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像無數細小的針，穿透皮肉，狠狠扎進骨髓深處。

緊隨其后的，是沉重，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仿佛整個大地都翻轉過來，死死壓在他的胸口。

每一次試圖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帶著鐵銹味的腥甜爭先恐后地涌上喉嚨。

玉青的意識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

尖銳的剎車聲，橡膠輪胎在濕滑路面上絕望的嘶鳴，還有那一聲沉悶得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撞擊……這些破碎的聲浪碎片，在他混沌的腦海里反復沖撞。

他記得自己飛了起來，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落葉。

就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視線穿透布滿蛛網般裂痕的擋風玻璃，他看到了——那扇門。

巨大得超乎想象，橫亙在虛無之中，帶著一種亙古蠻荒的沉重壓迫感。

青銅鑄造，表面覆蓋著繁復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奇異花紋，在扭曲的玻璃裂痕后若隱若現。

門縫深處，似乎有難以名狀的幽綠光芒在緩慢流淌，無聲地召喚著什么。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抗拒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然后…便是徹底的虛無。

* * *“嘶…嗬…”細微而密集的摩擦聲，像無數細小的砂輪在打磨著骨頭，貼著地面?zhèn)鱽怼?br>
這聲音穿透了意識的混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濕滑感。

玉青猛地一激靈，沉重的眼皮像是被無形的線強行扯開。

視線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冰冷的空氣帶著濃烈的土腥味、朽木**的氣息，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動物巢穴的腥臊，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和喉嚨，嗆得他差點再次暈厥。

他試圖動彈，身體卻像被澆筑在水泥里，每一個關節(jié)都在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西肢百骸傳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劇痛，尤其是左腿，一陣陣鉆心的銳痛正從腳踝處傳來。

他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艱難地向下聚焦。

心臟驟然停跳！

借著不知從何處滲入的、極其微弱的一絲慘淡光線，他看清了。

自己的左腳，正被一團蠕動的、油亮的黑色潮水包裹著！

那根本不是水！

是無數只嬰兒拳頭大小的甲蟲！

它們披著黑得發(fā)亮的厚重甲殼，頭部巨大得不成比例，一對彎曲如鐵鉤的顎齒正瘋狂開合，啃噬著他腳上那雙質量不錯的登山靴。

皮革在那些可怕的顎齒下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靴子表面己經布滿了坑坑洼洼的啃痕，一只特別肥碩的尸蟞正試圖將尖銳的顎齒扎進他**的腳踝皮膚！

“啊——！”

一聲短促的、被恐懼扼住的尖叫沖破了玉青的喉嚨。

極度的驚駭瞬間壓倒了身體的劇痛，腎上腺素瘋狂分泌。

他猛地蜷縮身體，另一只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踹向那團惡心的黑色蟲潮！

噗嗤！

靴底踹在甲殼上的感覺異常粘膩濕滑，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彈性。

幾只尸蟞被他踹得翻滾出去，發(fā)出尖銳刺耳的“吱吱”聲，但更多的立刻涌了上來，仿佛無窮無盡。

那腥臭的氣息和密密麻麻的形態(tài)，激起他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跑！

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玉青顧不上左腿鉆心的疼痛，雙手在地面胡亂地扒拉著，摸到的是冰冷、濕滑、遍布碎石的泥土。

他掙扎著，用盡殘存的力氣，手腳并用地向后蹭去，試圖遠離那片可怕的蟲潮。

每一次挪動，左腿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單薄的衣物。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腐朽和死亡的味道，讓他一陣陣眩暈。

混亂中，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褲兜——一個早己刻入肌肉記憶的動作。

指尖觸碰到一個熟悉的、冰冷的硬物。

手機！

玉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痙攣般地掏出那個陪伴了他多年的設備。

他顧不上思考在這種鬼地方是否還有信號，也顧不上思考手機屏幕的光亮會引來什么更可怕的東西。

強烈的求生欲驅使他用顫抖的拇指狠狠按向電源鍵！

嗡——一聲輕微的震動。

緊接著，一道刺眼的白光驟然亮起！

這束在絕對黑暗中爆發(fā)的人造光源，如同在粘稠的墨汁里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撕裂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短暫地驅散了玉青心中最原始的恐懼。

光線清晰地照亮了他身前一小片區(qū)域：潮濕、布滿碎石和泥濘的地面，幾縷腐朽斷裂的木頭，以及……距離他腳邊不足半米處，那幾只被他踹翻后，正掙扎著翻過身，再次蠢蠢欲動向著他爬來的巨大尸蟞！

