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仙子的修仙日常
初秋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潑在“陽光孤兒院”那塊掉了漆的舊牌子上，帶著點有氣無力的暖意。
院子不大，水泥地裂開幾條倔強(qiáng)的縫隙，頑強(qiáng)地鉆出幾根營養(yǎng)不良的野草。
幾間平房圍成個不太規(guī)則的“口”字，墻面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頭本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漂白水、陳舊棉絮和廉價肥皂的味道——這是孤兒院特有的氣息，沉悶，帶著點洗不掉的窮酸氣。
院子角落，靠近那堵爬了半壁枯萎爬山虎的后墻根，是“陽光孤兒院”食物鏈的頂端——孩子王張虎的專屬領(lǐng)地。
張虎今年十歲，長得墩實，胳膊腿兒都粗一圈，像頭沒完全長開的小牛犢。
此刻，他剛完成一項神圣而隱秘的儀式。
他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rèn)沒人注意，這才小心翼翼地從他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都磨毛了的舊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用臟兮兮的油紙裹著的小包。
一層層揭開，半塊邊緣帶著漂亮鋸齒花紋的奶油餅干露了出來，濃郁的香甜氣息瞬間霸道地鉆出來，與院子里的沉悶空氣激烈**。
張虎陶醉地深吸一口，口水差點決堤。
這可是他眼疾手快，在上午慈善人士來慰問分發(fā)小點心時，瞅準(zhǔn)機(jī)會多“順”出來的！
屬于絕對的“戰(zhàn)略儲備物資”。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那塊散發(fā)著致命**的餅干上戀戀不舍地摩挲了兩下，然后以近乎朝圣般的虔誠，把它塞進(jìn)了墻腳一塊松動的磚頭后面那個狹窄的縫隙里，又仔細(xì)地扒拉了點浮土蓋好。
“都給我聽好了！”
張虎站起身，叉著腰，努力挺起他那圓滾滾的小肚子，對著院子里幾個正在玩跳格子或者發(fā)呆的孩子，甕聲甕氣地宣布他的鐵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老規(guī)矩！
誰撿到的點心，就是誰的！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許動！
誰要是敢偷……”他捏起拳頭，在空氣中兇狠地?fù)]舞了兩下，發(fā)出呼呼的風(fēng)聲，“老子就把他揍成照片！
貼墻上！”
幾個瘦小的孩子瑟縮了一下，眼神里既有對那半塊餅干的渴望，更多的是對張虎拳頭的畏懼。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抽抽噎噎的哭聲，從墻根另一頭飄了過來。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鉆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帶著點凄風(fēng)苦雨的委屈勁兒。
張虎眉頭一擰，他最煩有人在他宣布領(lǐng)地規(guī)則的時候哭喪，破壞氣氛。
他循著聲音，繞過墻角那堆廢棄的破木板，探頭一看。
只見瘦得像根小豆芽菜似的林妙，正蜷縮在墻根底下，背對著他。
她穿著明顯大了一號、袖口和褲腳都挽了好幾圈的舊衣服，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tuán)，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那叫一個投入。
陽光落在她枯黃毛躁的頭發(fā)上，顯得整個人更單薄可憐了。
“喂！
哭喪呢你？
吵死了！”
張虎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林妙像是被他嚇了一大跳，猛地一哆嗦，這才慢吞吞地、帶著十二萬分委屈地轉(zhuǎn)過頭來。
這一轉(zhuǎn)頭，差點把張虎震住。
只見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像打翻了的調(diào)色盤。
眼眶紅得像兔子，鼻頭也紅彤彤的，清澈的淚水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滾，流過沾了灰的小臉蛋，留下幾道蜿蜒的痕跡。
她一邊抽噎著，一邊用臟兮兮的手背胡亂地抹著臉，結(jié)果越抹越花，活像只剛從泥坑里撈出來的小花貓。
“嗚……嗚……”林妙一邊哭，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張……張虎……你又……你又搶我饅頭……哇……” 最后那個“哇”字，簡首是聲嘶力竭，充滿了血淚控訴的悲憤。
“放屁！”
