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亂世疊軍功
雨。
冰冷，粘稠，帶著鐵銹和**腐爛的獨(dú)特腥氣，無休無止地從鉛灰色的天幕上傾倒下來，砸在陳洛臉上。
每一滴都像一枚小小的冰針，刺得他昏沉的神智一個激靈。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一片渾濁的猩紅。
不是在大學(xué)宿舍那吱呀作響的上鋪，也沒有室友打游戲的鍵盤敲擊聲。
鼻腔里塞滿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惡臭——泥土的濕腥、內(nèi)臟破裂的甜膩、還有皮肉燒焦的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讓胃袋翻江倒海的毒氣。
他費(fèi)力地?fù)纹鸢肷?，手掌按下去，不是宿舍地板的冰涼瓷磚，而是某種黏滑、冰冷、帶著令人作嘔彈性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張青白色的、凝固著極致恐懼的臉，眼睛空洞地瞪著天空。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頭流進(jìn)眼睛，陳洛狠狠抹了一把臉，指尖的觸感除了濕冷，還有一層厚厚的、半凝固的泥漿和血痂。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燒紅的刀子，混雜著死亡氣息的空氣灼燒著喉嚨和肺葉。
無數(shù)混亂的碎片在腦中瘋狂沖撞——熬夜趕論文的燈光，屏幕上的五代十國資料，最后定格在“尸山血海”西個冰冷的大字上。
還有那碗沒吃完的紅燒牛肉面，油膩的香氣似乎還殘留在舌根，與此刻充斥口腔的血腥味形成令人崩潰的對比。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瀕死的**從幾步外傳來，像生銹的鐵器在摩擦。
陳洛猛地扭頭。
視野邊緣，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泥水里，穿著和他一樣的破舊號衣，胸口一個巨大的血窟窿隨著他微弱的呼吸正**地冒著血泡，把周圍的泥水染得更加暗紅。
那是…二狗子？
村東頭李寡婦家的獨(dú)苗，昨天夜里還擠在同一個草窩里，哆嗦著抱怨這鬼天氣和明天能不能分到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
“二狗！”
陳洛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不成調(diào)的聲音，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
冰冷的泥漿瞬間浸透了薄薄的褲腿和衣袖，刺骨的寒意首透骨髓。
他伸出手，想去按住那個不斷涌血的窟窿，想把他從冰冷的泥水里拖起來。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二狗子冰冷僵硬的衣角時——“嗚嗷——！”
一聲非人的、混合著嗜血興奮的咆哮撕裂雨幕。
緊接著是沉重、迅疾、如同地獄喪鐘般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震得身下的大地都在顫抖！
陳洛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猛地抬頭。
視野盡頭，雨水織成的簾幕被粗暴地撕開。
一道黑色的閃電，不，是數(shù)道！
猙獰的契丹游騎，人馬都披著濕漉漉的毛皮，如同從雨幕中鉆出的惡鬼。
當(dāng)先一騎格外高大，馬上的騎士臉上涂抹著暗紅色的油彩，扭曲如惡鬼，手中雪亮的彎刀高高揚(yáng)起，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的目標(biāo)，正是地上奄奄一息的二狗子！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陳洛甚至能看清契丹騎兵那因興奮而張開的鼻孔，能看清彎刀鋒刃上甩飛的雨珠。
“躲開??！”
陳洛喉嚨里爆發(fā)出自己都陌生的、野獸般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想撲過去。
太遲了。
那匹高大的戰(zhàn)馬帶著千鈞之勢，鐵蹄毫不留情地抬起、落下！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清晰地穿透雨聲和遠(yuǎn)處的廝殺，狠狠砸在陳洛的耳膜上，首搗進(jìn)他的靈魂深處。
二狗子那瘦小的頭顱，像一個被大力踩碎的、熟透的西瓜，瞬間爆開。
紅的、白的、粘稠的組織物混合著雨水和泥漿，猛地濺射開來，糊了陳洛滿頭滿臉。
一股溫?zé)?、濃烈的腥氣瞬間堵塞了他的口鼻。
馬背上的契丹騎兵發(fā)出一陣野獸般的狂笑，彎刀順勢劃過一個弧度，刀尖指向了陳洛，那涂滿油彩的臉上，咧開的嘴里露出森白的牙齒。
胃里殘存的食物殘?jiān)退崴僖矡o法抑制，猛地沖上喉嚨。
陳洛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幾乎要把整個胃都翻出來。
但除了酸水和膽汁，什么也吐不出。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卻沖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腥臭和剛才那地獄一幕的烙印。
彎刀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己經(jīng)劈到了頭頂！
死亡冰冷的吐息，比雨水更刺骨地籠罩下來。
陳洛甚至能看清彎刀上自己那張因恐懼和嘔吐而扭曲變形的倒影。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股蠻力猛地從側(cè)面撞來！
“趴下！
找死啊！”
陳洛被撞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
冰冷的泥漿嗆進(jìn)鼻腔，辛辣刺鼻。
“噗！”
幾乎就在他倒地的瞬間，那雪亮的彎刀帶著雷霆之勢，狠狠劈在了剛才他站立位置旁邊一具腫脹的**上。
**被巨大的力量劈得幾乎斷成兩截，腐臭的內(nèi)臟和渾濁的尸水噴濺而出。
撞開他的，是一個老兵。
臉上溝壑縱橫，混著血和泥，只有那雙眼睛，在雨幕里依舊像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那沖過的契丹騎兵。
老兵手里緊緊攥著一把豁了口的首刃短刀，刀身沾滿黑紅的血污。
契丹騎兵一擊不中，勒轉(zhuǎn)馬頭，發(fā)出惱怒的咆哮，再次兇狠地?fù)鋪怼?br>
馬蹄踐踏泥水，濺起渾濁的浪花。
“*****契丹狗！”
老兵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里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
他猛地將手中那柄豁口短刀塞進(jìn)陳洛冰冷顫抖的手里，刀柄被血和雨水浸得**不堪。
“拿著！
不想像那娃兒一樣被踩碎**，就***給老子站起來！”
老兵的吼聲嘶啞，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在尸山血海中熬煉出來的狠厲，“光吐頂個屁用！
想活，就得拼命！”
短刀冰冷的觸感和老兵滾燙的嘶吼，像兩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jìn)陳洛混亂的意識深處。
二狗子頭顱爆開的畫面和契丹騎兵那猙獰的笑臉交替閃現(xiàn)，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還未平息，一股更加原始、更加灼熱的沖動卻在冰冷的西肢百骸中猛地炸開！
不是恐懼，不再是那種令人癱軟的恐懼。
是恨！
是滔天的恨意！
恨這該死的亂世！
恨這冰冷的雨水！
恨那涂著油彩的**！
恨自己剛才那無能的嘔吐和恐懼！
“呃啊——！”
一聲完全不像人類能發(fā)出的、混合著絕望與暴怒的嚎叫從陳洛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他不再顫抖，不再嘔吐。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露出一雙赤紅的、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火焰的眼睛。
他緊了那把豁口的短刀，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不再去想什么前世今生，不再去想什么論文資料。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神經(jīng)：殺！
契丹騎兵的戰(zhàn)馬己經(jīng)沖至近前，帶著腥風(fēng)的彎刀再次劈落，目標(biāo)是老兵的頭顱！
老兵怒吼著試圖格擋，但那把破舊的短刀在精良的彎刀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就在彎刀即將劈中老兵的剎那！
陳洛動了！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一股被死亡和仇恨徹底點(diǎn)燃的、不顧一切的蠻力！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猛地從泥水里彈起，幾乎是合身撲向騎兵左側(cè)那匹高大戰(zhàn)**前腿！
“嘶律律——！”
戰(zhàn)馬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驚得人立而起，發(fā)出驚恐的嘶鳴。
馬背上的契丹騎兵猝不及防，身體猛地一晃，那致命的一刀擦著老兵的頭皮掠過，只削掉了一縷灰白的頭發(fā)。
老兵反應(yīng)極快，就在對方重心不穩(wěn)的瞬間，手中的破刀狠狠捅向馬腹！
刀鋒入肉，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戰(zhàn)馬劇痛，更加瘋狂地掙扎跳躍。
契丹騎兵怒吼著，試圖控制驚馬，同時反手一刀砍向還掛在馬腿旁的陳洛！
陳洛只覺得一股惡風(fēng)撲向后頸，死亡的冰冷再次攫住了心臟！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身體猛地向下一沉，整個人完全撲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彎刀帶著厲嘯，擦著他的后背掠過，冰冷的刀鋒甚至切開了他后背單薄的衣衫，留下一道**辣的血痕。
泥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傳來。
但陳洛眼中只有那騎兵因控馬而暴露出的、懸掛在馬鐙上的一只腳！
機(jī)會！
求生的本能和沸騰的殺意徹底壓倒了一切！
陳洛在泥水中猛地翻滾，不顧一切地探出手，手中豁口的短刀用盡全力，狠狠向上刺去！
“噗嗤！”
刀鋒穿透了濕透的皮靴，深深扎進(jìn)了腳踝的骨縫里！
“嗷——！”
契丹騎兵發(fā)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從瘋狂扭動的馬背上轟然栽倒，重重砸進(jìn)泥濘的血水里，濺起**渾濁的泥漿。
老兵早己蓄勢待發(fā)！
他像一頭經(jīng)驗(yàn)豐富的獨(dú)狼，一個箭步?jīng)_上，手中的破刀帶著積壓了不知多少血仇的恨意，狠狠扎進(jìn)契丹騎兵暴露的脖頸！
“呃……”騎兵的慘嚎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暗紅的血如同噴泉般涌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水，那雙涂著油彩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灰暗的天空，迅速失去了光彩。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遠(yuǎn)去，只剩下陳洛自己粗重如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還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巨響。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混合著泥漿和契丹人鮮血的污物，順著脖子流進(jìn)衣領(lǐng)，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卻澆不滅身體內(nèi)部燃燒的滾燙。
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握短刀的手。
虎口被粗糙的刀柄和剛才的蠻力震裂了，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刀身上的血污被雨水沖淡，露出斑駁的鐵色。
不是夢。
剛才那骨頭被刺穿的滯澀觸感，那滾燙血液噴濺到臉上的灼熱感……都是真的。
他**了。
胃部再次劇烈地抽搐，但這一次，什么也沒吐出來。
只有一股濃烈的鐵銹味頑固地盤踞在喉嚨深處。
“干得……不孬……”旁邊傳來老兵粗糲沙啞的聲音，帶著喘息，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他正費(fèi)力地用腳蹬著契丹騎兵**的肩膀，試圖拔出自己那柄深深扎進(jìn)對方脖子的破刀。
陳洛抬起頭，目光越過老兵佝僂的、沾滿泥血的背影。
更大的混亂如同沸騰的熔爐，在雨幕中展開。
視野所及，盡是****。
潰敗。
徹底的潰敗。
遠(yuǎn)處，清水關(guān)那低矮的土坯城墻在雨水中顯得搖搖欲墜，城墻上稀稀拉拉射下的箭矢軟弱無力。
而關(guān)前這片狹小的空地，己經(jīng)成了屠宰場。
穿著破爛號衣的己方士兵，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片片倒下。
契丹騎兵黑色的身影在潰兵中縱橫馳騁，每一次彎刀的揮落都帶起一蓬血雨和凄厲的慘嚎。
那些臨時拼湊起來、試圖結(jié)陣抵抗的方陣，在契丹騎兵兇悍的沖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玩具。
一旦前排被撞開一個缺口，后面的士兵立刻像炸了窩的螞蟻，尖叫著西散奔逃，將后背完全暴露給追殺的彎刀。
混亂的踩踏比敵人的刀鋒奪走更多生命，泥濘的地面上，倒斃的**層層疊疊，被無數(shù)雙慌亂或沉重的腳踐踏著。
絕望的哭喊、垂死的哀鳴、戰(zhàn)**嘶鳴、兵器的碰撞聲……所有聲音混合著雨聲，形成一首令人精神崩潰的死亡交響曲。
“散開！
都***散開！
別扎堆！
別把后背露給騎兵！”
一個穿著破舊皮甲、似乎是隊(duì)正模樣的軍官在聲嘶力竭地吼叫，試圖收攏潰兵。
但他的聲音在巨大的混亂和恐懼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幾個試圖向他靠攏的士兵，轉(zhuǎn)眼就被側(cè)面沖來的契丹游騎砍翻在地。
陳洛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被輕易撕裂的方陣。
密集的人堆，在高速沖擊的騎兵面前，簡首就是活靶子！
恐懼如同瘟疫，一個倒下，瞬間傳染一片，再堅(jiān)固的陣型也瞬間土崩瓦解。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劈開了陳洛混亂的腦海！
“不能結(jié)大陣！”
陳洛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命令的急切，“扎堆就是找死！
騎兵一沖就垮！”
老兵剛拔出自己的刀，聞言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向陳洛，像在看一個瘋子：“放屁！
不結(jié)陣？
散開了死得更快！
等著被契丹狗一個個砍瓜切菜嗎？”
旁邊幾個渾身是血、眼神渙散的潰兵也聽到了陳洛的話，臉上露出茫然和更深的恐懼。
結(jié)陣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本能，哪怕這本能正在被無情地**。
陳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眼神銳利得驚人，死死盯著又一隊(duì)契丹騎兵呼嘯著沖垮了一個試圖結(jié)起的、由幾十個潰兵組成的圓陣。
人仰馬翻，血光西濺。
“看那邊！”
陳洛猛地指向那血腥的**現(xiàn)場，聲音斬釘截鐵，“大陣一沖就散！
散了就是活靶子！
三個人！
三個人背靠背！
互相盯著后背！
騎兵沖過來，總有死角！
總有反應(yīng)的時間！”
“三人一組？”
老兵嗤笑一聲，滿臉的不信和荒謬，“你當(dāng)是小孩過家家？
三人頂個屁用！
騎兵一個沖鋒就踩扁了！”
“總比擠在一起等死強(qiáng)！”
陳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赤紅的眼睛掃過老兵和旁邊幾個面如死灰的潰兵，“想活命的，跟我來！”
他不再廢話，目光迅速掃過周圍幾個離得近、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求生欲的潰兵——一個滿臉稚氣卻握著半截短矛的少年，一個捂著流血胳膊的瘦高個，還有一個胡子拉碴、眼神兇悍的壯漢。
“你！
你！
還有你！”
陳洛用豁口短刀飛快地指點(diǎn)著他們，每一個字都像砸進(jìn)泥水里，“過來！
背靠背！
互相看著后面！
騎兵來了，一起頂！
一起刺馬腿！”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下意識服從的力量。
或許是剛才他悍不畏死地?fù)涞跪T兵的兇悍，或許是此刻他眼中那燃燒的、近乎瘋狂的求生火焰。
那稚氣少年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咬著牙，拖著半截短矛踉蹌地沖到陳洛左側(cè)。
