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臭，像億萬根生銹的鐵釘，裹挾著冰冷的絕望，狠狠鑿進(jìn)陸沉的鼻腔，蠻橫地撬開了他沉重如鉛的眼皮。

眼前是渾濁的黑暗，唯有高處幾點(diǎn)搖曳如鬼火的昏黃光暈，勉強(qiáng)撕開令人窒息的濃稠墨色。

喉嚨里火燒火燎，猛然間試圖呼吸，灌進(jìn)來的都是濃得化不開的腐爛甜腥氣，混雜著生石灰干燥嗆人的粉末味道，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幾乎要將他重新按回那無意識的深淵。

“動作麻利點(diǎn)！

這鬼天氣，再磨蹭下去，**爺都要捂鼻子了！”

一個(gè)粗嘎沙啞、仿佛砂紙摩擦爛木頭的聲音在不遠(yuǎn)處炸響，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和不耐煩，“石灰！

多撒些！

老天爺不開眼，死的人比田里的螞蚱還密，每天往這送的**比以前一年都多，晦氣都***沖上天了！”

另一個(gè)聲音悶悶地應(yīng)著，透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麻木：“王頭兒，這些人的破裳……比裹尸布還稀爛，剝來有甚用？

這些個(gè)**，骨頭比草桿還輕……蠢材！

放*****！”

那個(gè)被稱作王頭兒的粗嘎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穿耳膜，“發(fā)昏當(dāng)不了死！

只要看著還能裹一裹的破布爛衫，全給老子剝下來！

洗涮洗涮，送到城里黑市，好歹能換幾頓燒刀子！

黃泉路上沒老少，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不成？”

陸沉的意識被這粗暴的對話狠狠撕扯著，如同沉船被打撈出冰冷的海底。

前世軍工研究所里精密儀器的嗡鳴、冰冷合金的光澤，如同被投入滾沸的油鍋，瞬間炸裂、扭曲！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更原始更暴烈的饑餓與寒冷猛烈地?cái)嚢?、撕扯、融合著工程師的記憶?br>
軍工工程師的思維碎片尖銳地刺入——生石灰！

消毒、防腐、掩蓋尸臭！

他是死了，但又活過來了？

***不應(yīng)這么……有味道。

他們是什么人，專門買***的……。

是把他當(dāng)成死人處理了！

一股冰冷的恐懼，比身下凍土更刺骨，瞬間攫住了他。

“不能躺在這里！”

求生的本能像垂死的兇獸發(fā)出最后咆哮，壓倒了全身骨骼散架般的劇痛和肌肉撕裂的酸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濃烈的尸臭和石灰粉嗆得他五臟六腑都痙攣起來，喉頭腥甜。

他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瀕死的魚，猛地向上拱起身體！

動作牽動了這具高大卻瘦骨嶙峋的軀體，破**下凸出的肋骨清晰可見。

“嗬……”一聲微弱、嘶啞得不似人聲的**，從他干裂如龜裂土地的嘴唇間擠出。

同時(shí)，一股溫?zé)岬哪撗樦麧€流膿的小腿蜿蜒而下，帶來一陣鉆心蝕骨的銳痛。

“操！

什么玩意兒？！”

王頭兒警覺的厲喝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昏黃的光暈猛地一晃，迅速逼近。

光！

向這邊探照過來，一個(gè)裹著骯臟頭巾、滿臉橫肉、眼神兇戾如**的漢子，提著一盞破舊的氣死風(fēng)燈，彎腰湊近。

渾濁的眼睛看向這里，昏黃的燈光首首打在陸沉慘白污穢、顴骨高聳的臉上，照亮了他空洞又驟然聚焦的眼眸。

“王……王頭兒！

詐……詐尸了！”

旁邊那個(gè)年輕些、同樣裹著頭巾的漢子嚇得魂飛魄散，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踉蹌后退，“他……他動了！

眼珠子……眼珠子***轉(zhuǎn)了！

是活的！

是個(gè)活人?。　?br>
“放***羅圈屁！”

王頭兒嘴上罵得兇狠，但那雙三角眼里的兇光也瞬間被驚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取代。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畫著朱砂符文的黃紙。

同時(shí)口中念念有詞“急急如律令……，管你是死是活，先給老子安分點(diǎn)！”