張虎一聽就炸毛了，小牛犢似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也漲紅了，“老子今天什么時候搶你饅頭了？
你少血口噴人！”
他今天確實沒搶林妙的饅頭，這口黑鍋扣得他莫名其妙又火冒三丈。
看著林妙那哭得驚天動地的架勢，還有她臉上那極具說服力的“慘狀”，張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這死丫頭哭這么大聲，萬一真把院長那個老古板給招來了……張虎腦子里瞬間閃過院長那副厚厚的眼鏡片后面嚴(yán)厲的眼神，還有那根掛在墻角的、讓他**隱隱作痛的細(xì)竹條。
“你給我閉嘴！”
張虎又急又怒，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想捂住林妙的嘴，“再哭我真揍你了！”
林妙卻像條滑溜的小泥鰍，一邊更大聲地哭著喊“院長救命啊張虎**啦”，一邊手腳并用地往旁邊一縮，避開了張虎的手，緊接著，她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捂著臉，一路哭嚎著朝院長辦公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你給我站住！
死丫頭你胡說八道！”
張虎這下真急了，腦子里那根代表細(xì)竹條的弦繃得緊緊的，也顧不上他那半塊寶貝餅干了，拔腿就追。
他得趕緊把這胡說八道的死丫頭揪住，不能讓她在院長面前瞎咧咧！
“院長——！
張虎他搶我饅頭還要打我——哇哇哇——”林妙的哭喊聲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極具穿透力。
張虎氣急敗壞的吼叫緊隨其后：“放屁！
老子沒有！
你給老子站?。 ?br>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在前面“凄凄慘慘”地逃命，一個在后面氣急敗壞地追趕，很快繞過平房，消失在了院子的另一頭。
院子里剩下的幾個孩子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張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間，墻根底下，那個剛剛還哭得肝腸寸斷、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的“小可憐”林妙，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又溜了回來。
臉上的眼淚鼻涕？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才那副世界末日般的委屈凄慘，仿佛只是一場幻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像暗夜里盯準(zhǔn)了獵物的貓，閃爍著狡黠又冷靜的光芒。
那眼神，哪里像個七歲孩子？
她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幾步就躥到了張虎藏餅干的墻縫前。
蹲下，沒有絲毫猶豫，從旁邊地上撿起一根被丟棄的、細(xì)長堅韌的小樹枝，手腕極其穩(wěn)定地探進(jìn)那個狹窄的縫隙里。
那樹枝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靈巧地在磚頭后面撥弄了幾下。
動作精準(zhǔn)，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不到五秒鐘。
那半塊被油紙包裹著的、散發(fā)著**甜香的奶油餅干，就被樹枝穩(wěn)穩(wěn)地頂了出來，落在她攤開的、同樣臟兮兮卻異常穩(wěn)當(dāng)?shù)男∈终菩摹?br>
林妙捏著那半塊餅干，指尖感受著油紙的微涼和餅干的硬實，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貪婪地捕捉著那致命的香甜。
她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院子，確定安全，然后像只輕盈的小鹿，幾步就躥到了院子另一頭那幾個最瘦弱、平時總是被張虎欺負(fù)的孩子跟前。
這幾個孩子縮在墻根下的陰影里，眼神怯怯的，像一群受驚的小鵪鶉。
其中最小的那個，外號就叫“小豆丁”，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林妙，或者說，看著她手里的油紙包，小嘴巴不自覺地抿動著。
“都別出聲！”
林妙壓低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卻亮晶晶的，像落進(jìn)了星星。
她蹲下來，迅速而利落地剝開油紙。
濃郁的奶油甜香瞬間爆發(fā)出來，幾個孩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死死盯住那金**的、點綴著糖粒的半塊餅干，喉嚨里發(fā)出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林妙毫不遲疑，小手麻利地將餅干掰成幾小塊，大小幾乎均等。