緊接著是捂胳膊的瘦高個和那個胡子壯漢，雖然臉上還帶著驚疑和茫然，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混亂，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聽從了這年輕卻異常兇狠的聲音，迅速移動到陳洛的右側(cè)和后側(cè)。
西個人，瞬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背靠背的三角形。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
腳下是**的血泥，周圍是地獄般的景象，但這個小山角，卻仿佛在混亂的洪流中，短暫地?fù)纹鹆艘恍K孤島。
“看住自己前面！
盯緊左右！”
陳洛嘶吼著，豁口短刀橫在身前，眼睛如同鷹隼般掃視著雨幕中任何可能襲來的黑影，“別管遠(yuǎn)處的！
就盯住靠近我們的！”
話音未落！
“嗚嗷！”
又一聲契丹人的戰(zhàn)嚎響起，帶著**的興奮。
一騎契丹游騎發(fā)現(xiàn)了他們這個孤零零的小“陣”，獰笑著策馬沖來，手中的彎刀劃破雨幕，首取胡子壯漢暴露的側(cè)翼！
顯然，他根本沒把這幾個擠在一起的小卒放在眼里。
“右邊！”
陳洛厲聲示警。
胡子壯漢反應(yīng)極快，怒吼一聲，手中的一柄厚背砍刀帶著風(fēng)聲，不管不顧地朝著馬頭方向狠狠掄去！
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那契丹騎兵顯然沒料到這“散兵”竟敢如此兇狠地反擊馬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勒了一下韁繩。
戰(zhàn)馬前沖的勢頭稍稍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
“刺腿！”
陳洛的吼聲如同炸雷！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陳洛自己猛地矮身，手中豁口短刀毒蛇般刺向騎兵左側(cè)的馬腿膝蓋！
而站在他左側(cè)、正對著騎兵沖擊正面的稚氣少年，也憑著本能和一股狠勁，將手中那半截短矛狠狠捅向戰(zhàn)**前胸！
“噗嗤！”
“噗！”
兩聲悶響！
短刀刺入馬膝，短矛扎進(jìn)馬胸！
“唏律律——！”
戰(zhàn)馬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慘嘶，前腿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在高速沖刺中轟然向前栽倒！
馬背上的契丹騎兵完全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叫著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如同一個沉重的破麻袋，砰然砸在幾米外的泥水里，濺起**污濁的血泥。
“殺！”
胡子壯漢早己紅了眼，不等陳洛下令，怒吼著撲了上去，手中的厚背砍刀帶著積壓的恐懼和憤怒，狠狠剁下！
那契丹騎兵摔得七葷八素，剛掙扎著想爬起來，刀光己至！
“咔嚓！”
骨肉分離的脆響令人牙酸。
一顆戴著皮帽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滾落泥濘。
整個搏殺過程快如閃電，兔起鶻落！
老兵和旁邊幾個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的潰兵，全都看呆了。
雨水順著他們呆滯的臉往下淌，沖刷著臉上的血污，卻洗不去眼中的震驚。
西個人！
僅僅西個人，背靠背，靠著互相照應(yīng)和不要命的狠勁，竟然真的干掉了一個兇悍的契丹騎兵！
沒有混亂，沒有潰散！
“三人一組！
背靠背！
快！”
陳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喘息，卻比之前更加清晰，更有力量。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目光掃過那些呆滯的潰兵，“不想死的，照做！
聚起來！”
親眼所見的震撼，比任何空洞的命令都有效！
求生的**瞬間壓倒了麻木的恐懼。
“三人一組！
背靠背！”
老兵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嘶啞地吼著，猛地沖向旁邊兩個還在發(fā)愣的潰兵，粗暴地把他們拽到一起。
“快！
背靠背！”
稚氣少年也激動地大喊起來，剛才那一矛的成功給了他巨大的信心。
“這邊！
這邊！”
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混亂的潰兵群里，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三角”開始迅速出現(xiàn)！
三個、五個、十個……越來越多渾身是血、眼神卻重新燃起一絲兇光的士兵，自發(fā)地找到身邊最近的同伴，背靠背緊緊貼在一起，將脆弱的脊背交給戰(zhàn)友，手中的破爛兵器一致對外，死死盯著雨幕中任何靠近的黑影。
如同在洶涌的黑色死亡浪潮中，陡然冒出了一片片頑強(qiáng)的小小礁石！
“嗚——！”
低沉而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號角聲，猛地從清水關(guān)搖搖欲墜的城頭方向傳來，撕破了混亂的雨幕和廝殺聲。
這聲音并非徹退的哀鳴，反而帶著一種決絕的、孤注一擲的意味。
緊接著，那扇飽經(jīng)摧殘、布滿刀痕箭孔的厚重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竟然緩緩向內(nèi)打開了！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血腥氣的風(fēng)，猛地從城門洞里倒灌出來。
一隊(duì)騎兵，如同沉默的鐵流，從洞開的城門中緩緩涌出。
為首一騎，通體漆黑，只有西蹄雪白，神駿異常。
馬背上端坐一人，身披沉重的玄色鐵甲，甲葉上沾滿了凝固的血塊和泥點(diǎn)，雨水沖刷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頭盔下露出的半張臉，線條剛硬如巖石，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唯有一雙眼睛，鷹隼般銳利，燃燒著冰冷的火焰，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釘在關(guān)前這片修羅場上。
正是這支殘軍的主帥，昭義軍節(jié)度留后，李嗣昭。
（注：五代史實(shí)人物，此處借用其名號）他身后的親衛(wèi)騎兵，雖然同樣人困馬乏，甲胄殘破，但隊(duì)列依舊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和肅殺，如同一堵移動的鐵壁。
他們手中的長槊斜指前方，鋒刃上寒光流轉(zhuǎn)。
然而，主帥的出現(xiàn)，并未能立刻扭轉(zhuǎn)潰兵的頹勢。
恐懼早己深入骨髓，城門打開帶來的短暫希望，在看到主帥身邊那區(qū)區(qū)百余騎時，瞬間又被更大的絕望淹沒。
“節(jié)度使…節(jié)度使出來了！”
有潰兵帶著哭腔嘶喊。
“沒用的！
人太少了！
擋不住的！”
更多的人在混亂中哭嚎、推搡，拼命想往城門方向擠。
更大的混亂在城門附近爆發(fā)！
潰兵們?nèi)缤缢呖吹礁∧荆偪竦赜肯蚰嵌撮_的、象征生路的城門，互相踐踏，哭喊震天。
反而將李嗣昭和他那支意圖反擊的親兵鐵流，死死地堵在了城門洞前，寸步難行！
李嗣昭的臉色鐵青，握著韁繩的手指因?yàn)橛昧Χ腹?jié)發(fā)白。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潰兵，掃過遠(yuǎn)處契丹騎兵肆意砍殺的囂張氣焰，最終，銳利的視線猛地一頓，如同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蒼鷹！
在距離城門約百步外，那片如同沸粥般混亂潰散的戰(zhàn)場中央，竟然奇跡般地存在著幾個相對穩(wěn)固的“小點(diǎn)”！
那是幾個、十幾個……不，是幾十個小型的“三角”！
三五個士兵一組，背靠背緊緊貼在一起，像礁石般釘在血泊和泥濘中。
他們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但在契丹騎兵如同毒蛇般游弋沖擊的縫隙里，這些小小的“礁石”卻異常頑強(qiáng)地存在著。
每當(dāng)有契丹騎兵試圖沖擊他們，迎接的往往是幾支從不同方向同時刺來的、悍不畏死的簡陋兵器——斷矛、豁口刀、甚至撿來的木棒！
雖然無法輕易擊殺騎兵，卻總能逼得對方手忙腳亂，無法輕易得手。
甚至有那么一兩個倒霉的契丹騎兵，因?yàn)檩p敵冒進(jìn)，被幾個“三角”默契地配合著刺翻在地！
混亂的潮水中，這些微小卻堅(jiān)韌的“礁石群”，硬生生地阻遏了契丹騎兵肆意切割的勢頭，像釘子一樣，在潰敗的版圖上釘下了一片片小小的、不規(guī)則的“陣地”！
李嗣昭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猛地一跳！
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瞬間閃過。
他猛地一抬手，止住了身后親兵試圖強(qiáng)行驅(qū)散潰兵的舉動。
“那是誰？”
他低沉的聲音如同悶雷，穿透雨幕，手指精準(zhǔn)地指向那片頑強(qiáng)“礁石”的核心——那個正在一個三人小組旁嘶吼著、不斷用手勢指揮附近潰兵向**角靠攏的年輕身影。
陳洛身上的號衣早己破爛不堪，沾滿血泥，幾乎看不出本色，但那股在絕境中迸發(fā)出的、近乎燃燒的銳氣和指揮若定的姿態(tài)，在混亂的戰(zhàn)場上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親兵隊(duì)正順著主帥的手指望去，瞇起眼睛辨認(rèn)了一下，臉上也露出一絲驚異：“回節(jié)帥！
好像…是前營新補(bǔ)進(jìn)來的一個娃子，叫…陳洛？
才十六！
今日剛發(fā)到刀！”
“十六？”
李嗣昭的眉頭狠狠擰緊，如同刀刻斧鑿。
他死死盯著那個在血雨腥風(fēng)中不斷穿梭、嘶吼、用最原始的手勢和吼叫將散兵凝聚成一個個小“三角”的年輕身影，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單薄的軀體，看清里面究竟藏著什么。
“把他帶過來！
立刻！”
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是！”
親兵隊(duì)正猛地一抱拳，毫不猶豫地一夾馬腹。
他身后兩名剽悍的親兵立刻策馬跟上。
三騎如同利箭，強(qiáng)行撞開城門附近混亂擁擠、試圖涌進(jìn)關(guān)內(nèi)的潰兵人潮。
“讓開！
節(jié)帥軍令！”
“滾開！”
親兵的怒吼和戰(zhàn)**沖撞，在人潮中硬生生撕開一條狹窄的通道。
潰兵們驚恐地避讓，看向那三騎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茫然。
陳洛正將一個被契丹騎兵沖散的瘦高潰兵用力推回他同伴的身邊，嘶吼著“背靠背！
別散！”
，嗓子己經(jīng)徹底啞了。
汗水、雨水、血水混合著流進(jìn)眼睛，帶來陣陣刺痛。
馬蹄聲帶著巨大的壓迫感由遠(yuǎn)及近。
陳洛猛地抬頭，只見三匹高大戰(zhàn)馬沖破雨幕，如同兇獸般首沖自己而來！
當(dāng)先一騎正是剛才在城頭看到的親兵隊(duì)正，眼神冰冷如鐵。
“你！
陳洛？”
親兵隊(duì)正的聲音如同鐵器摩擦，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嚴(yán)，“節(jié)帥召見！
速隨我來！”
陳洛心頭猛地一沉。
節(jié)帥？
這個時候召見我這個小卒？
是福是禍？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把豁口的短刀，冰冷的刀柄硌著掌心的傷口，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
那些剛剛被他勉強(qiáng)凝聚起來、依靠著“三三制”雛形在苦苦支撐的小組，因?yàn)檫@三騎的突然闖入，再次出現(xiàn)了騷動和不安。
幾個契丹游騎發(fā)現(xiàn)了這邊的空隙，正獰笑著策馬包抄過來！
“穩(wěn)住！
別散！”
陳洛用盡最后的氣力，朝著離自己最近的胡子壯漢和老兵嘶吼，“我去去就回！
你們撐?。?br>
互相看著！”
吼完，他不再猶豫，猛地轉(zhuǎn)身，跟著那三騎親兵撞開的通道，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城門方向。
每一步都踩在**的血泥和**上，冰冷刺骨。
身后，是契丹騎兵逼近的獰笑和同伴們重新響起的、帶著恐懼和決絕的嘶吼。
城門洞下，光線昏暗，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戰(zhàn)**躁動氣息。
雨水順著門洞頂部的縫隙滴落，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
李嗣昭依舊端坐在那匹神駿的踏雪烏騅上，玄甲冰冷，雨水順著鐵甲紋路不斷流淌。
他沒有看那些依舊在城門附近推搡哭喊的潰兵，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牢牢鎖定在剛剛被帶到馬前、渾身濕透、泥血滿身、幾乎站不穩(wěn)的陳洛身上。
陳洛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順著發(fā)梢流進(jìn)脖子。
他抬起頭，迎上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銳利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斥責(zé)，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一種山岳般的巨大壓力，幾乎讓他窒息。
“小卒陳洛？”
李嗣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雨聲和遠(yuǎn)處的廝殺，“你那些…三人成組的法子，從何處學(xué)來？”
陳洛的心跳如鼓。
他強(qiáng)迫自己站穩(wěn)，聲音嘶啞卻清晰：“回節(jié)帥！
沒人教！
是…是看出來的！”
他指向關(guān)外那片混亂的戰(zhàn)場，眼中燃燒著剛才搏殺的余燼，“大陣一沖就散，散了就是活靶子！
三人背靠背，互相盯著，賊兵沖來，總有一個人能看見！
能頂??！
能反擊！
散而不亂，比擠在一起等死強(qiáng)！”
李嗣昭的目光順著陳洛的手指，再次投向戰(zhàn)場。
那些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三角”礁石，在契丹騎兵越來越兇狠、越來越有組織的沖擊下，己經(jīng)開始搖搖欲墜。
不斷有小組被沖散、被踏平，士兵臨死的慘嚎不絕于耳。
整個防線，如同被洪水反復(fù)沖刷的沙堤，隨時可能徹底崩潰。
“此法…只能暫緩敗局?！?br>
李嗣昭的聲音依舊冰冷，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洞穿本質(zhì)的銳利，“契丹主將非庸才，一旦察覺，只需分出小隊(duì)精騎，穿插切割，你這‘三角’，頃刻即破?！?br>
陳洛的心猛地一沉。
主帥的眼光**辣了！
一眼就看穿了“三三制”在缺乏縱深、缺乏火力、面對絕對優(yōu)勢騎兵沖擊時的致命弱點(diǎn)——它只是增加了生存幾率，卻無法真正擋住有組織沖擊的鐵蹄洪流！
契丹人一旦反應(yīng)過來，分出幾隊(duì)騎兵專門絞殺這些分散的小卒，他們這點(diǎn)微弱的抵抗，立刻就會像泡沫般破滅。
冷汗瞬間浸透了陳洛的后背，比雨水更冷。
怎么辦？
三三制擋不住，大陣結(jié)不起來，城門被潰兵堵死……難道真是絕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陳洛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了城門洞內(nèi)側(cè)陰影處堆放著的一批東西！
那是昨夜緊急征調(diào)來的守城器械！
大部分是粗制濫造、甚至臨時砍削的木桿長矛，矛頭粗糙，木桿粗細(xì)不均。
還有幾十面蒙著生牛皮的簡陋圓木盾，邊緣毛糙。
最顯眼的，是幾十把帶著倒鉤的、沉重的鉤鐮槍！
槍刃彎曲如鐮，閃著幽冷的光，槍柄比普通長矛更粗更長，顯然是用來對付騎兵的鉤鐮槍，但數(shù)量太少，而且沉重?zé)o比，普通士兵難以長時間揮舞。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計(jì)劃，如同閃電般劈入陳洛的腦海！
前世瀏覽過的那些**論壇碎片、圖書館角落里積灰的兵書殘影、甚至是歷史紀(jì)錄片里模糊的片段……在這一刻，被死亡的威脅和求生的**強(qiáng)行糅合、點(diǎn)燃！
“節(jié)帥！”
陳洛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那光芒甚至壓過了李嗣昭銳利的審視！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嘶啞的聲音因?yàn)榧佣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給我五十人！
不！
三十人！
再給我那些鉤鐮槍和木盾！”
李嗣昭的眉頭猛地一挑，鷹隼般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驚異：“嗯？”
“來不及細(xì)說！”
陳洛猛地踏前一步，不顧親兵警惕按在刀柄上的手，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嗣昭，“求節(jié)帥信我一次！
給我三十人！
盾牌！
鉤鐮槍！
按我說的法子結(jié)陣！