它們油亮的甲殼在強光下反射著詭異的黑光，巨大的顎齒開合，發(fā)出“咔噠咔噠”的威脅聲。

光柱所及之處，黑暗中似乎有更多細碎的爬行聲瞬間遠離，又帶著貪婪在邊緣徘徊。

玉青倒抽一口冷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腔。

他下意識地再次向后挪動身體，手機的光柱也隨之晃動。

就在這時，光柱的邊緣，猝不及防地掃到了……一雙腳。

一雙沾滿泥濘、穿著樣式古老布鞋的腳，靜靜地站在離他不到兩米遠的地方。

玉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猛地抬起頭，手機的光束順著那雙腳向上移動——深藍色的、沾著泥點和不明暗色污跡的連帽衫下擺。

然后，是腰身，胸膛……光束穩(wěn)定下來，最終定格在那人的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光線勾勒出一張極其年輕、卻又仿佛沉淀了千年孤寂與寒霜的臉。

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五官的線條如同最精密的刀鋒雕琢而成，每一寸都透著一種非人的完美與疏離。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瞳孔的顏色極深，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此刻正毫無波瀾地、冰冷地注視著玉青和他手中那發(fā)出“嗡嗡”震動聲的奇異光源。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驚懼，只有一種洞穿一切的漠然，仿佛玉青和他手中發(fā)光的“怪東西”，與地上爬行的尸蟞并無本質區(qū)別。

一種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壓力，隨著這冰冷的注視，沉甸甸地壓在玉青的心頭。

玉青的呼吸瞬間停滯，大腦一片空白。

這張臉…這張臉他太熟悉了！

無數次在粉絲**的視頻剪輯里，在那些被奉為經典的插畫中，在無數個同人故事的想象里…張起靈！

活生生的張起靈！

不是屏幕里的影像，而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帶著墓穴的陰冷氣息！

“我…操…”一句粗口不受控制地從玉青干裂的嘴唇里逸出，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這巨大的荒謬感和沖擊力，甚至暫時壓過了腳踝的疼痛和對尸蟞的恐懼。

“**！

這…這什么玩意兒？！”

一個明顯帶著驚嚇和難以置信的年輕男聲在張起靈身后不遠處響起，打破了這死寂般的對峙。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臉上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年輕人（吳邪）從一片坍塌的亂石后面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玉青手中那個發(fā)出強光、還在嗡嗡震動的“板磚”。

“這地方怎么還有…還有…現代人？

活的？！”

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目光在玉青和他那身格格不入的現代沖鋒衣之間來回掃視，最后又落到張起靈身上，帶著求救般的詢問意味。

他手里還捏著一個臟兮兮的手電筒，光線在玉青臉上晃了一下，更添了幾分驚疑不定。

另一個方向，一個體態(tài)微胖、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王胖子）也湊了過來，手里還拎著一把沾著泥的工兵鏟，臉上的表情混雜著警惕和濃濃的好奇：“嘿！

真***活久見！

小哥，快瞅瞅！

這兄弟手里那發(fā)光的是啥寶貝？

夜明珠也沒這么亮的吧？

還有他那身行頭…嘖嘖，夠新潮的?。?br>
這沖鋒衣，這登山靴…這年頭摸金校尉也搞現代化裝備了？”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玉青身上掃射，尤其在那件沖鋒衣和完好的登山靴上多停留了幾秒，又瞥了眼玉青因疼痛而蒼白的臉和沾染泥土的狼狽，“喲，兄弟，掛彩了？

你這出場方式夠別致啊，從哪個犄角旮旯掉下來的？”

張起靈沒有理會身后兩人的聒噪。

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依舊牢牢鎖在玉青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首視他的靈魂。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玉青手中緊握的手機屏幕上。

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讓玉青握著手機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玉青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屏幕的光亮有些刺眼。

鎖屏壁紙，赫然是一張照片——一張他不久前在一個極其冷門的古董論壇里翻到的、據說是某個探險隊意外拍攝到的、位于昆侖山腹地深處巨大冰川裂縫里的模糊影像。

圖片極其不清晰，像素很低，充滿了噪點，但那龐大的、布滿奇異扭曲紋路的青銅結構，那巨大門扉的輪廓，卻異常震撼地沖擊著視覺神經。

正是他在車禍前最后一刻，在擋風玻璃裂痕后看到的幻影！

就在玉青看清自己屏幕的瞬間，一股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風毫無預兆地襲來！

他甚至沒看清張起靈是如何動作的！

前一秒，那個穿著連帽衫的身影還站在兩米開外，如同冰冷的雕塑；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如同鐵鉗般死死扼住了他握著手機的右手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他的腕骨生生捏碎！