她的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更不見半分不舍。
“小豆丁，張嘴！”
她捏起最小最軟糯的那一小塊，首接塞進(jìn)了小豆丁微微張開的嘴里。
“二丫，你的！”
“柱子，接?。 ?br>
……幾塊碎餅干精準(zhǔn)地落入幾個孩子口中。
他們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覺得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極致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轟然炸開，瞬間驅(qū)散了所有的饑餓和委屈。
他們瞪大了眼睛，腮幫子飛快地蠕動起來，臉上是純粹的、近乎夢幻的滿足和驚喜。
小豆丁**那塊對他來說珍貴無比的餅干渣，感受著它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絲絲縷縷地滲進(jìn)每一個味蕾。
他舍不得太快咽下去，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水汽，他抬起頭，看向林妙，含糊不清地問：“妙妙姐……好甜……你……你不吃嗎？”
另外幾個孩子也停下了咀嚼，一起看向林妙。
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碎屑，和那張空了的油紙。
林妙正看著他們吃，自己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巧的喉頭清晰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了一大口瘋狂分泌的唾沫。
那香甜的氣息，對她同樣有著致命的**。
孤兒院的伙食，清湯寡水，能填飽肚子己是萬幸，奶油餅干？
那是夢里才有的東西。
聽到小豆丁的問話，林妙愣了一下，隨即挺首了她那細(xì)瘦的小身板，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你們太膚淺”的嚴(yán)肅表情。
她把手里的油紙和那點碎屑隨意地往旁邊一丟，然后像變戲法一樣，從她那寬大的、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衣兜里，摸出一本破破爛爛、邊角卷得不成樣子、封面都掉了半截的書來。
書頁發(fā)黃，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她煞有介事地用小手拍了拍書皮，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寶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智慧和力量：“吃？
吃那玩意兒頂啥用？
頂多甜一會兒，拉泡屎就沒了！”
她晃了晃手里那本破書，下巴微揚(yáng)，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慷慨激昂”的神氣：“看見沒？
知識！
知識才是力量！
書里啥都有！
黃金屋，顏如玉，懂不懂？”
她努力回憶著不知從哪個角落聽來的詞兒，“姐啃書皮就飽了！
精神食糧，懂嗎？
比那破餅干管飽一萬倍！”
幾個孩子被她這一通“高大上”的言論說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她手里那本破書，又看看她那張明明寫滿了渴望卻硬要裝出不屑一顧的小臉，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一點點……崇拜？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加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威嚴(yán)的咳嗽，從不遠(yuǎn)處傳來。
“咳咳！
都圍在這兒干什么呢？”
院長陳秀芬，一個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裝、戴著厚厚黑框眼鏡的女人，板著臉走了過來。
她身后跟著一臉憋屈、垂頭喪氣的張虎。
張虎臉上還帶著淚痕（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林妙，一副恨不得撲上來咬她兩口的模樣。
陳院長銳利的目光掃過墻角這幾個孩子，重點落在林妙身上，還有她手里那本破書，以及地上那張被揉成一團(tuán)的、還沾著油漬的油紙。
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幾個剛吃了餅干的孩子嚇得小臉發(fā)白，下意識地往后縮，緊緊閉著嘴，生怕一張嘴就泄露了那點甜香的秘密。
小豆丁更是緊張得小身板都在抖。
林妙卻是所有人里反應(yīng)最快的。
就在院長目光掃過來的零點零一秒內(nèi)，她臉上的那種“知識就是力量”的激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無限乖巧、懂事、甚至帶著點小靦腆的表情。
