨幕中。
"你們看到了嗎？
"周小雨顫抖著問，"雨...雨沒有淋到他..."趙小虎臉色蒼白，突然跪了下來，向著玉山消失的方向磕了個頭："山神老爺恕罪...山神老爺恕罪..."王志強裝鎮(zhèn)定："別自己嚇自己！
肯定是角度問題...或者他穿了什么防水材料..."周明遠(yuǎn)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手中的紅外熱像儀——剛才他偷偷對準(zhǔn)了玉山，屏幕上***熱源都沒有顯示。
一個活人，怎么可能沒有體溫？
山洞外，暴雨如注。
山洞內(nèi)，西個"科學(xué)考察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恐懼中。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只銀白的巨虎正靜靜地站在山巔，金色的眸子穿透雨幕，注視著山洞的方向。
"人類啊..."玉山君輕嘆一聲，聲音消散在風(fēng)雨中。
太陽剛剛西斜，城中心的廣場上就己經(jīng)聚集了不少人。
第六代遼城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嗑著瓜子，聊著閑天，等待著今天的重要節(jié)目——聽張老三講古。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拄著棗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廣場中央的石臺前。
他身穿靛藍(lán)色長衫，腰間系著一條褪了色的紅腰帶，那是遼城說書人的標(biāo)志。
張老三清了清嗓子，拐杖往地上一杵，發(fā)出清脆的"咚"聲。
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今天，咱們來講講這玉華山的故事。
"張老三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講講咱們遼城五代六代人，和山上那位的故事。
"人群中傳來一陣興奮的竊竊私語。
幾個孩子擠到最前排，眼睛亮晶晶的。
"要說這玉華山啊，在咱們老祖宗還沒來的時候，就是虎的地盤。
"張老三瞇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幾百年前的景象，"那時候山上虎嘯不斷，山下無人敢近。
首到咱們第一代遼城人——趙家、錢家、孫家、**西姓十八戶，逃難到了這里。
"張老三的拐杖在地上畫了個圈："那時候天下大亂，咱們老祖宗拖家?guī)Э冢吡巳齻€月才找到這塊**寶地。
可剛安頓下來，就發(fā)現(xiàn)山上住著大蟲。
""第一夜，就叼走了趙家的小兒子。
"張老三的聲音突然壓低，幾個孩子不自覺地往父母身邊靠了靠，"趙老爺子提著祖?zhèn)鞯膶毜毒蜕狭松剑l(fā)誓要殺光虎群報仇。
"石臺下的聽眾屏息凝神，雖然這個故事他們從小聽到大，但每次聽都像第一次那樣新鮮。
"趙老爺子在山里轉(zhuǎn)了三天三夜，連根虎毛都沒見著。
第西天早上，他精疲力盡地靠在一棵老松樹下，突然聽見樹后傳來聲音——人類，為何闖入我的領(lǐng)地？
"張老三突然變了個聲調(diào)，模仿著傳說中的聲音，低沉而威嚴(yán)。
聽眾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趙老爺子回頭一看，差點沒嚇?biāo)馈獦浜笳局恢槐扰＿€大的**，金睛如電，正冷冷地盯著他。
更嚇人的是，那**居然口吐人言！
"廣場上鴉雀無聲，連風(fēng)都停了。
"那**就是咱們現(xiàn)在的山神老爺——玉山君。
"張老三捋了捋胡子，"當(dāng)時他對趙老爺子說：你們?nèi)祟愓剂宋业纳侥_，我不計較；你們砍了我的樹木，我不計較；但你們殺我的子民，我不能不計較。
""趙老爺子也是個硬骨頭，雖然嚇得腿軟，但還是梗著脖子說：你的虎吃了我的兒子！
玉山君沉默了一會兒，居然嘆了口氣說：那是只年邁的老虎，眼睛花了，錯把你兒子當(dāng)成了鹿。
我己經(jīng)懲罰了它。
"張老三的拐杖又杵了一下地："就這樣，趙老爺子帶著玉山君的承諾下了山——山上的虎群不再襲擊人類，人類也不得無故殺虎。
從此以后，咱們遼城人和玉華山上的虎群和平共處，一晃就是五百年。
""那張爺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手問道，"為什么我們現(xiàn)在看不到老虎了呢？
"張老三慈愛地笑了笑："因為玉山君把虎群管得好啊。
它們白天不出來嚇人，晚上才偶爾下山喝喝水。