話音未落，他油膩腥臭、沾滿尸垢和石灰的手掌，就狠狠將那符咒拍向陸沉的額頭！

黃紙貼上皮膚的瞬間，陸沉體內(nèi)屬于工程師的冷靜與少年瀕死的狂暴轟然交織！

陸沉的意識被這黃紙狠狠撕扯著。

前世的記憶碎片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刺入——人到中年，滿身機(jī)油味的軍工工程師，推開家門時(shí)看到的不是溫馨，而是散落一地的陌生男人衣物和妻子的尖叫！

床上那對糾纏的身影，妻子慌亂中脫口而出的“兒子本就不是你的！”

……憤怒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理智。

冰冷的扳手成了兇器，一下，兩下……血染紅了床單，也染紅了他的世界。

刺耳的警笛聲，黑洞洞的槍口，最后的意識是胸口炸開的劇痛和靈魂剝離的虛無……。

“不！

滾開！”

貼在額頭的黃紙自燃飄散？

毫無感覺！

只有冰冷的憤怒和被褻瀆的暴怒！

就在王頭兒驚愕于符咒無效、手指即將觸碰到陸沉脖頸確認(rèn)脈搏的瞬間——陸沉喉嚨里爆發(fā)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

工程師精準(zhǔn)的本能和少年掙扎求生的蠻力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他枯瘦如柴、卻異常修長的手臂帶著一股狠絕的戾氣，猛的般向上探出，五指如鐵鉤，精準(zhǔn)地扣住了王頭兒探來的手腕！

“啊？！”

王頭兒猝不及防，手腕劇痛，氣死風(fēng)燈脫手墜地，光線瞬間昏暗搖曳。

陸沉借著這一扣之力，身體爆發(fā)出一股力量，猛地向側(cè)面翻滾！

“砰！”

他重重撞在旁邊一具早己僵硬冰冷的**上，腐肉沉悶的撞擊聲令人牙酸。

混亂中，他的手肘狠狠撞在，己經(jīng)開膛剖腹的**上，暴露在外的肋骨被撞斷，一根斷裂的、前端尖銳的肋骨被他下意識地攥在了手中！

“**！

反了天了！

在這里鬼得趴著，詐尸就再死一次，我弄死你！”

王頭兒又驚又怒，手腕劇痛讓他兇性大發(fā)，另一只手抽出腰間別著的短柄剝皮刀，朝著地上翻滾的身影狠狠扎下！

寒光乍現(xiàn)！

陸沉眼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前世實(shí)驗(yàn)室里的精準(zhǔn)計(jì)算與此刻求生的本能合二為一。

他根本不去看那扎下的刀鋒，攥著尖銳肋骨的手臂，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如同毒蛇吐信，從下往上，朝著王頭兒毫無防護(hù)的脖頸側(cè)面——狠狠捅去！

“噗嗤！”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鈍器穿透皮肉的悶響！

王頭兒刺下的動作戛然而止，眼珠瞬間暴凸，難以置信地瞪著身下那雙在昏暗中亮得瘆人的眼睛。

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液體噴濺了陸沉一臉。

王頭兒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身體劇烈抽搐，剝皮刀“當(dāng)啷”掉在地上。

“殺……**了！

王頭兒！”

年輕漢子嚇得魂飛魄散，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屁滾尿流地向后退去，絆倒在另一具**上。

陸沉猛地拔出肋骨，帶出一蓬血雨。

他看也不看瀕死的王頭兒和嚇癱的年輕漢子，潰爛的雙腿在冰冷粗糙、布滿穢物的地面上狠狠一蹬！

借著這股反沖的蠻力，整個(gè)身體跌跌撞撞，朝著門口那片被慘淡月光勾勒出的、象征著渺茫生機(jī)的稀薄黑暗撲了出去！

“攔住……攔住那個(gè)煞星！

他殺了王頭兒！

沾了活氣的兇煞，這一屋子‘貨’全毀了！”

年輕漢子帶著哭腔的嘶吼在身后炸響，帶著絕望的驚怒。

破空聲襲來！

是那漢子情急之下抓起的一塊石灰塊，擦著陸沉的耳畔飛過，砸在門框上，碎屑紛飛。

陸沉根本不敢回頭，肺葉像破敗的風(fēng)箱瘋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和石灰味。

他撞開半掩的、吱呀作響的破敗木門，一頭栽進(jìn)了門外冰冷刺骨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