她飛快地把那本破書抱在胸前，像抱著什么圣物，微微低下頭，細(xì)聲細(xì)氣地開口，聲音又軟又糯，和剛才那個“**家”判若兩人：“院長好！
我們在……在學(xué)習(xí)呢！”
她怯生生地抬起小臉，努力擠出一點“求知若渴”的笑容，“張虎……張虎哥哥說他錯了，以后不欺負(fù)人了，要和我們一起看書學(xué)習(xí)，做個有用的人，對不對，張虎哥哥？”
她說完，還轉(zhuǎn)過頭，對著張虎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充滿信任”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干凈得能晃花人眼，仿佛剛才那個告黑狀、偷餅干、還振振有詞的不是她本人。
張虎被這突如其來的“友愛”和那個笑容給整懵了，張著嘴，看著林妙那雙清澈無辜、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再看看院長投過來的、帶著詢問和一絲“你小子還算識相”意味的目光，那句“她偷我餅干”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只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憋得他臉都紫了，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蚊子哼哼般的聲音：“……嗯?！?br>
陳院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在林妙那張寫滿“我很乖我很愛學(xué)習(xí)”的小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地上那張可疑的油紙，最后落在張虎那憋屈又不敢反駁的慫樣上。
她心里大概有了點數(shù)，但看著眼前這“兄友弟恭”、“熱愛學(xué)習(xí)”的“和諧”場面，終究只是嚴(yán)厲地瞪了張虎一眼：“知道錯就好！
再敢惹事，仔細(xì)你的皮！
都散了，別在這兒杵著！”
說完，背著手，轉(zhuǎn)身走了。
張虎如蒙大赦，狠狠剜了林妙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給我等著”，然后像只斗敗的公雞，蔫頭耷腦地跟著院長走了。
危機(jī)**。
林妙抱著她那本破書，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小肩膀垮了下來。
她走到剛才丟油紙的地方，彎腰把它撿起來，又仔細(xì)地扒拉了一下西周，把地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餅干碎屑也小心翼翼地攏到手心里。
然后走到墻角，挖了個淺淺的小坑，把油紙和碎屑都埋了進(jìn)去，還用腳踩實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踱回剛才的墻根陰影下，一**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午后的陽光偏移了些，暖意減淡，陰影拉長。
林妙重新拿出她那本破書，封面只剩下半截，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出幾個模糊的字——《格林童話選》。
她翻開書頁，紙張粗糙發(fā)黃，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灰塵的氣息。
她的小手指沿著書頁邊緣，慢慢地、一下下地捻著，動作很輕，像是在**什么稀世珍寶。
捻著捻著，她的目光落在書頁邊緣被磨得起了毛、微微翹起的一小塊書皮上。
那點紙屑，比其他地方更薄，顏色也更淺。
林妙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剛才強(qiáng)壓下去的、對那奶油甜香的渴望，如同退潮后又洶涌撲來的海浪，更加兇猛地沖擊著她的感官。
胃里空落落的感覺變得異常清晰。
她猶豫了一下，眼神里閃過掙扎，但最終，那點掙扎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能量”的渴求所淹沒。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將那一點點翹起的書皮邊緣**了嘴里。
干燥、粗糙的紙屑帶著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瞬間充斥了口腔，與記憶里那短暫卻霸道的奶油香甜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她用牙齒輕輕地、細(xì)細(xì)地磨著那點可憐的紙皮，試圖從中榨取一點點……能騙過肚子的東西。
