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窗玻璃，在漂浮著細(xì)小粉筆灰的空氣里投下幾道晃眼的光柱。

高一（七）班的教室，在午后第一節(jié)歷史課結(jié)束后的十分鐘里，呈現(xiàn)出一種懶洋洋的喧鬧。

有人在奮筆疾書趕剛布置的數(shù)學(xué)作業(yè)，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昨晚的電視劇和最新的八卦，后排幾個男生嬉笑著用紙團(tuán)練習(xí)投籃。

教室靠窗倒數(shù)第二排的位置，許聽瀾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中等偏瘦的身材，套在和其他人一模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里，顯得有些空蕩。

頭發(fā)是那種最常見的、缺乏光澤的深棕色，簡單地扎成一個低馬尾，額前和鬢角有幾根不太服帖的碎發(fā)。

她的五官沒有任何一處能讓人記住，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張扔進(jìn)人堆里瞬間就會被淹沒的、過于平凡的臉。

入學(xué)一個月了，班里能準(zhǔn)確叫出她名字的同學(xué)，大概不超過五個。

她總是最早到教室，坐在這個固定的角落，上課時目光低垂，盯著課本或筆記，很少主動舉手發(fā)言，即使被老師點到，聲音也輕得像蚊子哼，往往需要老師重復(fù)**才能聽清。

下課鈴一響，她要么繼續(xù)埋頭看書，要么就是安靜地整理書包，然后悄無聲息地離開。

她沒有固定的朋友，也沒有加入任何小團(tuán)體。

她的存在，對高一（七班）的大部分人來說，如同教室里那盆放在角落、葉子有些蔫了的綠蘿——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很少會真正去看它一眼。

此刻，許聽瀾正低頭看著攤開的英語單詞本。

陽光剛好落在她攤開的書頁上，把她握著筆的、有些纖細(xì)的手指也照亮了。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她似乎很專注，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連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都輕得幾乎聽不見，仿佛怕驚擾了周圍的空氣。

“砰！”

一個紙團(tuán)砸歪了，越過目標(biāo)男生的頭頂，落在了許聽瀾前面一排、靠近過道的一個空座位上。

紙團(tuán)滾落在地，彈跳了一下。

嬉笑的男生們沒在意，又開始了新一輪“投籃”。

坐在許聽瀾斜前方的女生陳薇正和同桌聊得熱火朝天，腳不小心往外伸了一下，恰好踢到了那個紙團(tuán)。

紙團(tuán)被踢得滾了兩下，停在了許聽瀾的腳邊。

陳薇絲毫沒有察覺，她的注意力全在八卦上，笑得前仰后合。

許聽瀾的目光從單詞本上抬了起來。

她先是看了看那個紙團(tuán)，又看了看陳薇毫無所覺的后背，最后視線落在了張偉空著的座位上。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困擾了零點幾秒。

然后，她放下筆，動作很輕地彎下腰。

她的動作幅度很小，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前排的人還在說笑，后排的“投籃”還在繼續(xù)。

她伸出左手，手指輕輕捏住了那個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團(tuán)。

“咔嚓”一聲，紙團(tuán)被扔進(jìn)了垃圾桶做完這一切，她又拿起筆，重新低下頭看向單詞本。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安靜、迅速，像一陣微風(fēng)拂過水面，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漣漪。

許聽瀾像是完成了一項微不足道的任務(wù)，又恢復(fù)成了那個凝固的姿勢，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從未發(fā)生過。

陽光依舊照著她的書頁，粉筆灰依舊在光柱里跳舞，教室里的喧鬧沒有一絲改變。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做了什么。

陳薇還在笑，男生們還在扔紙團(tuán)，歷史課代表在喊收作業(yè)。

她的側(cè)影在午后的陽光里，顯得格外單薄和安靜。

突然，午后的喧囂似乎凝固了一瞬，又像是被按下了某種無形的開關(guān)，音量陡然升高了幾分。

教室后門被大大咧咧地推開，撞在墻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顧燃走了進(jìn)來。

即使是在這所匯聚了全市尖子生的市重點高中，顧燃的存在感也強(qiáng)烈到足以瞬間吸走一個教室里大部分的氧氣。

他個子很高，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但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藍(lán)色的籃球背心，襯得肩線寬闊流暢。

頭發(fā)是清爽的短寸，幾縷汗?jié)竦陌l(fā)梢桀驁地貼在飽滿的額角，更凸顯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挺拔的鼻梁。

他的眼睛很亮，像蘊(yùn)著陽光的琥珀，此刻帶著一絲運(yùn)動后的慵懶和笑意，隨意地掃視著教室。

他剛從籃球場回來，身上還帶著陽光和汗水的蓬勃氣息，像一團(tuán)移動的、耀眼的光源。

“燃哥！

**啊剛才那個三分！”

后排立刻有男生大聲招呼，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顧燃，物理作業(yè)借我抄抄唄？”