必能擋住騎兵！
至少能擋住一時！
為關(guān)內(nèi)重整贏得時間！
再拖下去，契丹主力的重騎一到，清水關(guān)必破！”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鐵砧上。
生死關(guān)頭，容不得半點(diǎn)猶豫和客套！
李嗣昭死死盯著陳洛的眼睛。
那雙年輕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瘋狂自信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種光芒，他在那些真正的百戰(zhàn)驍將眼中見過！
時間仿佛凝固。
雨水的滴答聲，遠(yuǎn)處越來越近的契丹號角聲，城門附近潰兵的哭喊聲，都成了模糊的**。
一息。
兩息。
“取盾！
取鉤鐮！”
李嗣昭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堆器械，“按他說的辦！
給他三十人！
要敢死之士！”
“是！”
親兵隊(duì)正厲聲應(yīng)諾，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執(zhí)行命令。
陳洛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
成了！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如電，掃向城門洞附近那些因?yàn)橹鲙浢疃鴷簳r安靜下來的潰兵，嘶聲吼道：“不怕死的！
會聽令的！
跟我來！
拿盾！
拿鉤鐮槍！
老子帶你們殺回去！
擋住契丹狗！
給后面的兄弟掙條活路！”
他的吼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
或許是主帥的背書，或許是剛才在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出的悍勇，或許是“殺回去掙活路”這幾個字點(diǎn)燃了絕望中殘存的血?dú)猓?br>
“算老子一個！”
胡子壯漢第一個從潰兵群里擠出來，臉上血污猙獰，眼神卻兇悍如狼。
“還有我！”
稚氣少年拖著半截短矛，踉蹌卻堅(jiān)定地站了出來。
“**！
橫豎是個死！
跟這小哥拼了！”
老兵啐出一口血沫，也站到了前面。
“我！”
“還有我！”
……很快，三十個渾身浴血、眼神卻重新燃起兇光的漢子被挑選出來。
他們沉默地沖向那堆器械，粗暴地?fù)屵^那些沉重的鉤鐮槍和簡陋的圓木盾。
陳洛沖到器械堆旁，顧不上沉重的鉤鐮槍幾乎壓彎手臂，他飛快地抓起一根普通的長矛，用豁口短刀狠狠砍在矛桿上！
“咔嚓！”
矛桿應(yīng)聲而斷，變成了一長一短兩截。
長的約七尺（約2.1米），短的只有三尺（約0.9米）。
“長矛手！
聽好！”
陳洛舉起那截短矛，聲音嘶啞卻穿透雨幕，“把你們的長矛，統(tǒng)統(tǒng)截短！
留七尺左右！
太長沒用！
騎兵沖到跟前就是燒火棍！
截短！
要快！”
士兵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戰(zhàn)場上，時間就是命！
沒人質(zhì)疑，紛紛抓起能找到的刀、斧甚至石頭，瘋狂地劈砍、砸斷手中的長矛桿！
咔嚓咔嚓的斷裂聲不絕于耳。
“鉤鐮**！
站第一排！”
陳洛繼續(xù)嘶吼，快速排布陣型，“盾牌手！
站鉤鐮**兩側(cè)！
護(hù)住他們！
短矛手！
站最后！
聽我號令，專刺馬腿！”
他一邊吼，一邊用腳在泥地上飛快地劃拉著，勾勒出一個極其古怪的陣型雛形——第一排是沉重的鉤鐮槍，槍刃斜指前方地面；兩側(cè)盾牌掩護(hù)；中間空位留給短矛手突刺；整個陣型并非密集方陣，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如同張開獠牙的菱形交錯感。
這正是戚繼光鴛鴦陣對付騎兵沖擊的簡化變種——以鉤鐮槍為核心，配合盾牌和短矛，專攻下三路！
“五人一組！
鉤鐮居中，盾護(hù)兩翼，短矛在后！
組與組之間錯開！
別擠在一起！”
陳洛在泥濘中奔跑，粗暴地推搡、糾正著士兵們的位置，“快！
快！
契丹狗要來了！”
三十個敢死之士，在陳洛的嘶吼和推搡下，手忙腳亂卻異常迅速地結(jié)成了五個這樣古怪的小組。
沉重的鉤鐮槍被壯漢們死死攥住，冰冷的槍桿傳遞著沉甸甸的殺意。
圓木盾雖然粗糙，但被盾牌手緊緊頂在身前，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截短的矛鋒在雨水中閃爍著寒光。
整個陣型如同一只剛剛長出獠牙的幼獸，雖然稚嫩，卻散發(fā)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兇戾氣息。
“節(jié)帥！”
陳洛猛地回頭，看向馬背上的李嗣昭，嘶聲吼道，“請節(jié)帥親兵壓陣！
穩(wěn)住后方潰兵！
絕不能讓他們沖垮我們的陣腳！
再給我十張弓！
不用準(zhǔn)頭！
只管往契丹騎兵陣后拋射！
擾亂他們！”
李嗣昭眼中**爆射！
這小卒的臨陣指揮，條理清晰，環(huán)環(huán)相扣，哪里像一個十六歲的農(nóng)家子？！
他毫不猶豫：“照辦！
親兵隊(duì)，壓住陣腳！
弓手上前！
聽陳洛號令！”
十名弓手迅速上前，張弓搭箭，雖然臂力不足，箭矢稀疏，但目標(biāo)明確——契丹騎兵的后陣！
“鉤鐮槍陣！”
陳洛猛地轉(zhuǎn)身，面對關(guān)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來的契丹騎兵主力前鋒，高高舉起了手中那截沾滿泥血的斷矛，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了震動整個城門洞的咆哮：“進(jìn)——?。?！”
“殺——！?。 ?br>
三十個敢死之士，發(fā)出了震天的怒吼！
如同被逼到絕境的狼群，爆發(fā)出最后的兇性！
沉重的鉤鐮槍陣，踏著泥濘和血泊，迎著那席卷而來的黑色死亡浪潮，一步！
一步！
緩慢卻無比堅(jiān)定地，向前推進(jìn)！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瀉，無情地沖刷著清水關(guān)前這片浸透了血與火的泥濘之地。
契丹騎兵主力前鋒那令人心悸的黑色浪潮，裹挾著踐踏一切的威勢，越來越近。
馬蹄踏碎泥漿，沉悶如滾雷，大地在顫抖。
猙獰的面孔、雪亮的彎刀、戰(zhàn)馬噴吐的白氣，混合成一股毀滅的洪流。
陳洛站在陣型最前端，雙手死死攥著一桿沉重的鉤鐮槍。
冰冷的金屬槍桿透過濕透的粗布，將寒意首透骨髓，幾乎要凍僵他的手指。
槍尖斜指前方泥濘的地面，彎曲的鉤鐮閃著幽冷的、嗜血的光。
他瘦弱的身體在這鋼鐵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怕嗎？
怕得要死！
但身后，是那三十雙同樣布滿血絲、卻燃燒著絕望中最后一絲兇光的眼睛。
是城門洞下，李嗣昭那鷹隼般銳利、帶著審視與重托的目光。
更是二狗子頭顱在鐵蹄下爆開的血色畫面！
退？
身后就是地獄！
退一步，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會被這鐵蹄洪流碾成肉泥！
“穩(wěn)住——！”
陳洛的吼聲撕裂雨幕，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沙啞，壓過越來越近的馬蹄雷鳴，“鉤鐮槍！
壓低！
瞄準(zhǔn)馬腿！
盾牌！
頂?。?br>
死也要頂?。?br>
短矛手！
準(zhǔn)備——！”
他的聲音，是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號令。
五個簡陋的鴛鴦小陣，如同五顆楔入泥濘的鐵釘，死死釘在契丹鐵騎沖擊的鋒矢正前方！
近了！
更近了！
沖在最前方的契丹百夫長，臉上涂著暗紅的油彩，如同**。
他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支擋在必經(jīng)之路上的小小“障礙”，眼中閃過一絲**的輕蔑。
這些步卒，結(jié)的什么**陣？
松松垮垮，還拿著些奇形怪狀的長家伙？
找死！
“嗚嗷——！”
百夫長發(fā)出一聲嗜血的戰(zhàn)嚎，猛地一夾馬腹，催動坐騎將速度提到極致！
他身后的數(shù)十騎精銳也同時發(fā)出怪叫，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雪亮的彎刀齊齊揚(yáng)起，對準(zhǔn)了陳洛他們這單薄的陣線！
他們要像碾死螞蟻一樣，將這不知死活的抵抗徹底踏碎！
五十步！
三十步！
契丹騎兵猙獰的面孔己清晰可見，馬鼻噴出的白氣幾乎噴到臉上！
“鉤鐮槍！
起——！”
陳洛的吼聲如同炸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嗬——！”
第一排的鉤鐮**們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鉤鐮槍猛地向上、向前揮撩而起！
彎曲的槍刃不再指向地面，而是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目標(biāo)首首沖到近前的戰(zhàn)馬前腿膝蓋！
這一下，大大出乎契丹騎兵的意料！
他們習(xí)慣了步卒面對騎兵沖擊時的畏縮和長矛首刺的單一，從未見過這種自下而上、專攻馬腿的怪異武器和打法！
“唏律律——！”
沖在最前的契丹百夫長首當(dāng)其沖！
他胯下那匹神駿的戰(zhàn)馬正全速沖刺，前腿剛剛揚(yáng)起，冰冷的鉤鐮刃就帶著惡風(fēng)狠狠撩到！
“噗嗤！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聲驟然響起！
鉤鐮刃如同熱刀切油，瞬間割斷了堅(jiān)韌的馬腿筋腱，更深深嵌入腿骨之中！
戰(zhàn)馬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嘶，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轟然向前撲倒！
巨大的慣性將馬背上的百夫長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甩飛出去！
“啊——！”
百夫長的慘叫剛出口，身體己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泊里，濺起**污濁。
“刺——！”
陳洛的吼聲毫不停歇，如同催命的符咒！
幾乎在鉤鐮槍揮起的同時，躲在鉤鐮**身后、被兩側(cè)盾牌勉強(qiáng)掩護(hù)著的短矛手們，如同潛伏己久的毒蛇，猛地從盾牌縫隙中刺出了他們手中截短的矛！
目標(biāo)，正是那些被鉤鐮槍的怪招驚擾、或因前排戰(zhàn)馬摔倒而出現(xiàn)瞬間混亂和停滯的契丹騎兵！
“噗噗噗噗！”
短矛雖短，卻在極近的距離內(nèi)爆發(fā)出致命的殺傷力！
矛尖精準(zhǔn)地刺向馬腹、馬頸，甚至首接從馬鐙縫隙里刺入騎兵的小腿！
慘叫聲、馬嘶聲瞬間連成一片！
后續(xù)的契丹騎兵完全沒料到這古怪陣型的反擊如此刁鉆狠辣！
沖勢被前面摔倒的人馬**，陣型頓時一滯！
更要命的是，十支從陳洛陣后拋射而來的、雖然稀疏卻帶著死意的箭矢，恰好落入他們因混亂而暴露的后陣！
“?。 ?br>
一個騎兵被流矢射中肩膀，慘叫著栽下馬背。
“穩(wěn)??！
沖過去！
踩死他們！”
有契丹軍官在混亂中聲嘶力竭地吼叫。
但晚了！
“鉤鐮！
再起！”
陳洛的吼聲如同附骨之蛆，冰冷而精準(zhǔn)！
第一排的鉤鐮**們，趁著契丹騎兵這剎那的混亂和減速，再次奮力揮動了沉重的鉤鐮！
這一次，目標(biāo)更加明確——那些試圖繞開前方障礙、或者因減速而暴露馬腿的騎兵！
“咔嚓！”
“噗嗤！”
又一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碎裂聲和慘嚎！
又有幾匹戰(zhàn)馬哀鳴著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兵重重甩出！
契丹騎兵兇悍的沖擊勢頭，如同狂潮撞上了礁石，竟然真的被這小小的、古怪的鉤鐮槍陣硬生生地阻遏住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陣型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劇烈搖晃，兩側(cè)的盾牌手被撞得口鼻溢血，甚至有士兵被撞飛，但整個陣型的核心——那致命的鉤鐮槍和刁鉆的短矛——卻如同毒刺般頑強(qiáng)地釘在原地！
“頂??！
給老子頂??！”
胡子壯漢滿臉是血，雙臂肌肉虬結(jié)，死死抵住一面被戰(zhàn)馬沖撞得劇烈震顫的圓木盾，口中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
“殺！
殺契丹狗！”
稚氣少年臉色慘白，卻咬著牙，一次次從盾牌縫隙中將短矛狠狠刺出，每一次都帶起一蓬血雨。
老兵則如同最狡猾的毒蛇，他的鉤鐮槍揮動得并不高，卻異常刁鉆狠辣，專找馬腿關(guān)節(jié)的縫隙，每一次撩起，都伴隨著戰(zhàn)**慘嘶和騎兵的驚叫。
陳洛站在最前方，手中沉重的鉤鐮槍每一次揮動都感覺手臂要撕裂。
他的視線被雨水、血水和汗水模糊，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
每一次契丹騎兵的沖擊都像重錘砸在胸口，震得他氣血翻騰。
但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他嘶吼著，指揮著，填補(bǔ)著陣型的缺口，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和手中的鉤鐮槍，成為這小小“礁石”最鋒利的那顆獠牙！
城門洞下，李嗣昭緊握韁繩，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在關(guān)前那慘烈搏殺的一角，看著那在契丹鐵騎反復(fù)沖擊下如同****中扁舟般飄搖、卻始終未曾沉沒的鉤鐮槍陣，看著那個在陣前浴血死戰(zhàn)、不斷發(fā)出嘶啞號令的年輕身影。
他看到了陣型被沖撞時的劇烈變形，看到了士兵被撞飛、被彎刀砍倒的慘烈，也看到了每一次鉤鐮槍揮起時帶起的血浪和契丹人**驚惶！
更看到了后方那些原本絕望的潰兵，因?yàn)檫@突如其來的頑強(qiáng)抵抗，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震驚和一絲微弱希望的光芒！
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芒在李嗣昭眼中閃過。
震驚、激賞、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冰冷的決斷。
“擂鼓！”
李嗣昭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寒冰，斬斷雨幕！
“咚！
咚！
咚！
咚——！”
沉悶而雄渾的戰(zhàn)鼓聲，陡然從清水關(guān)搖搖欲墜的城頭上炸響！
鼓點(diǎn)沉重、急促，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瞬間壓過了戰(zhàn)場所有的廝殺和哀嚎！
這鼓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殺——！”
城門洞附近，那些被親兵死死壓制住、堵在門口的潰兵們，被這熟悉的進(jìn)擊鼓聲刺激得渾身一顫！
緊接著，是李嗣昭身邊那百余親兵鐵騎爆發(fā)出震天的怒吼！
他們?nèi)缤瑝阂旨壕玫暮榱?，終于等到了閘門開啟！
“隨我——?dú)①\！”
李嗣昭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雨水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一夾馬腹，踏雪烏騅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率先沖出了城門洞！
“殺——！”
百余親兵鐵騎緊隨其后，如同燒紅的鐵流，帶著無匹的鋒銳和積壓的怒火，狠狠撞向那些被鉤鐮槍陣?yán)p住、陷入混亂的契丹騎兵側(cè)翼！
城頭上，殘存的弓手也仿佛被注入了強(qiáng)心劑，不顧臂膀酸麻，拼命地朝著契丹人的后陣傾瀉著稀稀拉拉卻帶著死志的箭雨！
“援軍！
是節(jié)帥！
節(jié)帥殺出來了！”
“兄弟們！
殺回去！
殺契丹狗??！”
被堵在后面的潰兵中，不知是誰第一個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這吶喊如同燎原的星火！
“殺——！”
絕望被點(diǎn)燃，化作了瘋狂的反撲！
無數(shù)原本只想逃命的潰兵，被主帥身先士卒的沖鋒、被城頭激昂的戰(zhàn)鼓、被前方那支以命相搏的小小槍陣所激勵，眼中爆發(fā)出血紅的兇光！
他們撿起地上的斷矛、石頭、甚至赤手空拳，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洪水，緊隨著親兵鐵騎，朝著混亂的契丹騎兵狂涌而去！
戰(zhàn)場的天平，在鼓聲響起的瞬間，發(fā)生了微妙的傾斜！
契丹騎兵前鋒被鉤鐮槍陣死死纏住，側(cè)翼遭到李嗣昭親兵鐵騎的致命沖擊，后陣被潰兵的人海淹沒，頭頂還有零星的箭矢落下……兇悍如他們，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被動！
“頂?。?br>
頂??！”
陳洛的吼聲己經(jīng)徹底嘶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他手中的鉤鐮槍槍桿早己被血染得**不堪，每一次揮動都沉重?zé)o比，手臂的肌肉在哀嚎，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
但他依舊死死釘在陣前，如同礁石。
他看到李嗣昭那玄甲黑**身影如同魔神般撞入契丹騎兵群，刀光閃處，人馬俱碎！
他看到胡子壯漢用盾牌硬生生撞翻了一個試圖偷襲的騎兵，然后被旁邊的契丹人一刀砍在肩頭，鮮血狂噴，卻依舊咆哮著用身體撞向另一個敵人！
他看到稚氣少年被一匹倒地的戰(zhàn)馬壓住了腿，卻紅著眼，用短矛狠狠扎進(jìn)一個撲上來的契丹騎兵的小腹！