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品嘗某種極其苦澀卻又不得不咽下的藥。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半邊臉上，將她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一邊機(jī)械地磨著嘴里的書皮，一邊抬起眼，望向孤兒院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望向門外偶爾駛過的、屬于外面世界的汽車。
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沒有了剛才面對院長時的乖巧，也沒有了糊弄張虎時的狡黠，只剩下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的、仿佛能穿透這破敗院墻的銳利光芒。
知識就是力量？
書皮能管飽？
當(dāng)然不能。
但在這個拳頭和眼淚是唯一硬通貨的小小世界里，她林妙，就是能用最不要臉的演技、最滑溜的身手和最歪的歪理，從“惡霸”嘴里摳出食兒來，分給更小的“豆丁”。
她磨著嘴里的紙屑，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把那股混合著霉味和塵土味的古怪味道咽了下去。
胃里依舊空空如也，但心里某個角落，卻奇異地踏實了一點點。
這破書皮，權(quán)當(dāng)是今天這場“戰(zhàn)役”的成本核算了。
林妙默默地想，眼神重新落回書頁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跡。
總有一天，她得弄明白，書里寫的“黃金屋”和“顏如玉”，到底能不能……換成真正的奶油餅干？
院子不大，水泥地裂開幾條倔強(qiáng)的縫隙，頑強(qiáng)地鉆出幾根營養(yǎng)不良的野草。
幾間平房圍成個不太規(guī)則的“口”字，墻面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頭本色。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了漂白水、陳舊棉絮和廉價肥皂的味道——這是孤兒院特有的氣息，沉悶，帶著點洗不掉的窮酸氣。
院子角落，靠近那堵爬了半壁枯萎爬山虎的后墻根，是“陽光孤兒院”食物鏈的頂端——孩子王張虎的專屬領(lǐng)地。
張虎今年十歲，長得墩實，胳膊腿兒都粗一圈，像頭沒完全長開的小牛犢。
此刻，他剛完成一項神圣而隱秘的儀式。
他警惕地左右張望，確認(rèn)沒人注意，這才小心翼翼地從他那件洗得發(fā)白、袖口都磨毛了的舊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用臟兮兮的油紙裹著的小包。
一層層揭開，半塊邊緣帶著漂亮鋸齒花紋的奶油餅干露了出來，濃郁的香甜氣息瞬間霸道地鉆出來，與院子里的沉悶空氣激烈**。
張虎陶醉地深吸一口，口水差點決堤。
這可是他眼疾手快，在上午慈善人士來慰問分發(fā)小點心時，瞅準(zhǔn)機(jī)會多“順”出來的！
屬于絕對的“戰(zhàn)略儲備物資”。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那塊散發(fā)著致命**的餅干上戀戀不舍地摩挲了兩下，然后以近乎朝圣般的虔誠，把它塞進(jìn)了墻腳一塊松動的磚頭后面那個狹窄的縫隙里，又仔細(xì)地扒拉了點浮土蓋好。
“都給我聽好了！”
張虎站起身，叉著腰，努力挺起他那圓滾滾的小肚子，對著院子里幾個正在玩跳格子或者發(fā)呆的孩子，甕聲甕氣地宣布他的鐵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老規(guī)矩！
誰撿到的點心，就是誰的！
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許動！
誰要是敢偷……”他捏起拳頭，在空氣中兇狠地?fù)]舞了兩下，發(fā)出呼呼的風(fēng)聲，“老子就把他揍成照片！
貼墻上！”
幾個瘦小的孩子瑟縮了一下，眼神里既有對那半塊餅干的渴望，更多的是對張虎拳頭的畏懼。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抽抽噎噎的哭聲，從墻根另一頭飄了過來。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鉆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帶著點凄風(fēng)苦雨的委屈勁兒。
張虎眉頭一擰，他最煩有人在他宣布領(lǐng)地規(guī)則的時候哭喪，破壞氣氛。
他循著聲音，繞過墻角那堆廢棄的破木板，探頭一看。
只見瘦得像根小豆芽菜似的林妙，正蜷縮在墻根底下，背對著他。
她穿著明顯大了一號、袖口和褲腳都挽了好幾圈的舊衣服，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tuán)，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那叫一個投入。
陽光落在她枯黃毛躁的頭發(fā)上，顯得整個人更單薄可憐了。
“喂！
哭喪呢你？
吵死了！”
張虎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