另一個女生半開玩笑地喊道，聲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雀躍。

“顧燃，下午訓(xùn)練幾點開始？”

體委張偉也忘了地上的紙團(tuán)，探身問道。

顧燃隨意地?fù)P了揚(yáng)手，算是回應(yīng)了所有的招呼。

他的笑容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張揚(yáng)和自信，既不刻意親近，也不顯得疏離，仿佛天生就該是人群的焦點。

他邁著長腿走向自己位于教室中間偏后、視野絕佳的位置——那是他入學(xué)第一天就自然而然占據(jù)的“領(lǐng)地”，周圍總是圍繞著最活躍的那群人。

許聽瀾在那扇門被推開的第一時間，身體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將那支普通的塑料筆桿捏碎。

她原本低垂的頭顱埋得更深了，幾乎要把整張臉都藏進(jìn)攤開的英語單詞本里。

陽光依舊照在那頁紙上，但那些字母和例句忽然變得模糊不清，扭曲跳躍，無法進(jìn)入她混亂的大腦。

心跳。

那劇烈的心跳聲在耳膜里轟鳴，蓋過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鬧。

咚、咚、咚……一聲聲沉重地敲打著胸腔，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燙，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燒得她指尖都微微顫抖。

她不敢抬頭。

一絲一毫都不敢。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走過過道時帶起的那陣風(fēng)，能嗅到那混合著陽光、汗水和某種清爽皂角的、獨屬于他的氣息。

這氣息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瞬間將她捕獲，讓她動彈不得，卻又讓她卑微地渴望能多停留一秒。

顧燃。

這個名字在她心里默念過無數(shù)次，帶著隱秘的、甜蜜的酸澀。

入學(xué)那天，當(dāng)他在***做自我介紹，聲音清朗，笑容耀眼，像夏日最熾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時，許聽瀾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像一株習(xí)慣了陰暗角落的苔蘚，被那過于強(qiáng)烈的光芒灼傷，卻又無法抑制地被吸引。

她貪婪地收集著關(guān)于他的一切碎片：他是?；@球隊的絕對主力，球風(fēng)凌厲又瀟灑；他的成績是班級倒數(shù)，但物理出奇的好；他身邊總是圍繞著形形**的人，無論男生女生，似乎都樂于和他交往。

他是天生的發(fā)光體，是這所競爭激烈的市重點里公認(rèn)的風(fēng)云人物，是無數(shù)女生日記本里、課間私語中那個心照不宣的名字。

而她，許聽瀾，是坐在靠窗倒數(shù)第二排、連名字都叫不響的**板。

她的平凡像一層厚重的繭，將她嚴(yán)嚴(yán)實實地包裹起來。

她甚至覺得，自己多看顧燃一眼，都是一種對他光芒的褻瀆，是對自己平凡處境最**的提醒。

這份喜歡，從一開始就被她打上了“不可能”的烙印，深埋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不見天日。

她能感覺到顧燃的視線掃過教室，那目光是隨意的、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的溫度。

她把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能鉆進(jìn)書桌的抽屜里，祈禱那目光不要在自己這片毫無存在感的區(qū)域停留。

哪怕零點一秒。

顧燃走到了自己的座位，隨手把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扔在椅背上，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灑脫。

他和旁邊的男生說了句什么，引來一陣哄笑。

那笑聲像細(xì)小的針，輕輕刺了許聽瀾一下。

她終于鼓起一點點勇氣，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自己僵硬的眼睫，極其緩慢地、極其隱蔽地抬起了一點點視線。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穿過前排同學(xué)的肩膀縫隙，越過幾張課桌的阻隔，像做賊一樣，飛快地、貪婪地捕捉著那個熟悉又遙不可及的身影。

她看到了他線條流暢的側(cè)臉，看到了他因為笑而微微揚(yáng)起的嘴角，看到了他搭在桌沿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那只手剛剛在籃球場上掌控了比賽。

僅僅是一眼。

短短的一瞥。

巨大的滿足感和更深的自卑感如同**兩重天，瞬間將她淹沒。

滿足于這片刻的“擁有”，自卑于這巨大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收回視線，重新死死地盯住眼前的英語單詞。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臉頰上的熱度絲毫沒有消退，反而燒得更旺。

他永遠(yuǎn)不會注意到我。

許聽瀾在心里默默地、苦澀地重復(fù)著這個早己認(rèn)定的答案。

他身邊圍繞著那么多優(yōu)秀又耀眼的女生，她們開朗自信，她們漂亮大方，她們可以自然地和他說話，和他開玩笑。

而她，連在人群里多看他一眼都需要耗盡所有勇氣。

就在這時，顧燃似乎覺得有點熱，隨意地伸手，將敞開的校服拉鏈又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了里面背心完整的logo。

他微微側(cè)頭，目光似乎是無意識地朝著靠窗的方向掃了過來。

許聽瀾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血液仿佛凝固，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那道即將到來的目光上。

他會看到嗎？

會看到這個角落里像塵埃一樣的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