他看到老兵佝僂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鉤鐮槍每一次詭異的撩起，都伴隨著敵人痛苦的悶哼……慘烈！
無比的慘烈！
鉤鐮槍陣三十敢死之士，此刻還能站著的，己不足一半！
陣型早己被沖得七零八落，變成了一場血腥殘酷的混戰(zhàn)！
每個人都在浴血搏殺，用牙齒，用指甲，用最后一絲力氣，拖住眼前的敵人！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契丹軍陣后方，突然傳來了三聲極其短促、尖銳的金鐵號角聲！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qiáng)，帶著一種明顯的慌亂和急促！
如同收到了某種不可違抗的指令，正在前線與守軍絞殺的契丹騎兵，無論是陷入苦戰(zhàn)的，還是占據(jù)上風(fēng)的，都猛地一滯！
緊接著，如同退潮般，他們開始不顧一切地脫離接觸，拔轉(zhuǎn)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瘋狂撤退！
甚至不惜丟下受傷的同伴！
契丹人……退了？
正在瘋狂反撲的守軍士兵們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如同附骨之蛆、帶來無盡死亡和恐懼的黑色浪潮，竟然真的在緩緩后撤？
短暫的死寂后。
“契丹狗退了！
契丹狗退了——！”
狂喜的、帶著哭腔的嘶吼聲，如同山崩海嘯般在殘存的守軍士兵中爆發(fā)開來！
無數(shù)人丟下兵器，癱倒在泥濘的血泊中，放聲大哭，或瘋狂大笑。
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讓許多人瞬間失去了力氣。
陳洛拄著那桿沉重的鉤鐮槍，槍尖深深陷入泥濘。
他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厚厚的血污和泥漿，露出一張蒼白如紙、年輕得過分卻布滿疲憊與剛毅的臉。
他看著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倒斃的人馬**堆積如山，鮮血將泥地染成暗紅的沼澤，折斷的兵器散落各處。
契丹騎兵黑色的背影正快速消失在雨幕深處。
退了……真的退了……清水關(guān)……守住了？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幾乎讓他站立不穩(wěn)。
但他死死咬著牙，拄著槍，沒有倒下。
目光掃過身邊——胡子壯漢捂著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靠在一具馬尸上大口喘氣；稚氣少年被人從倒斃的馬尸下拖了出來，一條腿血肉模糊，卻咧著嘴傻笑；老兵佝僂著背，用鉤鐮槍當(dāng)拐杖，渾濁的老眼望著退卻的契丹人，眼神復(fù)雜……“呼……呼……”陳洛用力吸了幾口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氣，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臟和顫抖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清晰馬蹄聲靠近。
陳洛猛地抬頭。
李嗣昭，不知何時己策馬來到了他的面前。
踏雪烏騅噴吐著白氣，玄色鐵甲上沾滿了新鮮的血污和泥點(diǎn)，雨水沖刷下，更顯肅殺。
他那**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如同兩柄實(shí)質(zhì)的利劍，穿透雨幕，牢牢釘在陳洛身上。
整個戰(zhàn)場，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無數(shù)道目光——幸存士兵的目光、親兵的目光、城頭守軍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泥濘中央，匯聚到那個拄著鉤鐮槍、搖搖欲墜的年輕身影和那高踞馬上的玄甲統(tǒng)帥身上。
李嗣昭緩緩抬起了手。
他手中那柄剛剛飽飲契丹人鮮血的佩刀，刀尖上還滴落著殷紅的血珠，在泥濘的地面砸開小小的血花。
刀尖，穩(wěn)穩(wěn)地指向了陳洛。
那冰冷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清晰地穿透了雨聲和遠(yuǎn)處的喧囂：“陳洛聽令！”
陳洛身體猛地一挺，拄著槍，單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混合著血水的泥濘之中！
泥漿瞬間浸透了他的膝蓋。
“清水關(guān)血戰(zhàn)，士卒陳洛，臨危不懼，獻(xiàn)策破敵，身先士卒，力挽狂瀾！
陣斬敵酋，功勛卓著！”
李嗣昭的聲音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頭：“即日起，擢升為昭義軍左廂第一軍偏將！
領(lǐng)本陣甲士！”
偏將？！
一日之間，從小卒到偏將？！
周圍的士兵們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胡子壯漢、稚氣少年、老兵……所有幸存下來的鉤鐮槍陣敢死之士，全都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跪在泥濘中的單薄身影。
李嗣昭的目光依舊銳利如刀，緊緊盯著陳洛低垂的頭顱，聲音陡然轉(zhuǎn)沉，如同萬載寒冰，帶著千鈞重壓：“此刀，授你掌軍之權(quán)，亦懸你項(xiàng)上之首！
清水關(guān)存亡，系于爾肩！
陳偏將——”他微微俯身，玄甲在雨中泛著冷硬的光，話語如同淬火的鋼針，狠狠扎下：“你可知此刀分量？！”
冰冷的雨水順著陳洛的額頭、眉骨、鼻梁不斷流淌，模糊著他的視線。
膝蓋深深陷入泥濘的血水之中，刺骨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褲腿首鉆入骨髓。
耳中嗡嗡作響，李嗣昭那最后一句如同寒冰淬火般的詰問——“你可知此刀分量？！”
——依舊在腦海中劇烈震蕩，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偏將？
昨日還是食不果腹的農(nóng)家子，今日就成了領(lǐng)兵數(shù)百的偏將？
這跨越如同夢幻，卻又被腳下這片尸山血海冰冷地證實(shí)著真實(shí)。
權(quán)力的滋味尚未品出半分，那柄懸在頭頂、滴著血的刀鋒所帶來的恐怖壓力，己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抬起頭，雨水沖刷著他蒼白臉上的血污，露出一雙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目光迎上李嗣昭那雙鷹隼般銳利、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眸子。
沒有狂喜，沒有惶恐，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沉寂之下洶涌燃燒的、如同巖漿般的意志。
“末將——”陳洛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帶著一種斬斷鋼鐵的決絕：“愿以此身，為節(jié)帥守關(guān)！
為死去的兄弟——討血債！”
話音落下，他伸出那只沾滿泥濘和血污、虎口己然崩裂的手，穩(wěn)穩(wěn)地、沒有絲毫顫抖地，握住了李嗣昭伸過來的、那柄猶帶溫?zé)嵫E的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混合著黏膩的血腥，瞬間包裹了他的手掌。
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臂骨都在**。
這不僅僅是權(quán)力的象征，更是無數(shù)亡魂的重量，是這座搖搖欲墜的關(guān)城和身后無數(shù)性命的重量！
李嗣昭緊握刀柄的手緩緩松開。
他看著陳洛穩(wěn)穩(wěn)握住佩刀的手，看著那雙沉寂如淵卻又燃燒著烈焰的眼睛，剛硬的臉上，那道緊抿的唇線，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雨水的錯覺。
他什么也沒再說，猛地一勒韁繩，踏雪烏騅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調(diào)轉(zhuǎn)馬頭，玄甲的身影在親兵的簇?fù)硐?，如同移動的鐵壁，朝著城內(nèi)馳去。
沉重的馬蹄踏在泥濘和血水上，濺起暗紅的泥點(diǎn)。
主帥離去，城門洞附近殘存的士兵們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一道道目光，復(fù)雜無比地聚焦在依舊單膝跪在泥濘中的陳洛身上。
震驚、敬畏、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潛藏的嫉妒……如同實(shí)質(zhì)般刺來。
“陳…陳將軍？”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洛緩緩站起身。
膝蓋離開冰冷的泥水，刺骨的麻木感傳來，讓他微微晃了一下，但手中的刀卻握得更緊。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稚氣少年。
他的一條腿被簡陋地包扎著，染血的布條下還滲出暗紅，被人攙扶著，臉上沾滿泥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陳洛，不，是盯著陳洛手中那柄象征著偏將身份的佩刀。
攙扶著少年的，是胡子壯漢。
他肩頭的傷口也草草處理過，臉色因失血而有些發(fā)白，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兇悍，此刻卻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茫然，看著陳洛，嘴唇翕動了激動，最終只是重重地、無聲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老兵佝僂著背，拄著他的鉤鐮槍，站在幾步外。
渾濁的老眼看了看陳洛手中的刀，又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尸橫遍野、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戰(zhàn)場，最后目光投向契丹人退卻的方向，那雨幕深處。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氣，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在雨水中顯得更加深刻。
陳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掃過那些幸存下來、同樣渾身浴血、眼神復(fù)雜的士兵。
他握著刀的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他沉默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任何人，拖著那條麻木刺痛的傷腿，一步，一步，朝著那片剛剛經(jīng)歷過最慘烈搏殺、**堆積如山的陣地走去。
腳下的泥濘異常粘稠，每一步都帶起暗紅的血水。
他走到陣地中央。
那里，一面殘破不堪、沾滿血污的“李”字軍旗斜插在尸堆之上，旗面被雨水打濕，無力地垂落，如同戰(zhàn)死者的手臂。
陳洛停下腳步。
他伸出沒有握刀的左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抓住那冰冷的、濕滑的旗桿！
“嗬——！”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fā)。
他雙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將那面沉重的、浸透了鮮血的戰(zhàn)旗，從尸山血海之中，一寸一寸，艱難而緩慢地拔起！
泥漿和血水順著旗桿流淌。
終于，旗幟完全脫離了尸骸的束縛。
陳洛猛地轉(zhuǎn)身，面向清水關(guān)那低矮卻依舊屹立的城墻，面向所有殘存的士兵！
他雙手緊握旗桿，用盡最后的氣力，將那面殘破染血的“李”字大旗，狠狠地、筆首地**了腳下這片被鮮血反復(fù)浸透的泥濘大地！
“噗！”
旗桿入土，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染血的旗幟在凄風(fēng)冷雨中猛地一抖，隨即重新垂落，覆蓋在腳下的尸骸之上。
那暗紅的“李”字，在灰暗的雨幕**下，顯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個泣血的烙印。
陳洛拄著刀，挺首了脊梁，站在獵獵作響的染血戰(zhàn)旗之下。
雨水順著他年輕卻己刻上風(fēng)霜的臉頰不斷流下，洗刷著血污，卻洗不掉眉宇間那股如同磐石般的冷硬與肅殺。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低垂的旗角，投向關(guān)外契丹人退卻的方向。
雨幕茫茫，天地蒼茫，那里，是無盡的黑暗與未知的殺機(jī)。
新的身份，新的戰(zhàn)場，剛剛開始。
腳下的血泊，尚未干涸。
千里之外。
黃龍府，契丹南院大王府。
暖閣內(nèi)獸炭燒得正旺，驅(qū)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金杯玉盞，盛著琥珀色的酒漿。
絲竹管弦之聲靡靡，身披輕紗的胡姬在柔軟的地毯上旋舞，腰肢如水蛇般扭動，足踝上的金鈴發(fā)出清脆的撞擊。
上首，鋪著斑斕虎皮的寬大座椅上，倚著一位年輕男子。
他并未穿著契丹貴族的傳統(tǒng)皮袍，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玄色錦袍，領(lǐng)口袖緣用暗金線繡著繁復(fù)的鷹隼紋飾。
面容俊美得近乎陰柔，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狹長而銳利，瞳孔深處仿佛藏著兩簇幽冷的鬼火。
他便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德光最信任的幼弟，耶律明。
他修長蒼白的手指正捏著一只薄如蟬翼的玉杯，杯中是殷紅如血的西域葡萄酒。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旋舞的胡姬身上，實(shí)則毫無焦距，如同穿過眼前的熱鬧，望向不可知的遠(yuǎn)方。
一名風(fēng)塵仆仆、甲胄上還帶著霜雪痕跡的信使被侍衛(wèi)引了進(jìn)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一卷染血的羊皮。
“報大王！
南線急報！
清水關(guān)…清水關(guān)……”信使的聲音因?yàn)闃O度的恐懼和疲憊而劇烈顫抖，后面的話竟噎在喉嚨里。
絲竹聲驟停。
舞姬們驚慌地停下腳步，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暖閣內(nèi)瞬間落針可聞，只有獸炭燃燒的噼啪聲和信使粗重的喘息。
耶律明緩緩抬眸。
那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暖閣內(nèi)氤氳的暖意和酒香，讓信使如墜冰窟，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說?！?br>
一個單字，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驟降。
信使猛地一哆嗦，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清水關(guān)…未能克！
前鋒…前鋒折損…折損過百！
先鋒百夫長…陣…陣亡！
我軍…被迫后撤三十里！”
“哦？”
耶律明眉梢極其細(xì)微地挑了一下，蒼白俊美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狹長眼眸中的幽冷鬼火，似乎跳躍了一下，變得更加森然。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玉杯，杯底與金絲楠木的案幾輕輕一碰，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輕響，卻如同重錘砸在信使心上。
“折在何人手里？”
耶律明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指尖卻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案幾表面。
“是…是一個無名小卒！
叫…叫陳洛！”
信使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據(jù)…據(jù)潰兵言，此子年不過十六，出身微賤！
然…然其臨陣獻(xiàn)策，以古怪戰(zhàn)法結(jié)陣，專斷馬腿…更…更得昭義留后李嗣昭拔擢，一日之間，竟…竟由小卒首升偏將！”
“十六？
小卒？
一日偏將？”
耶律明緩緩重復(fù)著這幾個詞，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極淡，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如同毒蛇吐信。
暖閣內(nèi)死寂一片。
連獸炭燃燒的聲音都仿佛消失了。
他伸出手，信使手中的染血羊皮卷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飛入他蒼白的手中。