林妙像是被他嚇了一大跳，猛地一哆嗦，這才慢吞吞地、帶著十二萬分委屈地轉(zhuǎn)過頭來。
這一轉(zhuǎn)頭，差點把張虎震住。
只見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像打翻了的調(diào)色盤。
眼眶紅得像兔子，鼻頭也紅彤彤的，清澈的淚水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滾，流過沾了灰的小臉蛋，留下幾道蜿蜒的痕跡。
她一邊抽噎著，一邊用臟兮兮的手背胡亂地抹著臉，結(jié)果越抹越花，活像只剛從泥坑里撈出來的小花貓。
“嗚……嗚……”林妙一邊哭，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張……張虎……你又……你又搶我饅頭……哇……” 最后那個“哇”字，簡首是聲嘶力竭，充滿了血淚控訴的悲憤。
“放屁！”
張虎一聽就炸毛了，小牛犢似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也漲紅了，“老子今天什么時候搶你饅頭了？
你少血口噴人！”
他今天確實沒搶林妙的饅頭，這口黑鍋扣得他莫名其妙又火冒三丈。
看著林妙那哭得驚天動地的架勢，還有她臉上那極具說服力的“慘狀”，張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這死丫頭哭這么大聲，萬一真把院長那個老古板給招來了……張虎腦子里瞬間閃過院長那副厚厚的眼鏡片后面嚴(yán)厲的眼神，還有那根掛在墻角的、讓他**隱隱作痛的細(xì)竹條。
“你給我閉嘴！”
張虎又急又怒，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想捂住林妙的嘴，“再哭我真揍你了！”
林妙卻像條滑溜的小泥鰍，一邊更大聲地哭著喊“院長救命啊張虎**啦”，一邊手腳并用地往旁邊一縮，避開了張虎的手，緊接著，她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捂著臉，一路哭嚎著朝院長辦公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
“你給我站住！
死丫頭你胡說八道！”
張虎這下真急了，腦子里那根代表細(xì)竹條的弦繃得緊緊的，也顧不上他那半塊寶貝餅干了，拔腿就追。
他得趕緊把這胡說八道的死丫頭揪住，不能讓她在院長面前瞎咧咧！
“院長——！
張虎他搶我饅頭還要打我——哇哇哇——”林妙的哭喊聲在空曠的院子里回蕩，極具穿透力。
張虎氣急敗壞的吼叫緊隨其后：“放屁！
老子沒有！
你給老子站?。 ?br>
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在前面“凄凄慘慘”地逃命，一個在后面氣急敗壞地追趕，很快繞過平房，消失在了院子的另一頭。
院子里剩下的幾個孩子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張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間，墻根底下，那個剛剛還哭得肝腸寸斷、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厥過去的“小可憐”林妙，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又溜了回來。
臉上的眼淚鼻涕？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剛才那副世界末日般的委屈凄慘，仿佛只是一場幻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像暗夜里盯準(zhǔn)了獵物的貓，閃爍著狡黠又冷靜的光芒。
那眼神，哪里像個七歲孩子？
她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幾步就躥到了張虎藏餅干的墻縫前。
蹲下，沒有絲毫猶豫，從旁邊地上撿起一根被丟棄的、細(xì)長堅韌的小樹枝，手腕極其穩(wěn)定地探進(jìn)那個狹窄的縫隙里。
那樹枝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靈巧地在磚頭后面撥弄了幾下。
動作精準(zhǔn)，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
不到五秒鐘。
那半塊被油紙包裹著的、散發(fā)著**甜香的奶油餅干，就被樹枝穩(wěn)穩(wěn)地頂了出來，落在她攤開的、同樣臟兮兮卻異常穩(wěn)當(dāng)?shù)男∈终菩摹?br>
林妙捏著那半塊餅干，指尖感受著油紙的微涼和餅干的硬實，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貪婪地捕捉著那致命的香甜。
她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院子，確定安全，然后像只輕盈的小鹿，幾步就躥到了院子另一頭那幾個最瘦弱、平時總是被張虎欺負(fù)的孩子跟前。