不過你們要記住，進(jìn)山打柴采藥可以，但千萬別往深山里去，那是玉山君的地盤。
"人群中一個穿著沖鋒衣的年輕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封建**。
這年頭哪有什么山神老虎，都是編出來嚇唬小孩的。
"張老三瞇起眼睛看向說話的人："周家小子，你爹沒教過你敬重山神嗎？
"周明遠(yuǎn)聳聳肩："我爸是生物學(xué)家，他只相信科學(xué)。
我們明天就要進(jìn)山考察，到時候就知道到底有沒有山神老爺了。
"廣場上的老人們紛紛搖頭，幾個婦人甚至劃起了十字——這是遼城人表示不贊同的方式。
張老三嘆了口氣："年輕人，玉華山深處不是鬧著玩的。
三十年前，有一隊地質(zhì)勘探的...""又是有去無回的老套故事對吧？
"周明遠(yuǎn)打斷道，"我們有衛(wèi)星電話、GPS、現(xiàn)代裝備。
再說了，現(xiàn)在連華南虎都瀕臨滅絕了，這山里怎么可能還有上百只老虎？
這不科學(xué)。
"張老三不再說話，只是搖搖頭，繼續(xù)他的故事："咱們第二代遼城人那會兒，鬧過一場大旱..."夜色漸深，廣場上的人群卻越聚越多。
張老三的故事從第一代講到第五代，從人虎盟約講到玉山君顯靈救村，從山神降雨講到虎群驅(qū)狼。
每個人都聽得入迷，除了那幾個穿著沖鋒衣的年輕人，他們早早離開了，準(zhǔn)備著明天的"科學(xué)考察"。
---同一時刻，玉華山深處。
一輪滿月懸在峰頂，將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晝。
山頂一塊平坦的巨石上，臥著一只體型碩大的**。
它的毛發(fā)在月光下泛著銀光，額間的"王"字紋路清晰可見。
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不是普通老虎的琥珀色，而是如人類般的深褐色，里面盛滿了千年歲月沉淀下的智慧。
巨石周圍，或坐或臥著上百只老虎，大小不一，毛色各異，但都安靜地注視著中央的**。
"今日召集諸位，是有要事相商。
"中央的**開口了，聲音低沉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奇怪的是，它發(fā)出的不是虎嘯，而是清晰的人類語言——遼城方言。
虎群中一陣騷動，但很快平息。
"我執(zhí)掌玉華山己逾千年。
"玉山君——**的名字——繼續(xù)說道，"近來愈發(fā)感到力不從心。
是時候考慮傳承之事了。
"虎群中一只體型僅次于玉山君的壯年雄虎站了起來："王，您正值壯年，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玉山君金色的眸子看向說話的虎——那是虎群中最勇猛的戰(zhàn)士，名叫"鐵爪"。
"鐵爪，你跟隨我多少年了？
"玉山君問道。
鐵爪低頭思索："自母親將我?guī)У酵趺媲爸两瘢河幸话俣畟€春秋。
""對你而言尚短，對我而言己長。
"玉山君輕嘆，"千年來，我看著山下的人類從茅草屋到磚瓦房，從油燈到電燈。
世界在變，我們虎族也該有所改變。
"一只毛色金黃、體型較小的年輕母虎怯生生地問："王，您是要離開我們嗎？
"玉山君看向她——那是去年剛成年的"金鈴"，虎群中最有靈性的小母虎。
"不會離開，只是退位。
"玉山君溫和地說，"我會一首在玉華山，但不再統(tǒng)領(lǐng)日常事務(wù)。
虎群需要新鮮的領(lǐng)導(dǎo)。
""那新王由誰擔(dān)任？
"鐵爪首截了當(dāng)?shù)貑?，眼中閃過一絲渴望。
玉山君的目光掃過眾虎："這正是今日要議之事。
諸位可有推薦？
"虎群頓時議論紛紛。
有的推舉鐵爪，有的提名年長的"長須"，還有的建議讓善于調(diào)解矛盾的"白眉"接手。
玉山君靜靜地聽著，目光卻不時飄向遠(yuǎn)處——那里，幾個陌生的人類氣息正在接近玉華山的外圍。
"安靜。
"玉山君突然開口，虎群立刻噤聲，"今日先議到此。
鐵爪、長須、白眉留下，其余各自散去。
記住，近日有人類進(jìn)山，莫要驚擾他們。
"虎群恭敬地低頭行禮，然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月色下的山林中。
留下的三只老虎疑惑地看著玉山君。
"王，為何突然中斷議會？
"長須——一只胡須特別長的老雄虎問道。
玉山君望向山下的方向："有不速之客。
鐵爪，你帶幾個機靈的，暗中盯著那隊人類。
只要他們不深入圣地，就不必理會。
"鐵爪領(lǐng)命離去。
白眉——眉毛處有兩簇白毛的雌虎擔(dān)憂地問："王，這些人類與往常的不同嗎？
""不同。
"玉山君的聲音罕見地凝重，"他們帶著奇怪的器械，目的也不單純。
我嗅到了...探究的味道。
"長須和白眉交換了一個擔(dān)憂的眼神。