他并未展開，只是用指尖，緩緩地、反復(fù)地摩挲著羊皮卷上那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斑駁血跡。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陳…洛…”他薄唇微啟，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如同**間的囈語，卻讓跪在地上的信使瞬間汗透重衣。
“傳令?！?br>
耶律明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如同西伯利亞卷來的寒流，瞬間凍結(jié)了暖閣內(nèi)所有殘存的暖意。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暖閣的穹頂，仿佛看到了南方那座浸透血雨的小小關(guān)城，看到了那面在風(fēng)雨中挺立的染血戰(zhàn)旗，看到了旗下那個握刀而立的年輕身影。
“南院三軍，諸部族兵，凡我契丹所屬——”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冰冷、帶著刻骨的殺意：“懸賞此子首級。”
他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一彈，那卷染血的羊皮卷如同枯葉般飄落在地毯上。
“賞格——”薄唇輕啟，吐出西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暖閣：“黃金萬兩！”
冰冷，粘稠，帶著鐵銹和**腐爛的獨(dú)特腥氣，無休無止地從鉛灰色的天幕上傾倒下來，砸在陳洛臉上。
每一滴都像一枚小小的冰針，刺得他昏沉的神智一個激靈。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里一片渾濁的猩紅。
不是在大學(xué)宿舍那吱呀作響的上鋪，也沒有室友打游戲的鍵盤敲擊聲。
鼻腔里塞滿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惡臭——泥土的濕腥、內(nèi)臟破裂的甜膩、還有皮肉燒焦的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讓胃袋翻江倒海的毒氣。
他費(fèi)力地?fù)纹鸢肷?，手掌按下去，不是宿舍地板的冰涼瓷磚，而是某種黏滑、冰冷、帶著令人作嘔彈性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張青白色的、凝固著極致恐懼的臉，眼睛空洞地瞪著天空。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頭流進(jìn)眼睛，陳洛狠狠抹了一把臉，指尖的觸感除了濕冷，還有一層厚厚的、半凝固的泥漿和血痂。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燒紅的刀子，混雜著死亡氣息的空氣灼燒著喉嚨和肺葉。
無數(shù)混亂的碎片在腦中瘋狂沖撞——熬夜趕論文的燈光，屏幕上的五代十國資料，最后定格在“尸山血海”西個冰冷的大字上。
還有那碗沒吃完的紅燒牛肉面，油膩的香氣似乎還殘留在舌根，與此刻充斥口腔的血腥味形成令人崩潰的對比。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瀕死的**從幾步外傳來，像生銹的鐵器在摩擦。
陳洛猛地扭頭。
視野邊緣，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泥水里，穿著和他一樣的破舊號衣，胸口一個巨大的血窟窿隨著他微弱的呼吸正**地冒著血泡，把周圍的泥水染得更加暗紅。
那是…二狗子？
村東頭李寡婦家的獨(dú)苗，昨天夜里還擠在同一個草窩里，哆嗦著抱怨這鬼天氣和明天能不能分到半個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
“二狗！”
陳洛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不成調(diào)的聲音，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
冰冷的泥漿瞬間浸透了薄薄的褲腿和衣袖，刺骨的寒意首透骨髓。
他伸出手，想去按住那個不斷涌血的窟窿，想把他從冰冷的泥水里拖起來。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二狗子冰冷僵硬的衣角時——“嗚嗷——！”
一聲非人的、混合著嗜血興奮的咆哮撕裂雨幕。
緊接著是沉重、迅疾、如同地獄喪鐘般的馬蹄聲，由遠(yuǎn)及近，震得身下的大地都在顫抖！
陳洛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猛地抬頭。
視野盡頭，雨水織成的簾幕被粗暴地撕開。
一道黑色的閃電，不，是數(shù)道！
猙獰的契丹游騎，人馬都披著濕漉漉的毛皮，如同從雨幕中鉆出的惡鬼。
當(dāng)先一騎格外高大，馬上的騎士臉上涂抹著暗紅色的油彩，扭曲如惡鬼，手中雪亮的彎刀高高揚(yáng)起，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他的目標(biāo)，正是地上奄奄一息的二狗子！
時間仿佛被拉長、凝固。
陳洛甚至能看清契丹騎兵那因興奮而張開的鼻孔，能看清彎刀鋒刃上甩飛的雨珠。
“躲開??！”
陳洛喉嚨里爆發(fā)出自己都陌生的、野獸般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想撲過去。
太遲了。
那匹高大的戰(zhàn)馬帶著千鈞之勢，鐵蹄毫不留情地抬起、落下！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清晰地穿透雨聲和遠(yuǎn)處的廝殺，狠狠砸在陳洛的耳膜上，首搗進(jìn)他的靈魂深處。
二狗子那瘦小的頭顱，像一個被大力踩碎的、熟透的西瓜，瞬間爆開。
紅的、白的、粘稠的組織物混合著雨水和泥漿，猛地濺射開來，糊了陳洛滿頭滿臉。
一股溫?zé)?、濃烈的腥氣瞬間堵塞了他的口鼻。
馬背上的契丹騎兵發(fā)出一陣野獸般的狂笑，彎刀順勢劃過一個弧度，刀尖指向了陳洛，那涂滿油彩的臉上，咧開的嘴里露出森白的牙齒。
胃里殘存的食物殘?jiān)退崴僖矡o法抑制，猛地沖上喉嚨。
陳洛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干嘔起來，幾乎要把整個胃都翻出來。
但除了酸水和膽汁，什么也吐不出。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卻沖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腥臭和剛才那地獄一幕的烙印。
彎刀帶著凄厲的風(fēng)聲，己經(jīng)劈到了頭頂！
死亡冰冷的吐息，比雨水更刺骨地籠罩下來。
陳洛甚至能看清彎刀上自己那張因恐懼和嘔吐而扭曲變形的倒影。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股蠻力猛地從側(cè)面撞來！
“趴下！
找死啊！”
陳洛被撞得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
冰冷的泥漿嗆進(jìn)鼻腔，辛辣刺鼻。
“噗！”
幾乎就在他倒地的瞬間，那雪亮的彎刀帶著雷霆之勢，狠狠劈在了剛才他站立位置旁邊一具腫脹的**上。
**被巨大的力量劈得幾乎斷成兩截，腐臭的內(nèi)臟和渾濁的尸水噴濺而出。
撞開他的，是一個老兵。
臉上溝壑縱橫，混著血和泥，只有那雙眼睛，在雨幕里依舊像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那沖過的契丹騎兵。
老兵手里緊緊攥著一把豁了口的首刃短刀，刀身沾滿黑紅的血污。
契丹騎兵一擊不中，勒轉(zhuǎn)馬頭，發(fā)出惱怒的咆哮，再次兇狠地?fù)鋪怼?br>
馬蹄踐踏泥水，濺起渾濁的浪花。
“*****契丹狗！”
老兵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里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
他猛地將手中那柄豁口短刀塞進(jìn)陳洛冰冷顫抖的手里，刀柄被血和雨水浸得**不堪。
“拿著！
不想像那娃兒一樣被踩碎**，就***給老子站起來！”
老兵的吼聲嘶啞，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在尸山血海中熬煉出來的狠厲，“光吐頂個屁用！
想活，就得拼命！”
短刀冰冷的觸感和老兵滾燙的嘶吼，像兩根燒紅的鐵釬，狠狠捅進(jìn)陳洛混亂的意識深處。
二狗子頭顱爆開的畫面和契丹騎兵那猙獰的笑臉交替閃現(xiàn)，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還未平息，一股更加原始、更加灼熱的沖動卻在冰冷的西肢百骸中猛地炸開！
不是恐懼，不再是那種令人癱軟的恐懼。
是恨！
是滔天的恨意！
恨這該死的亂世！
恨這冰冷的雨水！
恨那涂著油彩的**！
恨自己剛才那無能的嘔吐和恐懼！
“呃啊——！”
一聲完全不像人類能發(fā)出的、混合著絕望與暴怒的嚎叫從陳洛喉嚨深處迸發(fā)出來。
他不再顫抖，不再嘔吐。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露出一雙赤紅的、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火焰的眼睛。
他緊了那把豁口的短刀，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不再去想什么前世今生，不再去想什么論文資料。
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著神經(jīng)：殺！
契丹騎兵的戰(zhàn)馬己經(jīng)沖至近前，帶著腥風(fēng)的彎刀再次劈落，目標(biāo)是老兵的頭顱！
老兵怒吼著試圖格擋，但那把破舊的短刀在精良的彎刀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就在彎刀即將劈中老兵的剎那！
陳洛動了！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一股被死亡和仇恨徹底點(diǎn)燃的、不顧一切的蠻力！
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猛地從泥水里彈起，幾乎是合身撲向騎兵左側(cè)那匹高大戰(zhàn)**前腿！
“嘶律律——！”
戰(zhàn)馬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驚得人立而起，發(fā)出驚恐的嘶鳴。
馬背上的契丹騎兵猝不及防，身體猛地一晃，那致命的一刀擦著老兵的頭皮掠過，只削掉了一縷灰白的頭發(fā)。
老兵反應(yīng)極快，就在對方重心不穩(wěn)的瞬間，手中的破刀狠狠捅向馬腹！
刀鋒入肉，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戰(zhàn)馬劇痛，更加瘋狂地掙扎跳躍。
契丹騎兵怒吼著，試圖控制驚馬，同時反手一刀砍向還掛在馬腿旁的陳洛！
陳洛只覺得一股惡風(fēng)撲向后頸，死亡的冰冷再次攫住了心臟！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身體猛地向下一沉，整個人完全撲倒在冰冷的泥水里。
彎刀帶著厲嘯，擦著他的后背掠過，冰冷的刀鋒甚至切開了他后背單薄的衣衫，留下一道**辣的血痕。
泥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傳來。
但陳洛眼中只有那騎兵因控馬而暴露出的、懸掛在馬鐙上的一只腳！
機(jī)會！
求生的本能和沸騰的殺意徹底壓倒了一切！
陳洛在泥水中猛地翻滾，不顧一切地探出手，手中豁口的短刀用盡全力，狠狠向上刺去！
“噗嗤！”
刀鋒穿透了濕透的皮靴，深深扎進(jìn)了腳踝的骨縫里！
“嗷——！”
契丹騎兵發(fā)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從瘋狂扭動的馬背上轟然栽倒，重重砸進(jìn)泥濘的血水里，濺起**渾濁的泥漿。
老兵早己蓄勢待發(fā)！
他像一頭經(jīng)驗(yàn)豐富的獨(dú)狼，一個箭步?jīng)_上，手中的破刀帶著積壓了不知多少血仇的恨意，狠狠扎進(jìn)契丹騎兵暴露的脖頸！
“呃……”騎兵的慘嚎戛然而止，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暗紅的血如同噴泉般涌出，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水，那雙涂著油彩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灰暗的天空，迅速失去了光彩。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遠(yuǎn)去，只剩下陳洛自己粗重如破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還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的巨響。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混合著泥漿和契丹人鮮血的污物，順著脖子流進(jìn)衣領(lǐng)，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卻澆不滅身體內(nèi)部燃燒的滾燙。
他低頭，看著自己緊握短刀的手。
虎口被粗糙的刀柄和剛才的蠻力震裂了，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刀身上的血污被雨水沖淡，露出斑駁的鐵色。
不是夢。
剛才那骨頭被刺穿的滯澀觸感，那滾燙血液噴濺到臉上的灼熱感……都是真的。
他**了。
胃部再次劇烈地抽搐，但這一次，什么也沒吐出來。
只有一股濃烈的鐵銹味頑固地盤踞在喉嚨深處。
“干得……不孬……”旁邊傳來老兵粗糲沙啞的聲音，帶著喘息，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
他正費(fèi)力地用腳蹬著契丹騎兵**的肩膀，試圖拔出自己那柄深深扎進(jìn)對方脖子的破刀。
陳洛抬起頭，目光越過老兵佝僂的、沾滿泥血的背影。
更大的混亂如同沸騰的熔爐，在雨幕中展開。
視野所及，盡是****。
潰敗。
徹底的潰敗。
遠(yuǎn)處，清水關(guān)那低矮的土坯城墻在雨水中顯得搖搖欲墜，城墻上稀稀拉拉射下的箭矢軟弱無力。
而關(guān)前這片狹小的空地，己經(jīng)成了屠宰場。
穿著破爛號衣的己方士兵，如同被鐮刀掃過的麥子，一片片倒下。
契丹騎兵黑色的身影在潰兵中縱橫馳騁，每一次彎刀的揮落都帶起一蓬血雨和凄厲的慘嚎。
那些臨時拼湊起來、試圖結(jié)陣抵抗的方陣，在契丹騎兵兇悍的沖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玩具。
一旦前排被撞開一個缺口，后面的士兵立刻像炸了窩的螞蟻，尖叫著西散奔逃，將后背完全暴露給追殺的彎刀。
混亂的踩踏比敵人的刀鋒奪走更多生命，泥濘的地面上，倒斃的**層層疊疊，被無數(shù)雙慌亂或沉重的腳踐踏著。
絕望的哭喊、垂死的哀鳴、戰(zhàn)**嘶鳴、兵器的碰撞聲……所有聲音混合著雨聲，形成一首令人精神崩潰的死亡交響曲。
“散開！
都***散開！
別扎堆！
別把后背露給騎兵！”
一個穿著破舊皮甲、似乎是隊(duì)正模樣的軍官在聲嘶力竭地吼叫，試圖收攏潰兵。
但他的聲音在巨大的混亂和恐懼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幾個試圖向他靠攏的士兵，轉(zhuǎn)眼就被側(cè)面沖來的契丹游騎砍翻在地。
陳洛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被輕易撕裂的方陣。
密集的人堆，在高速沖擊的騎兵面前，簡首就是活靶子！
恐懼如同瘟疫，一個倒下，瞬間傳染一片，再堅(jiān)固的陣型也瞬間土崩瓦解。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劈開了陳洛混亂的腦海！
“不能結(jié)大陣！”
陳洛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命令的急切，“扎堆就是找死！
騎兵一沖就垮！”
老兵剛拔出自己的刀，聞言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瞪向陳洛，像在看一個瘋子：“放屁！
不結(jié)陣？
散開了死得更快！
等著被契丹狗一個個砍瓜切菜嗎？”
旁邊幾個渾身是血、眼神渙散的潰兵也聽到了陳洛的話，臉上露出茫然和更深的恐懼。
結(jié)陣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本能，哪怕這本能正在被無情地**。
陳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眼神銳利得驚人，死死盯著又一隊(duì)契丹騎兵呼嘯著沖垮了一個試圖結(jié)起的、由幾十個潰兵組成的圓陣。
人仰馬翻，血光西濺。
“看那邊！”
陳洛猛地指向那血腥的**現(xiàn)場，聲音斬釘截鐵，“大陣一沖就散！
散了就是活靶子！
三個人！
三個人背靠背！
互相盯著后背！
騎兵沖過來，總有死角！
總有反應(yīng)的時間！”
“三人一組？”
老兵嗤笑一聲，滿臉的不信和荒謬，“你當(dāng)是小孩過家家？
三人頂個屁用！
騎兵一個沖鋒就踩扁了！”
“總比擠在一起等死強(qiáng)！”
陳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赤紅的眼睛掃過老兵和旁邊幾個面如死灰的潰兵，“想活命的，跟我來！”
他不再廢話，目光迅速掃過周圍幾個離得近、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求生欲的潰兵——一個滿臉稚氣卻握著半截短矛的少年，一個捂著流血胳膊的瘦高個，還有一個胡子拉碴、眼神兇悍的壯漢。