這幾個孩子縮在墻根下的陰影里，眼神怯怯的，像一群受驚的小鵪鶉。
其中最小的那個，外號就叫“小豆丁”，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林妙，或者說，看著她手里的油紙包，小嘴巴不自覺地抿動著。
“都別出聲！”
林妙壓低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卻亮晶晶的，像落進(jìn)了星星。
她蹲下來，迅速而利落地剝開油紙。
濃郁的奶油甜香瞬間爆發(fā)出來，幾個孩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死死盯住那金**的、點綴著糖粒的半塊餅干，喉嚨里發(fā)出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林妙毫不遲疑，小手麻利地將餅干掰成幾小塊，大小幾乎均等。
她的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更不見半分不舍。
“小豆丁，張嘴！”
她捏起最小最軟糯的那一小塊，首接塞進(jìn)了小豆丁微微張開的嘴里。
“二丫，你的！”
“柱子，接?。 ?br>
……幾塊碎餅干精準(zhǔn)地落入幾個孩子口中。
他們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覺得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極致香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轟然炸開，瞬間驅(qū)散了所有的饑餓和委屈。
他們瞪大了眼睛，腮幫子飛快地蠕動起來，臉上是純粹的、近乎夢幻的滿足和驚喜。
小豆丁**那塊對他來說珍貴無比的餅干渣，感受著它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絲絲縷縷地滲進(jìn)每一個味蕾。
他舍不得太快咽下去，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層水汽，他抬起頭，看向林妙，含糊不清地問：“妙妙姐……好甜……你……你不吃嗎？”
另外幾個孩子也停下了咀嚼，一起看向林妙。
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碎屑，和那張空了的油紙。
林妙正看著他們吃，自己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小巧的喉頭清晰地滾動了一下，咽下了一大口瘋狂分泌的唾沫。
那香甜的氣息，對她同樣有著致命的**。
孤兒院的伙食，清湯寡水，能填飽肚子己是萬幸，奶油餅干？
那是夢里才有的東西。
聽到小豆丁的問話，林妙愣了一下，隨即挺首了她那細(xì)瘦的小身板，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你們太膚淺”的嚴(yán)肅表情。
她把手里的油紙和那點碎屑隨意地往旁邊一丟，然后像變戲法一樣，從她那寬大的、打了好幾個補(bǔ)丁的衣兜里，摸出一本破破爛爛、邊角卷得不成樣子、封面都掉了半截的書來。
書頁發(fā)黃，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她煞有介事地用小手拍了拍書皮，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寶貝，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智慧和力量：“吃？
吃那玩意兒頂啥用？
頂多甜一會兒，拉泡屎就沒了！”
她晃了晃手里那本破書，下巴微揚(yáng)，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近乎“慷慨激昂”的神氣：“看見沒？
知識！
知識才是力量！
書里啥都有！
黃金屋，顏如玉，懂不懂？”
她努力回憶著不知從哪個角落聽來的詞兒，“姐啃書皮就飽了！
精神食糧，懂嗎？
比那破餅干管飽一萬倍！”
幾個孩子被她這一通“高大上”的言論說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她手里那本破書，又看看她那張明明寫滿了渴望卻硬要裝出不屑一顧的小臉，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一點點……崇拜？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加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威嚴(yán)的咳嗽，從不遠(yuǎn)處傳來。
“咳咳！
都圍在這兒干什么呢？”
院長陳秀芬，一個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裝、戴著厚厚黑框眼鏡的女人，板著臉走了過來。
她身后跟著一臉憋屈、垂頭喪氣的張虎。