速度快得超出了玉青的神經反應極限。

劇痛讓玉青眼前發(fā)黑，悶哼一聲，手機差點脫手。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哀鳴，冰冷的壓迫感從手腕瞬間蔓延至全身。

張起靈的臉近在咫尺。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不再是純粹的漠然，里面翻涌著一種玉青無法理解的、極其復雜的東西——震驚、銳利如刀的審視、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以及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沉重的壓迫感。

那冰冷的視線，幾乎要將他釘穿。

玉青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氣息。

冰冷的氣息拂過玉青的耳畔，低沉得如同古墓深處巖石的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砸進玉青的腦海：“你…見過‘終極’？”

“小哥！

你…你這是干啥？”

吳邪的驚呼打破了凝固的恐懼。

他看到張起靈突然出手制住那個“現代人”，而且用的力道明顯不小，驚得往前跨了一步，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不解，“有話好好說??！

他看起來傷得不輕！”

王胖子也收起了看熱鬧的表情，眼神變得警惕起來，握緊了手里的工兵鏟，但沒敢貿然上前，只是沉聲道：“小哥，悠著點！

這小子細胳膊細腿的，別給捏碎了！

他這玩意兒…有點邪門！”

張起靈對身后的聲音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寒冰的利刃，從玉青因劇痛而扭曲的臉上，緩緩移回那只被死死攥住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那張模糊不清卻震撼人心的青銅巨門照片，在慘白的光線下散發(fā)著詭異的氣息。

那扇門…不應該被任何人以這種方式“看見”。

時間，在這壓抑的對峙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尸蟞“咔噠咔噠”的爬行聲再次從黑暗中傳來，仿佛在嘲弄著這群闖入者的脆弱。

終于，張起靈那冰冷得毫無溫度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對著吳邪和王胖子，卻依舊緊盯著玉青，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他身上，有‘它’的氣息?！?br>
他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它”字，仿佛帶著某種禁忌的力量，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它’？”

吳邪一愣，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瞳孔猛地收縮，似乎想到了什么極其不好的東西，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哥，你是說…那個東西？”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看向玉青的眼神充滿了驚懼和難以置信。

王胖子也倒吸一口冷氣，臉上那點油滑和好奇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看向玉青的眼神瞬間從警惕變成了某種深切的忌憚，甚至帶上了敵意：“操！

不能吧？

這小子看著細皮嫩肉的，不像啊？

小哥，你確定？”

他握緊了工兵鏟，身體微微繃緊，做好了防御姿態(tài)。

張起靈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在玉青臉上逡巡，似乎在捕捉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試圖從那片因劇痛和恐懼而混亂的眼底，分辨出謊言或真實。

玉青強忍著腕骨欲裂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強迫自己迎上那雙深淵般的眼睛。

他艱難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用盡力氣擠出幾個嘶啞破碎的字：“我…不知道…什么…‘它’…這張照片…網上…找的…” 他必須解釋清楚！

他不能被當成什么可怕的東西！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進冰冷的泥土里。

“網上？”

張起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個詞匯對他而言顯然極其陌生，甚至帶著一絲荒謬感。

但他眼中那份沉重的審視并未減少分毫，扼住玉青手腕的力量也沒有絲毫放松。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重的壓力讓玉青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王胖子像是發(fā)現了什么新**，指著玉青因為劇痛而微微痙攣、正徒勞地試圖掰開張起靈鐵鉗般手指的左手，驚呼道：“等等！

你們快看他那手！

手指頭…怎么***那么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玉青那只暴露在慘白手機光下的左手上。

玉青自己也是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在手機屏幕的冷光下，他的左手手指，尤其是食指和中指，呈現出一種異于常人的、令人心悸的纖長比例！

指尖的線條流暢而有力，指關節(jié)的輪廓也比常人更加分明，整只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協(xié)調感和…古老感？

那是一種專為探取極細微之物而生的結構，是無數次在傳說和禁忌中被提及的特征。

這…這是我的手？

玉青的大腦一片空白，混亂的記憶碎片里，車禍前自己的手明明很普通！

這詭異的變化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

難道是穿越帶來的？

還是……他不敢深想。

吳邪也看清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看向玉青的眼神如同見了鬼：“發(fā)…發(fā)丘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