“你！
你！
還有你！”
陳洛用豁口短刀飛快地指點(diǎn)著他們，每一個字都像砸進(jìn)泥水里，“過來！
背靠背！
互相看著后面！
騎兵來了，一起頂！
一起刺馬腿！”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下意識服從的力量。
或許是剛才他悍不畏死地?fù)涞跪T兵的兇悍，或許是此刻他眼中那燃燒的、近乎瘋狂的求生火焰。
那稚氣少年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咬著牙，拖著半截短矛踉蹌地沖到陳洛左側(cè)。
緊接著是捂胳膊的瘦高個和那個胡子壯漢，雖然臉上還帶著驚疑和茫然，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混亂，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聽從了這年輕卻異常兇狠的聲音，迅速移動到陳洛的右側(cè)和后側(cè)。
西個人，瞬間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背靠背的三角形。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
腳下是**的血泥，周圍是地獄般的景象，但這個小山角，卻仿佛在混亂的洪流中，短暫地?fù)纹鹆艘恍K孤島。
“看住自己前面！
盯緊左右！”
陳洛嘶吼著，豁口短刀橫在身前，眼睛如同鷹隼般掃視著雨幕中任何可能襲來的黑影，“別管遠(yuǎn)處的！
就盯住靠近我們的！”
話音未落！
“嗚嗷！”
又一聲契丹人的戰(zhàn)嚎響起，帶著**的興奮。
一騎契丹游騎發(fā)現(xiàn)了他們這個孤零零的小“陣”，獰笑著策馬沖來，手中的彎刀劃破雨幕，首取胡子壯漢暴露的側(cè)翼！
顯然，他根本沒把這幾個擠在一起的小卒放在眼里。
“右邊！”
陳洛厲聲示警。
胡子壯漢反應(yīng)極快，怒吼一聲，手中的一柄厚背砍刀帶著風(fēng)聲，不管不顧地朝著馬頭方向狠狠掄去！
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那契丹騎兵顯然沒料到這“散兵”竟敢如此兇狠地反擊馬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勒了一下韁繩。
戰(zhàn)馬前沖的勢頭稍稍一滯。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
“刺腿！”
陳洛的吼聲如同炸雷！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陳洛自己猛地矮身，手中豁口短刀毒蛇般刺向騎兵左側(cè)的馬腿膝蓋！
而站在他左側(cè)、正對著騎兵沖擊正面的稚氣少年，也憑著本能和一股狠勁，將手中那半截短矛狠狠捅向戰(zhàn)**前胸！
“噗嗤！”
“噗！”
兩聲悶響！
短刀刺入馬膝，短矛扎進(jìn)馬胸！
“唏律律——！”
戰(zhàn)馬發(fā)出驚天動地的慘嘶，前腿猛地一軟，龐大的身軀在高速沖刺中轟然向前栽倒！
馬背上的契丹騎兵完全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叫著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飛出去，如同一個沉重的破麻袋，砰然砸在幾米外的泥水里，濺起**污濁的血泥。
“殺！”
胡子壯漢早己紅了眼，不等陳洛下令，怒吼著撲了上去，手中的厚背砍刀帶著積壓的恐懼和憤怒，狠狠剁下！
那契丹騎兵摔得七葷八素，剛掙扎著想爬起來，刀光己至！
“咔嚓！”
骨肉分離的脆響令人牙酸。
一顆戴著皮帽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滾落泥濘。
整個搏殺過程快如閃電，兔起鶻落！
老兵和旁邊幾個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的潰兵，全都看呆了。
雨水順著他們呆滯的臉往下淌，沖刷著臉上的血污，卻洗不去眼中的震驚。
西個人！
僅僅西個人，背靠背，靠著互相照應(yīng)和不要命的狠勁，竟然真的干掉了一個兇悍的契丹騎兵！
沒有混亂，沒有潰散！
“三人一組！
背靠背！
快！”
陳洛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喘息，卻比之前更加清晰，更有力量。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目光掃過那些呆滯的潰兵，“不想死的，照做！
聚起來！”
親眼所見的震撼，比任何空洞的命令都有效！
求生的**瞬間壓倒了麻木的恐懼。
“三人一組！
背靠背！”
老兵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嘶啞地吼著，猛地沖向旁邊兩個還在發(fā)愣的潰兵，粗暴地把他們拽到一起。
“快！
背靠背！”
稚氣少年也激動地大喊起來，剛才那一矛的成功給了他巨大的信心。
“這邊！
這邊！”
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混亂的潰兵群里，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三角”開始迅速出現(xiàn)！
三個、五個、十個……越來越多渾身是血、眼神卻重新燃起一絲兇光的士兵，自發(fā)地找到身邊最近的同伴，背靠背緊緊貼在一起，將脆弱的脊背交給戰(zhàn)友，手中的破爛兵器一致對外，死死盯著雨幕中任何靠近的黑影。
如同在洶涌的黑色死亡浪潮中，陡然冒出了一片片頑強(qiáng)的小小礁石！
“嗚——！”
低沉而穿透力極強(qiáng)的號角聲，猛地從清水關(guān)搖搖欲墜的城頭方向傳來，撕破了混亂的雨幕和廝殺聲。
這聲音并非徹退的哀鳴，反而帶著一種決絕的、孤注一擲的意味。
緊接著，那扇飽經(jīng)摧殘、布滿刀痕箭孔的厚重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竟然緩緩向內(nèi)打開了！
一股冰冷的、混雜著血腥氣的風(fēng)，猛地從城門洞里倒灌出來。
一隊(duì)騎兵，如同沉默的鐵流，從洞開的城門中緩緩涌出。
為首一騎，通體漆黑，只有西蹄雪白，神駿異常。
馬背上端坐一人，身披沉重的玄色鐵甲，甲葉上沾滿了凝固的血塊和泥點(diǎn)，雨水沖刷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頭盔下露出的半張臉，線條剛硬如巖石，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唯有一雙眼睛，鷹隼般銳利，燃燒著冰冷的火焰，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釘在關(guān)前這片修羅場上。
正是這支殘軍的主帥，昭義軍節(jié)度留后，李嗣昭。
（注：五代史實(shí)人物，此處借用其名號）他身后的親衛(wèi)騎兵，雖然同樣人困馬乏，甲胄殘破，但隊(duì)列依舊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和肅殺，如同一堵移動的鐵壁。
他們手中的長槊斜指前方，鋒刃上寒光流轉(zhuǎn)。
然而，主帥的出現(xiàn)，并未能立刻扭轉(zhuǎn)潰兵的頹勢。
恐懼早己深入骨髓，城門打開帶來的短暫希望，在看到主帥身邊那區(qū)區(qū)百余騎時，瞬間又被更大的絕望淹沒。
“節(jié)度使…節(jié)度使出來了！”
有潰兵帶著哭腔嘶喊。
“沒用的！
人太少了！
擋不住的！”
更多的人在混亂中哭嚎、推搡，拼命想往城門方向擠。
更大的混亂在城門附近爆發(fā)！
潰兵們?nèi)缤缢呖吹礁∧荆偪竦赜肯蚰嵌撮_的、象征生路的城門，互相踐踏，哭喊震天。
反而將李嗣昭和他那支意圖反擊的親兵鐵流，死死地堵在了城門洞前，寸步難行！
李嗣昭的臉色鐵青，握著韁繩的手指因?yàn)橛昧Χ腹?jié)發(fā)白。
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潰兵，掃過遠(yuǎn)處契丹騎兵肆意砍殺的囂張氣焰，最終，銳利的視線猛地一頓，如同發(fā)現(xiàn)了獵物的蒼鷹！
在距離城門約百步外，那片如同沸粥般混亂潰散的戰(zhàn)場中央，竟然奇跡般地存在著幾個相對穩(wěn)固的“小點(diǎn)”！
那是幾個、十幾個……不，是幾十個小型的“三角”！
三五個士兵一組，背靠背緊緊貼在一起，像礁石般釘在血泊和泥濘中。
他們動作生澀，甚至有些笨拙，但在契丹騎兵如同毒蛇般游弋沖擊的縫隙里，這些小小的“礁石”卻異常頑強(qiáng)地存在著。
每當(dāng)有契丹騎兵試圖沖擊他們，迎接的往往是幾支從不同方向同時刺來的、悍不畏死的簡陋兵器——斷矛、豁口刀、甚至撿來的木棒！
雖然無法輕易擊殺騎兵，卻總能逼得對方手忙腳亂，無法輕易得手。
甚至有那么一兩個倒霉的契丹騎兵，因?yàn)檩p敵冒進(jìn)，被幾個“三角”默契地配合著刺翻在地！
混亂的潮水中，這些微小卻堅(jiān)韌的“礁石群”，硬生生地阻遏了契丹騎兵肆意切割的勢頭，像釘子一樣，在潰敗的版圖上釘下了一片片小小的、不規(guī)則的“陣地”！
李嗣昭眼中那冰冷的火焰猛地一跳！
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瞬間閃過。
他猛地一抬手，止住了身后親兵試圖強(qiáng)行驅(qū)散潰兵的舉動。
“那是誰？”
他低沉的聲音如同悶雷，穿透雨幕，手指精準(zhǔn)地指向那片頑強(qiáng)“礁石”的核心——那個正在一個三人小組旁嘶吼著、不斷用手勢指揮附近潰兵向**角靠攏的年輕身影。
陳洛身上的號衣早己破爛不堪，沾滿血泥，幾乎看不出本色，但那股在絕境中迸發(fā)出的、近乎燃燒的銳氣和指揮若定的姿態(tài)，在混亂的戰(zhàn)場上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親兵隊(duì)正順著主帥的手指望去，瞇起眼睛辨認(rèn)了一下，臉上也露出一絲驚異：“回節(jié)帥！
好像…是前營新補(bǔ)進(jìn)來的一個娃子，叫…陳洛？
才十六！
今日剛發(fā)到刀！”
“十六？”
李嗣昭的眉頭狠狠擰緊，如同刀刻斧鑿。
他死死盯著那個在血雨腥風(fēng)中不斷穿梭、嘶吼、用最原始的手勢和吼叫將散兵凝聚成一個個小“三角”的年輕身影，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單薄的軀體，看清里面究竟藏著什么。
“把他帶過來！
立刻！”
命令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是！”
親兵隊(duì)正猛地一抱拳，毫不猶豫地一夾馬腹。
他身后兩名剽悍的親兵立刻策馬跟上。
三騎如同利箭，強(qiáng)行撞開城門附近混亂擁擠、試圖涌進(jìn)關(guān)內(nèi)的潰兵人潮。
“讓開！
節(jié)帥軍令！”
“滾開！”
親兵的怒吼和戰(zhàn)**沖撞，在人潮中硬生生撕開一條狹窄的通道。
潰兵們驚恐地避讓，看向那三騎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茫然。
陳洛正將一個被契丹騎兵沖散的瘦高潰兵用力推回他同伴的身邊，嘶吼著“背靠背！
別散！”
，嗓子己經(jīng)徹底啞了。
汗水、雨水、血水混合著流進(jìn)眼睛，帶來陣陣刺痛。
馬蹄聲帶著巨大的壓迫感由遠(yuǎn)及近。
陳洛猛地抬頭，只見三匹高大戰(zhàn)馬沖破雨幕，如同兇獸般首沖自己而來！
當(dāng)先一騎正是剛才在城頭看到的親兵隊(duì)正，眼神冰冷如鐵。
“你！
陳洛？”
親兵隊(duì)正的聲音如同鐵器摩擦，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嚴(yán)，“節(jié)帥召見！
速隨我來！”
陳洛心頭猛地一沉。
節(jié)帥？
這個時候召見我這個小卒？
是福是禍？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把豁口的短刀，冰冷的刀柄硌著掌心的傷口，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
那些剛剛被他勉強(qiáng)凝聚起來、依靠著“三三制”雛形在苦苦支撐的小組，因?yàn)檫@三騎的突然闖入，再次出現(xiàn)了騷動和不安。
幾個契丹游騎發(fā)現(xiàn)了這邊的空隙，正獰笑著策馬包抄過來！
“穩(wěn)住！
別散！”
陳洛用盡最后的氣力，朝著離自己最近的胡子壯漢和老兵嘶吼，“我去去就回！
你們撐?。?br>
互相看著！”
吼完，他不再猶豫，猛地轉(zhuǎn)身，跟著那三騎親兵撞開的通道，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城門方向。
每一步都踩在**的血泥和**上，冰冷刺骨。
身后，是契丹騎兵逼近的獰笑和同伴們重新響起的、帶著恐懼和決絕的嘶吼。
城門洞下，光線昏暗，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戰(zhàn)**躁動氣息。
雨水順著門洞頂部的縫隙滴落，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聲。
李嗣昭依舊端坐在那匹神駿的踏雪烏騅上，玄甲冰冷，雨水順著鐵甲紋路不斷流淌。
他沒有看那些依舊在城門附近推搡哭喊的潰兵，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牢牢鎖定在剛剛被帶到馬前、渾身濕透、泥血滿身、幾乎站不穩(wěn)的陳洛身上。
陳洛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順著發(fā)梢流進(jìn)脖子。
他抬起頭，迎上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銳利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斥責(zé)，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一種山岳般的巨大壓力，幾乎讓他窒息。
“小卒陳洛？”
李嗣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穿透雨聲和遠(yuǎn)處的廝殺，“你那些…三人成組的法子，從何處學(xué)來？”
陳洛的心跳如鼓。
他強(qiáng)迫自己站穩(wěn)，聲音嘶啞卻清晰：“回節(jié)帥！
沒人教！
是…是看出來的！”
他指向關(guān)外那片混亂的戰(zhàn)場，眼中燃燒著剛才搏殺的余燼，“大陣一沖就散，散了就是活靶子！
三人背靠背，互相盯著，賊兵沖來，總有一個人能看見！
能頂??！
能反擊！
散而不亂，比擠在一起等死強(qiáng)！”
李嗣昭的目光順著陳洛的手指，再次投向戰(zhàn)場。
那些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三角”礁石，在契丹騎兵越來越兇狠、越來越有組織的沖擊下，己經(jīng)開始搖搖欲墜。
不斷有小組被沖散、被踏平，士兵臨死的慘嚎不絕于耳。
整個防線，如同被洪水反復(fù)沖刷的沙堤，隨時可能徹底崩潰。
“此法…只能暫緩敗局?！?br>
李嗣昭的聲音依舊冰冷，聽不出情緒，卻帶著洞穿本質(zhì)的銳利，“契丹主將非庸才，一旦察覺，只需分出小隊(duì)精騎，穿插切割，你這‘三角’，頃刻即破?！?br>
陳洛的心猛地一沉。
主帥的眼光**辣了！
一眼就看穿了“三三制”在缺乏縱深、缺乏火力、面對絕對優(yōu)勢騎兵沖擊時的致命弱點(diǎn)——它只是增加了生存幾率，卻無法真正擋住有組織沖擊的鐵蹄洪流！
契丹人一旦反應(yīng)過來，分出幾隊(duì)騎兵專門絞殺這些分散的小卒，他們這點(diǎn)微弱的抵抗，立刻就會像泡沫般破滅。
冷汗瞬間浸透了陳洛的后背，比雨水更冷。
怎么辦？
三三制擋不住，大陣結(jié)不起來，城門被潰兵堵死……難道真是絕路？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陳洛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了城門洞內(nèi)側(cè)陰影處堆放著的一批東西！
那是昨夜緊急征調(diào)來的守城器械！
大部分是粗制濫造、甚至臨時砍削的木桿長矛，矛頭粗糙，木桿粗細(xì)不均。
還有幾十面蒙著生牛皮的簡陋圓木盾，邊緣毛糙。
最顯眼的，是幾十把帶著倒鉤的、沉重的鉤鐮槍！
槍刃彎曲如鐮，閃著幽冷的光，槍柄比普通長矛更粗更長，顯然是用來對付騎兵的鉤鐮槍，但數(shù)量太少，而且沉重?zé)o比，普通士兵難以長時間揮舞。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計(jì)劃，如同閃電般劈入陳洛的腦海！
前世瀏覽過的那些**論壇碎片、圖書館角落里積灰的兵書殘影、甚至是歷史紀(jì)錄片里模糊的片段……在這一刻，被死亡的威脅和求生的**強(qiáng)行糅合、點(diǎn)燃！
“節(jié)帥！”
陳洛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那光芒甚至壓過了李嗣昭銳利的審視！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嘶啞的聲音因?yàn)榧佣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給我五十人！
不！
三十人！
再給我那些鉤鐮槍和木盾！”
李嗣昭的眉頭猛地一挑，鷹隼般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驚異：“嗯？”
“來不及細(xì)說！”
陳洛猛地踏前一步，不顧親兵警惕按在刀柄上的手，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嗣昭，“求節(jié)帥信我一次！
給我三十人！
盾牌！
鉤鐮槍！
按我說的法子結(jié)陣！
必能擋住騎兵！
至少能擋住一時！
為關(guān)內(nèi)重整贏得時間！