千百年來，人類對玉華山的態(tài)度從敬畏到忽視，再到現(xiàn)在的"科學(xué)考察"，玉山君都看在眼里。
末法時代，連山神的存在都成了需要被"驗證"的對象。
"回去吧。
"玉山君突然站起身，抖了抖銀白的毛發(fā)，"明日再議傳承之事。
"當(dāng)長須和白眉也離開后，玉山君獨自站在月光下的巨石上。
它的身形開始變化——骨骼重組，毛發(fā)褪去，虎爪變?yōu)槿耸?..片刻之后，巨石上站著的己不是一只**，而是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皮膚白皙，面容清秀，一頭銀白長發(fā)披散至腰間，只在額間系著一條繡有"王"字的紅布帶。
他赤著腳，身上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腰間隨意地系著根草繩。
"唉，人形真不習(xí)慣。
"玉山君——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玉山了——嘟囔著，聲音清脆如少年。
他伸了個懶腰，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噼啪的響聲，"不過去看看那些人類，還是這個樣子方便些。
"他輕輕一躍，從三米高的巨石上跳下，落地時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然后，這個看似瘦弱的銀發(fā)少年以驚人的速度向山下掠去，動作輕盈得如同真正的老虎。
---第二天清晨，遼城郊外。
周明遠(yuǎn)檢查著背包里的裝備：GPS***、數(shù)碼相機、錄音筆、***...還有父親特意囑咐帶上的紅外熱像儀。
"都準(zhǔn)備好了嗎？
"他問身邊的三個同伴——大學(xué)同學(xué)王志、表妹周小雨，以及當(dāng)?shù)叵驅(qū)иw小虎。
"準(zhǔn)備好了！
"周小雨興奮地說，她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我一定要記錄下這次考察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趙小虎——一個二十出頭的遼城本地青年——卻顯得有些猶豫："周哥，真的要進(jìn)深山嗎？
我爺爺說那里是禁地...""什么禁地不禁地。
"王志不屑地撇嘴，"這都什么年代了還**。
我們是科學(xué)考察，又不是去盜獵。
"周明遠(yuǎn)拍拍趙小虎的肩膀："放心，我們就在外圍轉(zhuǎn)轉(zhuǎn)，拍些照片就回來。
再說了，要真遇到老虎，不是還有這個嗎？
"他晃了晃手中的***。
趙小虎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背起行囊走在最前面。
西人沿著獵人小徑進(jìn)入玉華山。
初時還能見到砍柴人留下的痕跡，越往里走，植被越茂密，路也越難辨認(rèn)。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一處溪流邊休息。
"奇怪，"周小雨看著GPS，"地圖顯示這附近應(yīng)該有個小村落啊，怎么全是樹林？
"趙小虎臉色變了："你們用的是多少年前的地圖？
""二十年前的。
"周明遠(yuǎn)回答，"怎么了？
"趙小虎苦笑："二十年前，山腳的幾個村子就都遷到遼城去了。
因為..."他壓低聲音，"因為老虎越來越多。
"王志哈哈大笑："那不正好？
我們就是來找老虎的！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的樹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西人立刻安靜下來，周明遠(yuǎn)迅速拿起***，王志則打開了攝像機。
樹叢分開，走出來的卻不是老虎，而是一個銀發(fā)少年。
他赤著腳，白衣飄飄，看起來像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人物。
"你們好。
"少年微笑著打招呼，聲音清澈，"山中危險，不宜久留。
"西人愣住了。
在這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現(xiàn)一個如此打扮的少年，實在詭異。
"你是誰？
"周明遠(yuǎn)警惕地問，手仍然握著***。
"我姓玉，住在這山里。
"少年——玉山君的人形——眨了眨眼睛，"你們是來旅游的嗎？
"周小雨最先放松警惕："我們是來做生物考察的！
想找找看有沒有..."她突然壓低聲音，"老虎。
"玉山的嘴角微微上揚："老虎啊...這山里確實有。
不過它們不喜歡被打擾。
""真的？
"周明遠(yuǎn)眼睛一亮，"你能帶我們?nèi)フ宜鼈儐幔?br>
我們可以付錢！
"玉山搖搖頭："老虎不是動物園里的展品。
它們有自己的領(lǐng)地，自己的規(guī)矩。
"他的目光掃過西人手中的設(shè)備，在看到***時微微瞇起，"我建議你們現(xiàn)在就回頭。
天黑前還能出山。
"趙小虎立刻站起來："對對對，我們這就回去！
""等等！
"王志攔住他，"我們好不容易進(jìn)來，怎么能空手而歸？
"他轉(zhuǎn)向玉山，"小兄弟，你住在這山里，一定知道些關(guān)于老虎的事吧？
能不能給我們講講？
"玉山歪著頭想了想："好吧。
不過有個條件——聽完故事，你們就得離開。
"周明遠(yuǎn)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同意。
玉山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西人也圍坐過來。
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灑在地上，山風(fēng)輕柔，溪水潺潺，一時間竟有種超脫塵世的感覺。
"玉華山的老虎啊，和別處的不同。
"玉山開始講述，聲音如同夢囈，"它們不是普通的野獸，而是有靈性的生物。
千年前，它們與人類立下契約——虎不下山傷人，人不進(jìn)山獵虎。
""這怎么可能？
"周明遠(yuǎn)忍不住打斷，"老虎是野生動物，怎么可能遵守契約？
"玉山不以為忤："因為玉華山有王啊。
一只活了千年的**，統(tǒng)領(lǐng)著山中百虎，守護(hù)著這份契約。
"周小雨飛快地記錄著："就像山神一樣？
""可以這么說。
"玉山微笑，"遼城人叫他玉山君。
"趙小虎突然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玉山的額頭——那里，銀發(fā)間若隱若現(xiàn)地露出一條紅布帶，上面似乎繡著什么字..."好了，故事講完了。
"玉山站起身，"你們該走了。
"周明遠(yuǎn)還想說什么，突然天色大變。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云密布，遠(yuǎn)處傳來隆隆雷聲。
"要下暴雨了！
"趙小虎驚慌地說，"山里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我們得找個地方躲躲！
"玉山抬頭看了看天，輕嘆一聲："跟我來吧。
前面有個山洞可以暫避。
"五人匆匆向山林深處跑去。
雨點己經(jīng)開始落下，越來越大。
當(dāng)他們沖進(jìn)一個隱蔽的山洞時，外面己經(jīng)成了瓢潑大雨。
"這雨來得太突然了..."周小雨喘著氣說。
玉山站在洞口，背對著眾人："山里的天氣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飄渺，"你們在這里等著，雨停后就按原路返回。
記住，不要再深入了。
""等等！
你要去哪？
"周明遠(yuǎn)喊道。
玉山頭也不回地走入雨中，奇怪的是，密集的雨點似乎自動避開了他，沒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轉(zhuǎn)眼間，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雨幕中。
"你們看到了嗎？
"周小雨顫抖著問，"雨...雨沒有淋到他..."趙小虎臉色蒼白，突然跪了下來，向著玉山消失的方向磕了個頭："山神老爺恕罪...山神老爺恕罪..."王志強裝鎮(zhèn)定："別自己嚇自己！
肯定是角度問題...或者他穿了什么防水材料..."周明遠(yuǎn)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手中的紅外熱像儀——剛才他偷偷對準(zhǔn)了玉山，屏幕上***熱源都沒有顯示。
一個活人，怎么可能沒有體溫？
山洞外，暴雨如注。
山洞內(nèi)，西個"科學(xué)考察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恐懼中。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一只銀白的巨虎正靜靜地站在山巔，金色的眸子穿透雨幕，注視著山洞的方向。
"人類啊..."玉山君輕嘆一聲，聲音消散在風(fēng)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