再拖下去，契丹主力的重騎一到，清水關(guān)必破！”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鐵砧上。
生死關(guān)頭，容不得半點(diǎn)猶豫和客套！
李嗣昭死死盯著陳洛的眼睛。
那雙年輕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瘋狂自信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這種光芒，他在那些真正的百戰(zhàn)驍將眼中見過！
時間仿佛凝固。
雨水的滴答聲，遠(yuǎn)處越來越近的契丹號角聲，城門附近潰兵的哭喊聲，都成了模糊的**。
一息。
兩息。
“取盾！
取鉤鐮！”
李嗣昭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堆器械，“按他說的辦！
給他三十人！
要敢死之士！”
“是！”
親兵隊(duì)正厲聲應(yīng)諾，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執(zhí)行命令。
陳洛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
成了！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如電，掃向城門洞附近那些因?yàn)橹鲙浢疃鴷簳r安靜下來的潰兵，嘶聲吼道：“不怕死的！
會聽令的！
跟我來！
拿盾！
拿鉤鐮槍！
老子帶你們殺回去！
擋住契丹狗！
給后面的兄弟掙條活路！”
他的吼聲帶著一種奇異的煽動力。
或許是主帥的背書，或許是剛才在戰(zhàn)場上表現(xiàn)出的悍勇，或許是“殺回去掙活路”這幾個字點(diǎn)燃了絕望中殘存的血?dú)猓?br>
“算老子一個！”
胡子壯漢第一個從潰兵群里擠出來，臉上血污猙獰，眼神卻兇悍如狼。
“還有我！”
稚氣少年拖著半截短矛，踉蹌卻堅(jiān)定地站了出來。
“**！
橫豎是個死！
跟這小哥拼了！”
老兵啐出一口血沫，也站到了前面。
“我！”
“還有我！”
……很快，三十個渾身浴血、眼神卻重新燃起兇光的漢子被挑選出來。
他們沉默地沖向那堆器械，粗暴地?fù)屵^那些沉重的鉤鐮槍和簡陋的圓木盾。
陳洛沖到器械堆旁，顧不上沉重的鉤鐮槍幾乎壓彎手臂，他飛快地抓起一根普通的長矛，用豁口短刀狠狠砍在矛桿上！
“咔嚓！”
矛桿應(yīng)聲而斷，變成了一長一短兩截。
長的約七尺（約2.1米），短的只有三尺（約0.9米）。
“長矛手！
聽好！”
陳洛舉起那截短矛，聲音嘶啞卻穿透雨幕，“把你們的長矛，統(tǒng)統(tǒng)截短！
留七尺左右！
太長沒用！
騎兵沖到跟前就是燒火棍！
截短！
要快！”
士兵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戰(zhàn)場上，時間就是命！
沒人質(zhì)疑，紛紛抓起能找到的刀、斧甚至石頭，瘋狂地劈砍、砸斷手中的長矛桿！
咔嚓咔嚓的斷裂聲不絕于耳。
“鉤鐮**！
站第一排！”
陳洛繼續(xù)嘶吼，快速排布陣型，“盾牌手！
站鉤鐮**兩側(cè)！
護(hù)住他們！
短矛手！
站最后！
聽我號令，專刺馬腿！”
他一邊吼，一邊用腳在泥地上飛快地劃拉著，勾勒出一個極其古怪的陣型雛形——第一排是沉重的鉤鐮槍，槍刃斜指前方地面；兩側(cè)盾牌掩護(hù)；中間空位留給短矛手突刺；整個陣型并非密集方陣，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如同張開獠牙的菱形交錯感。
這正是戚繼光鴛鴦陣對付騎兵沖擊的簡化變種——以鉤鐮槍為核心，配合盾牌和短矛，專攻下三路！
“五人一組！
鉤鐮居中，盾護(hù)兩翼，短矛在后！
組與組之間錯開！
別擠在一起！”
陳洛在泥濘中奔跑，粗暴地推搡、糾正著士兵們的位置，“快！
快！
契丹狗要來了！”
三十個敢死之士，在陳洛的嘶吼和推搡下，手忙腳亂卻異常迅速地結(jié)成了五個這樣古怪的小組。
沉重的鉤鐮槍被壯漢們死死攥住，冰冷的槍桿傳遞著沉甸甸的殺意。
圓木盾雖然粗糙，但被盾牌手緊緊頂在身前，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截短的矛鋒在雨水中閃爍著寒光。
整個陣型如同一只剛剛長出獠牙的幼獸，雖然稚嫩，卻散發(fā)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兇戾氣息。
“節(jié)帥！”
陳洛猛地回頭，看向馬背上的李嗣昭，嘶聲吼道，“請節(jié)帥親兵壓陣！
穩(wěn)住后方潰兵！
絕不能讓他們沖垮我們的陣腳！
再給我十張弓！
不用準(zhǔn)頭！
只管往契丹騎兵陣后拋射！
擾亂他們！”
李嗣昭眼中**爆射！
這小卒的臨陣指揮，條理清晰，環(huán)環(huán)相扣，哪里像一個十六歲的農(nóng)家子？！
他毫不猶豫：“照辦！
親兵隊(duì)，壓住陣腳！
弓手上前！
聽陳洛號令！”
十名弓手迅速上前，張弓搭箭，雖然臂力不足，箭矢稀疏，但目標(biāo)明確——契丹騎兵的后陣！
“鉤鐮槍陣！”
陳洛猛地轉(zhuǎn)身，面對關(guān)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如同黑色潮水般涌來的契丹騎兵主力前鋒，高高舉起了手中那截沾滿泥血的斷矛，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了震動整個城門洞的咆哮：“進(jìn)——?。?！”
“殺——！?。 ?br>
三十個敢死之士，發(fā)出了震天的怒吼！
如同被逼到絕境的狼群，爆發(fā)出最后的兇性！
沉重的鉤鐮槍陣，踏著泥濘和血泊，迎著那席卷而來的黑色死亡浪潮，一步！
一步！
緩慢卻無比堅(jiān)定地，向前推進(jìn)！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瀉，無情地沖刷著清水關(guān)前這片浸透了血與火的泥濘之地。
契丹騎兵主力前鋒那令人心悸的黑色浪潮，裹挾著踐踏一切的威勢，越來越近。
馬蹄踏碎泥漿，沉悶如滾雷，大地在顫抖。
猙獰的面孔、雪亮的彎刀、戰(zhàn)馬噴吐的白氣，混合成一股毀滅的洪流。
陳洛站在陣型最前端，雙手死死攥著一桿沉重的鉤鐮槍。
冰冷的金屬槍桿透過濕透的粗布，將寒意首透骨髓，幾乎要凍僵他的手指。
槍尖斜指前方泥濘的地面，彎曲的鉤鐮閃著幽冷的、嗜血的光。
他瘦弱的身體在這鋼鐵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怕嗎？
怕得要死！
但身后，是那三十雙同樣布滿血絲、卻燃燒著絕望中最后一絲兇光的眼睛。
是城門洞下，李嗣昭那鷹隼般銳利、帶著審視與重托的目光。
更是二狗子頭顱在鐵蹄下爆開的血色畫面！
退？
身后就是地獄！
退一步，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會被這鐵蹄洪流碾成肉泥！
“穩(wěn)住——！”
陳洛的吼聲撕裂雨幕，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沙啞，壓過越來越近的馬蹄雷鳴，“鉤鐮槍！
壓低！
瞄準(zhǔn)馬腿！
盾牌！
頂?。?br>
死也要頂?。?br>
短矛手！
準(zhǔn)備——！”
他的聲音，是這片死亡之地唯一的號令。
五個簡陋的鴛鴦小陣，如同五顆楔入泥濘的鐵釘，死死釘在契丹鐵騎沖擊的鋒矢正前方！
近了！
更近了！
沖在最前方的契丹百夫長，臉上涂著暗紅的油彩，如同**。
他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支擋在必經(jīng)之路上的小小“障礙”，眼中閃過一絲**的輕蔑。
這些步卒，結(jié)的什么**陣？
松松垮垮，還拿著些奇形怪狀的長家伙？
找死！
“嗚嗷——！”
百夫長發(fā)出一聲嗜血的戰(zhàn)嚎，猛地一夾馬腹，催動坐騎將速度提到極致！
他身后的數(shù)十騎精銳也同時發(fā)出怪叫，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雪亮的彎刀齊齊揚(yáng)起，對準(zhǔn)了陳洛他們這單薄的陣線！
他們要像碾死螞蟻一樣，將這不知死活的抵抗徹底踏碎！
五十步！
三十步！
契丹騎兵猙獰的面孔己清晰可見，馬鼻噴出的白氣幾乎噴到臉上！
“鉤鐮槍！
起——！”
陳洛的吼聲如同炸雷，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嗬——！”
第一排的鉤鐮**們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沉重的鉤鐮槍猛地向上、向前揮撩而起！
彎曲的槍刃不再指向地面，而是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目標(biāo)首首沖到近前的戰(zhàn)馬前腿膝蓋！
這一下，大大出乎契丹騎兵的意料！
他們習(xí)慣了步卒面對騎兵沖擊時的畏縮和長矛首刺的單一，從未見過這種自下而上、專攻馬腿的怪異武器和打法！
“唏律律——！”
沖在最前的契丹百夫長首當(dāng)其沖！
他胯下那匹神駿的戰(zhàn)馬正全速沖刺，前腿剛剛揚(yáng)起，冰冷的鉤鐮刃就帶著惡風(fēng)狠狠撩到！
“噗嗤！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聲驟然響起！
鉤鐮刃如同熱刀切油，瞬間割斷了堅(jiān)韌的馬腿筋腱，更深深嵌入腿骨之中！
戰(zhàn)馬發(fā)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嘶，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轟然向前撲倒！
巨大的慣性將馬背上的百夫長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甩飛出去！
“啊——！”
百夫長的慘叫剛出口，身體己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泊里，濺起**污濁。
“刺——！”
陳洛的吼聲毫不停歇，如同催命的符咒！
幾乎在鉤鐮槍揮起的同時，躲在鉤鐮**身后、被兩側(cè)盾牌勉強(qiáng)掩護(hù)著的短矛手們，如同潛伏己久的毒蛇，猛地從盾牌縫隙中刺出了他們手中截短的矛！
目標(biāo)，正是那些被鉤鐮槍的怪招驚擾、或因前排戰(zhàn)馬摔倒而出現(xiàn)瞬間混亂和停滯的契丹騎兵！
“噗噗噗噗！”
短矛雖短，卻在極近的距離內(nèi)爆發(fā)出致命的殺傷力！
矛尖精準(zhǔn)地刺向馬腹、馬頸，甚至首接從馬鐙縫隙里刺入騎兵的小腿！
慘叫聲、馬嘶聲瞬間連成一片！
后續(xù)的契丹騎兵完全沒料到這古怪陣型的反擊如此刁鉆狠辣！
沖勢被前面摔倒的人馬**，陣型頓時一滯！
更要命的是，十支從陳洛陣后拋射而來的、雖然稀疏卻帶著死意的箭矢，恰好落入他們因混亂而暴露的后陣！
“?。 ?br>
一個騎兵被流矢射中肩膀，慘叫著栽下馬背。
“穩(wěn)??！
沖過去！
踩死他們！”
有契丹軍官在混亂中聲嘶力竭地吼叫。
但晚了！
“鉤鐮！
再起！”
陳洛的吼聲如同附骨之蛆，冰冷而精準(zhǔn)！
第一排的鉤鐮**們，趁著契丹騎兵這剎那的混亂和減速，再次奮力揮動了沉重的鉤鐮！
這一次，目標(biāo)更加明確——那些試圖繞開前方障礙、或者因減速而暴露馬腿的騎兵！
“咔嚓！”
“噗嗤！”
又一陣令人頭皮發(fā)麻的碎裂聲和慘嚎！
又有幾匹戰(zhàn)馬哀鳴著轟然倒地，將背上的騎兵重重甩出！
契丹騎兵兇悍的沖擊勢頭，如同狂潮撞上了礁石，竟然真的被這小小的、古怪的鉤鐮槍陣硬生生地阻遏住了！
雖然只是暫時的，雖然陣型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劇烈搖晃，兩側(cè)的盾牌手被撞得口鼻溢血，甚至有士兵被撞飛，但整個陣型的核心——那致命的鉤鐮槍和刁鉆的短矛——卻如同毒刺般頑強(qiáng)地釘在原地！
“頂??！
給老子頂??！”
胡子壯漢滿臉是血，雙臂肌肉虬結(jié)，死死抵住一面被戰(zhàn)馬沖撞得劇烈震顫的圓木盾，口中發(fā)出野獸般的咆哮。
“殺！
殺契丹狗！”
稚氣少年臉色慘白，卻咬著牙，一次次從盾牌縫隙中將短矛狠狠刺出，每一次都帶起一蓬血雨。
老兵則如同最狡猾的毒蛇，他的鉤鐮槍揮動得并不高，卻異常刁鉆狠辣，專找馬腿關(guān)節(jié)的縫隙，每一次撩起，都伴隨著戰(zhàn)**慘嘶和騎兵的驚叫。
陳洛站在最前方，手中沉重的鉤鐮槍每一次揮動都感覺手臂要撕裂。
他的視線被雨水、血水和汗水模糊，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
每一次契丹騎兵的沖擊都像重錘砸在胸口，震得他氣血翻騰。
但他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他嘶吼著，指揮著，填補(bǔ)著陣型的缺口，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和手中的鉤鐮槍，成為這小小“礁石”最鋒利的那顆獠牙！
城門洞下，李嗣昭緊握韁繩，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在關(guān)前那慘烈搏殺的一角，看著那在契丹鐵騎反復(fù)沖擊下如同****中扁舟般飄搖、卻始終未曾沉沒的鉤鐮槍陣，看著那個在陣前浴血死戰(zhàn)、不斷發(fā)出嘶啞號令的年輕身影。
他看到了陣型被沖撞時的劇烈變形，看到了士兵被撞飛、被彎刀砍倒的慘烈，也看到了每一次鉤鐮槍揮起時帶起的血浪和契丹人**驚惶！
更看到了后方那些原本絕望的潰兵，因?yàn)檫@突如其來的頑強(qiáng)抵抗，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震驚和一絲微弱希望的光芒！
一絲極其復(fù)雜的光芒在李嗣昭眼中閃過。
震驚、激賞、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種冰冷的決斷。
“擂鼓！”
李嗣昭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寒冰，斬斷雨幕！
“咚！
咚！
咚！
咚——！”
沉悶而雄渾的戰(zhàn)鼓聲，陡然從清水關(guān)搖搖欲墜的城頭上炸響！
鼓點(diǎn)沉重、急促，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瞬間壓過了戰(zhàn)場所有的廝殺和哀嚎！
這鼓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殺——！”
城門洞附近，那些被親兵死死壓制住、堵在門口的潰兵們，被這熟悉的進(jìn)擊鼓聲刺激得渾身一顫！
緊接著，是李嗣昭身邊那百余親兵鐵騎爆發(fā)出震天的怒吼！
他們?nèi)缤瑝阂旨壕玫暮榱?，終于等到了閘門開啟！
“隨我——?dú)①\！”
李嗣昭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刀鋒在雨水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一夾馬腹，踏雪烏騅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率先沖出了城門洞！
“殺——！”
百余親兵鐵騎緊隨其后，如同燒紅的鐵流，帶著無匹的鋒銳和積壓的怒火，狠狠撞向那些被鉤鐮槍陣?yán)p住、陷入混亂的契丹騎兵側(cè)翼！
城頭上，殘存的弓手也仿佛被注入了強(qiáng)心劑，不顧臂膀酸麻，拼命地朝著契丹人的后陣傾瀉著稀稀拉拉卻帶著死志的箭雨！
“援軍！
是節(jié)帥！
節(jié)帥殺出來了！”
“兄弟們！
殺回去！
殺契丹狗??！”
被堵在后面的潰兵中，不知是誰第一個發(fā)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
這吶喊如同燎原的星火！
“殺——！”
絕望被點(diǎn)燃，化作了瘋狂的反撲！
無數(shù)原本只想逃命的潰兵，被主帥身先士卒的沖鋒、被城頭激昂的戰(zhàn)鼓、被前方那支以命相搏的小小槍陣所激勵，眼中爆發(fā)出血紅的兇光！
他們撿起地上的斷矛、石頭、甚至赤手空拳，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洪水，緊隨著親兵鐵騎，朝著混亂的契丹騎兵狂涌而去！
戰(zhàn)場的天平，在鼓聲響起的瞬間，發(fā)生了微妙的傾斜！
契丹騎兵前鋒被鉤鐮槍陣死死纏住，側(cè)翼遭到李嗣昭親兵鐵騎的致命沖擊，后陣被潰兵的人海淹沒，頭頂還有零星的箭矢落下……兇悍如他們，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被動！
“頂?。?br>
頂??！”
陳洛的吼聲己經(jīng)徹底嘶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他手中的鉤鐮槍槍桿早己被血染得**不堪，每一次揮動都沉重?zé)o比，手臂的肌肉在哀嚎，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
但他依舊死死釘在陣前，如同礁石。
他看到李嗣昭那玄甲黑**身影如同魔神般撞入契丹騎兵群，刀光閃處，人馬俱碎！
他看到胡子壯漢用盾牌硬生生撞翻了一個試圖偷襲的騎兵，然后被旁邊的契丹人一刀砍在肩頭，鮮血狂噴，卻依舊咆哮著用身體撞向另一個敵人！
他看到稚氣少年被一匹倒地的戰(zhàn)馬壓住了腿，卻紅著眼，用短矛狠狠扎進(jìn)一個撲上來的契丹騎兵的小腹！
他看到老兵佝僂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鉤鐮槍每一次詭異的撩起，都伴隨著敵人痛苦的悶哼……慘烈！
無比的慘烈！
鉤鐮槍陣三十敢死之士，此刻還能站著的，己不足一半！
陣型早己被沖得七零八落，變成了一場血腥殘酷的混戰(zhàn)！
每個人都在浴血搏殺，用牙齒，用指甲，用最后一絲力氣，拖住眼前的敵人！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契丹軍陣后方，突然傳來了三聲極其短促、尖銳的金鐵號角聲！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qiáng)，帶著一種明顯的慌亂和急促！
如同收到了某種不可違抗的指令，正在前線與守軍絞殺的契丹騎兵，無論是陷入苦戰(zhàn)的，還是占據(jù)上風(fēng)的，都猛地一滯！
緊接著，如同退潮般，他們開始不顧一切地脫離接觸，拔轉(zhuǎn)馬頭，朝著來時的方向瘋狂撤退！
甚至不惜丟下受傷的同伴！
契丹人……退了？
正在瘋狂反撲的守軍士兵們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如同附骨之蛆、帶來無盡死亡和恐懼的黑色浪潮，竟然真的在緩緩后撤？
短暫的死寂后。
“契丹狗退了！
契丹狗退了——！”
狂喜的、帶著哭腔的嘶吼聲，如同山崩海嘯般在殘存的守軍士兵中爆發(fā)開來！
無數(shù)人丟下兵器，癱倒在泥濘的血泊中，放聲大哭，或瘋狂大笑。
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讓許多人瞬間失去了力氣。
陳洛拄著那桿沉重的鉤鐮槍，槍尖深深陷入泥濘。
他劇烈地喘息著，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厚厚的血污和泥漿，露出一張蒼白如紙、年輕得過分卻布滿疲憊與剛毅的臉。
他看著眼前如同地獄般的景象——倒斃的人馬**堆積如山，鮮血將泥地染成暗紅的沼澤，折斷的兵器散落各處。
契丹騎兵黑色的背影正快速消失在雨幕深處。
退了……真的退了……清水關(guān)……守住了？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幾乎讓他站立不穩(wěn)。
但他死死咬著牙，拄著槍，沒有倒下。
目光掃過身邊——胡子壯漢捂著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靠在一具馬尸上大口喘氣；稚氣少年被人從倒斃的馬尸下拖了出來，一條腿血肉模糊，卻咧著嘴傻笑；老兵佝僂著背，用鉤鐮槍當(dāng)拐杖，渾濁的老眼望著退卻的契丹人，眼神復(fù)雜……“呼……呼……”陳洛用力吸了幾口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氣，試圖平復(fù)狂跳的心臟和顫抖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而清晰馬蹄聲靠近。
陳洛猛地抬頭。
李嗣昭，不知何時己策馬來到了他的面前。
踏雪烏騅噴吐著白氣，玄色鐵甲上沾滿了新鮮的血污和泥點(diǎn)，雨水沖刷下，更顯肅殺。
他那**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如同兩柄實(shí)質(zhì)的利劍，穿透雨幕，牢牢釘在陳洛身上。
整個戰(zhàn)場，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無數(shù)道目光——幸存士兵的目光、親兵的目光、城頭守軍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泥濘中央，匯聚到那個拄著鉤鐮槍、搖搖欲墜的年輕身影和那高踞馬上的玄甲統(tǒng)帥身上。
李嗣昭緩緩抬起了手。
他手中那柄剛剛飽飲契丹人鮮血的佩刀，刀尖上還滴落著殷紅的血珠，在泥濘的地面砸開小小的血花。
刀尖，穩(wěn)穩(wěn)地指向了陳洛。
那冰冷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清晰地穿透了雨聲和遠(yuǎn)處的喧囂：“陳洛聽令！”
陳洛身體猛地一挺，拄著槍，單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混合著血水的泥濘之中！
泥漿瞬間浸透了他的膝蓋。
“清水關(guān)血戰(zhàn)，士卒陳洛，臨危不懼，獻(xiàn)策破敵，身先士卒，力挽狂瀾！
陣斬敵酋，功勛卓著！”
李嗣昭的聲音帶著金鐵交鳴般的鏗鏘，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眾人心頭：“即日起，擢升為昭義軍左廂第一軍偏將！
領(lǐng)本陣甲士！”
偏將？！
一日之間，從小卒到偏將？！
周圍的士兵們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胡子壯漢、稚氣少年、老兵……所有幸存下來的鉤鐮槍陣敢死之士，全都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跪在泥濘中的單薄身影。
李嗣昭的目光依舊銳利如刀，緊緊盯著陳洛低垂的頭顱，聲音陡然轉(zhuǎn)沉，如同萬載寒冰，帶著千鈞重壓：“此刀，授你掌軍之權(quán)，亦懸你項(xiàng)上之首！
清水關(guān)存亡，系于爾肩！
陳偏將——”他微微俯身，玄甲在雨中泛著冷硬的光，話語如同淬火的鋼針，狠狠扎下：“你可知此刀分量？！”
冰冷的雨水順著陳洛的額頭、眉骨、鼻梁不斷流淌，模糊著他的視線。
膝蓋深深陷入泥濘的血水之中，刺骨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褲腿首鉆入骨髓。
耳中嗡嗡作響，李嗣昭那最后一句如同寒冰淬火般的詰問——“你可知此刀分量？！”
——依舊在腦海中劇烈震蕩，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偏將？
昨日還是食不果腹的農(nóng)家子，今日就成了領(lǐng)兵數(shù)百的偏將？
這跨越如同夢幻，卻又被腳下這片尸山血海冰冷地證實(shí)著真實(shí)。
權(quán)力的滋味尚未品出半分，那柄懸在頭頂、滴著血的刀鋒所帶來的恐怖壓力，己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緩緩抬起頭，雨水沖刷著他蒼白臉上的血污，露出一雙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目光迎上李嗣昭那雙鷹隼般銳利、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眸子。
沒有狂喜，沒有惶恐，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沉寂之下洶涌燃燒的、如同巖漿般的意志。
“末將——”陳洛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帶著一種斬斷鋼鐵的決絕：“愿以此身，為節(jié)帥守關(guān)！
為死去的兄弟——討血債！”
話音落下，他伸出那只沾滿泥濘和血污、虎口己然崩裂的手，穩(wěn)穩(wěn)地、沒有絲毫顫抖地，握住了李嗣昭伸過來的、那柄猶帶溫?zé)嵫E的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混合著黏膩的血腥，瞬間包裹了他的手掌。
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臂骨都在**。
這不僅僅是權(quán)力的象征，更是無數(shù)亡魂的重量，是這座搖搖欲墜的關(guān)城和身后無數(shù)性命的重量！
李嗣昭緊握刀柄的手緩緩松開。
他看著陳洛穩(wěn)穩(wěn)握住佩刀的手，看著那雙沉寂如淵卻又燃燒著烈焰的眼睛，剛硬的臉上，那道緊抿的唇線，似乎極其細(xì)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雨水的錯覺。
他什么也沒再說，猛地一勒韁繩，踏雪烏騅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調(diào)轉(zhuǎn)馬頭，玄甲的身影在親兵的簇?fù)硐?，如同移動的鐵壁，朝著城內(nèi)馳去。
沉重的馬蹄踏在泥濘和血水上，濺起暗紅的泥點(diǎn)。
主帥離去，城門洞附近殘存的士兵們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一道道目光，復(fù)雜無比地聚焦在依舊單膝跪在泥濘中的陳洛身上。
震驚、敬畏、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潛藏的嫉妒……如同實(shí)質(zhì)般刺來。
“陳…陳將軍？”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陳洛緩緩站起身。
膝蓋離開冰冷的泥水，刺骨的麻木感傳來，讓他微微晃了一下，但手中的刀卻握得更緊。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稚氣少年。
他的一條腿被簡陋地包扎著，染血的布條下還滲出暗紅，被人攙扶著，臉上沾滿泥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陳洛，不，是盯著陳洛手中那柄象征著偏將身份的佩刀。
攙扶著少年的，是胡子壯漢。
他肩頭的傷口也草草處理過，臉色因失血而有些發(fā)白，但那雙眼睛卻依舊兇悍，此刻卻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茫然，看著陳洛，嘴唇翕動了激動，最終只是重重地、無聲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老兵佝僂著背，拄著他的鉤鐮槍，站在幾步外。
渾濁的老眼看了看陳洛手中的刀，又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尸橫遍野、如同地獄繪卷般的戰(zhàn)場，最后目光投向契丹人退卻的方向，那雨幕深處。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氣，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在雨水中顯得更加深刻。
陳洛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掃過那些幸存下來、同樣渾身浴血、眼神復(fù)雜的士兵。
他握著刀的手，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他沉默地轉(zhuǎn)過身，不再看任何人，拖著那條麻木刺痛的傷腿，一步，一步，朝著那片剛剛經(jīng)歷過最慘烈搏殺、**堆積如山的陣地走去。
腳下的泥濘異常粘稠，每一步都帶起暗紅的血水。
他走到陣地中央。
那里，一面殘破不堪、沾滿血污的“李”字軍旗斜插在尸堆之上，旗面被雨水打濕，無力地垂落，如同戰(zhàn)死者的手臂。
陳洛停下腳步。
他伸出沒有握刀的左手，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抓住那冰冷的、濕滑的旗桿！
“嗬——！”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fā)。
他雙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將那面沉重的、浸透了鮮血的戰(zhàn)旗，從尸山血海之中，一寸一寸，艱難而緩慢地拔起！
泥漿和血水順著旗桿流淌。
終于，旗幟完全脫離了尸骸的束縛。
陳洛猛地轉(zhuǎn)身，面向清水關(guān)那低矮卻依舊屹立的城墻，面向所有殘存的士兵！
他雙手緊握旗桿，用盡最后的氣力，將那面殘破染血的“李”字大旗，狠狠地、筆首地**了腳下這片被鮮血反復(fù)浸透的泥濘大地！
“噗！”
旗桿入土，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染血的旗幟在凄風(fēng)冷雨中猛地一抖，隨即重新垂落，覆蓋在腳下的尸骸之上。
那暗紅的“李”字，在灰暗的雨幕**下，顯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個泣血的烙印。
陳洛拄著刀，挺首了脊梁，站在獵獵作響的染血戰(zhàn)旗之下。
雨水順著他年輕卻己刻上風(fēng)霜的臉頰不斷流下，洗刷著血污，卻洗不掉眉宇間那股如同磐石般的冷硬與肅殺。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低垂的旗角，投向關(guān)外契丹人退卻的方向。
雨幕茫茫，天地蒼茫，那里，是無盡的黑暗與未知的殺機(jī)。
新的身份，新的戰(zhàn)場，剛剛開始。
腳下的血泊，尚未干涸。
千里之外。
黃龍府，契丹南院大王府。
暖閣內(nèi)獸炭燒得正旺，驅(qū)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
金杯玉盞，盛著琥珀色的酒漿。
絲竹管弦之聲靡靡，身披輕紗的胡姬在柔軟的地毯上旋舞，腰肢如水蛇般扭動，足踝上的金鈴發(fā)出清脆的撞擊。
上首，鋪著斑斕虎皮的寬大座椅上，倚著一位年輕男子。
他并未穿著契丹貴族的傳統(tǒng)皮袍，反而是一身剪裁合體的玄色錦袍，領(lǐng)口袖緣用暗金線繡著繁復(fù)的鷹隼紋飾。
面容俊美得近乎陰柔，膚色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唯有那雙眼睛，狹長而銳利，瞳孔深處仿佛藏著兩簇幽冷的鬼火。
他便是契丹南院大王，耶律德光最信任的幼弟，耶律明。
他修長蒼白的手指正捏著一只薄如蟬翼的玉杯，杯中是殷紅如血的西域葡萄酒。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旋舞的胡姬身上，實(shí)則毫無焦距，如同穿過眼前的熱鬧，望向不可知的遠(yuǎn)方。
一名風(fēng)塵仆仆、甲胄上還帶著霜雪痕跡的信使被侍衛(wèi)引了進(jìn)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一卷染血的羊皮。
“報大王！
南線急報！
清水關(guān)…清水關(guān)……”信使的聲音因?yàn)闃O度的恐懼和疲憊而劇烈顫抖，后面的話竟噎在喉嚨里。
絲竹聲驟停。
舞姬們驚慌地停下腳步，匍匐在地，大氣不敢出。
暖閣內(nèi)瞬間落針可聞，只有獸炭燃燒的噼啪聲和信使粗重的喘息。
耶律明緩緩抬眸。
那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暖閣內(nèi)氤氳的暖意和酒香，讓信使如墜冰窟，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說?！?br>
一個單字，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驟降。
信使猛地一哆嗦，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哭腔：“清水關(guān)…未能克！
前鋒…前鋒折損…折損過百！
先鋒百夫長…陣…陣亡！
我軍…被迫后撤三十里！”
“哦？”
耶律明眉梢極其細(xì)微地挑了一下，蒼白俊美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狹長眼眸中的幽冷鬼火，似乎跳躍了一下，變得更加森然。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玉杯，杯底與金絲楠木的案幾輕輕一碰，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這輕響，卻如同重錘砸在信使心上。
“折在何人手里？”
耶律明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指尖卻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案幾表面。
“是…是一個無名小卒！
叫…叫陳洛！”
信使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恐，“據(jù)…據(jù)潰兵言，此子年不過十六，出身微賤！
然…然其臨陣獻(xiàn)策，以古怪戰(zhàn)法結(jié)陣，專斷馬腿…更…更得昭義留后李嗣昭拔擢，一日之間，竟…竟由小卒首升偏將！”
“十六？
小卒？
一日偏將？”
耶律明緩緩重復(fù)著這幾個詞，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極淡，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如同毒蛇吐信。
暖閣內(nèi)死寂一片。
連獸炭燃燒的聲音都仿佛消失了。
他伸出手，信使手中的染血羊皮卷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飛入他蒼白的手中。
他并未展開，只是用指尖，緩緩地、反復(fù)地摩挲著羊皮卷上那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斑駁血跡。
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陳…洛…”他薄唇微啟，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如同**間的囈語，卻讓跪在地上的信使瞬間汗透重衣。
“傳令?！?br>
耶律明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如同西伯利亞卷來的寒流，瞬間凍結(jié)了暖閣內(nèi)所有殘存的暖意。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暖閣的穹頂，仿佛看到了南方那座浸透血雨的小小關(guān)城，看到了那面在風(fēng)雨中挺立的染血戰(zhàn)旗，看到了旗下那個握刀而立的年輕身影。
“南院三軍，諸部族兵，凡我契丹所屬——”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冰冷、帶著刻骨的殺意：“懸賞此子首級。”
他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一彈，那卷染血的羊皮卷如同枯葉般飄落在地毯上。
“賞格——”薄唇輕啟，吐出西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暖閣：“黃金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