張虎臉上還帶著淚痕（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林妙，一副恨不得撲上來咬她兩口的模樣。
陳院長銳利的目光掃過墻角這幾個孩子，重點落在林妙身上，還有她手里那本破書，以及地上那張被揉成一團(tuán)的、還沾著油漬的油紙。
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幾個剛吃了餅干的孩子嚇得小臉發(fā)白，下意識地往后縮，緊緊閉著嘴，生怕一張嘴就泄露了那點甜香的秘密。
小豆丁更是緊張得小身板都在抖。
林妙卻是所有人里反應(yīng)最快的。
就在院長目光掃過來的零點零一秒內(nèi)，她臉上的那種“知識就是力量”的激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無限乖巧、懂事、甚至帶著點小靦腆的表情。
她飛快地把那本破書抱在胸前，像抱著什么圣物，微微低下頭，細(xì)聲細(xì)氣地開口，聲音又軟又糯，和剛才那個“**家”判若兩人：“院長好！
我們在……在學(xué)習(xí)呢！”
她怯生生地抬起小臉，努力擠出一點“求知若渴”的笑容，“張虎……張虎哥哥說他錯了，以后不欺負(fù)人了，要和我們一起看書學(xué)習(xí)，做個有用的人，對不對，張虎哥哥？”
她說完，還轉(zhuǎn)過頭，對著張虎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充滿信任”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干凈得能晃花人眼，仿佛剛才那個告黑狀、偷餅干、還振振有詞的不是她本人。
張虎被這突如其來的“友愛”和那個笑容給整懵了，張著嘴，看著林妙那雙清澈無辜、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再看看院長投過來的、帶著詢問和一絲“你小子還算識相”意味的目光，那句“她偷我餅干”卡在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他只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憋得他臉都紫了，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蚊子哼哼般的聲音：“……嗯?！?br>
陳院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在林妙那張寫滿“我很乖我很愛學(xué)習(xí)”的小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地上那張可疑的油紙，最后落在張虎那憋屈又不敢反駁的慫樣上。
她心里大概有了點數(shù)，但看著眼前這“兄友弟恭”、“熱愛學(xué)習(xí)”的“和諧”場面，終究只是嚴(yán)厲地瞪了張虎一眼：“知道錯就好！
再敢惹事，仔細(xì)你的皮！
都散了，別在這兒杵著！”
說完，背著手，轉(zhuǎn)身走了。
張虎如蒙大赦，狠狠剜了林妙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給我等著”，然后像只斗敗的公雞，蔫頭耷腦地跟著院長走了。
危機(jī)**。
林妙抱著她那本破書，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小肩膀垮了下來。
她走到剛才丟油紙的地方，彎腰把它撿起來，又仔細(xì)地扒拉了一下西周，把地上那點幾乎看不見的餅干碎屑也小心翼翼地攏到手心里。
然后走到墻角，挖了個淺淺的小坑，把油紙和碎屑都埋了進(jìn)去，還用腳踩實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慢悠悠地踱回剛才的墻根陰影下，一**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午后的陽光偏移了些，暖意減淡，陰影拉長。
林妙重新拿出她那本破書，封面只剩下半截，勉強(qiáng)能辨認(rèn)出幾個模糊的字——《格林童話選》。
她翻開書頁，紙張粗糙發(fā)黃，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的霉味和灰塵的氣息。
她的小手指沿著書頁邊緣，慢慢地、一下下地捻著，動作很輕，像是在**什么稀世珍寶。
捻著捻著，她的目光落在書頁邊緣被磨得起了毛、微微翹起的一小塊書皮上。
那點紙屑，比其他地方更薄，顏色也更淺。
林妙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剛才強(qiáng)壓下去的、對那奶油甜香的渴望，如同退潮后又洶涌撲來的海浪，更加兇猛地沖擊著她的感官。
胃里空落落的感覺變得異常清晰。
她猶豫了一下，眼神里閃過掙扎，但最終，那點掙扎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能量”的渴求所淹沒。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將那一點點翹起的書皮邊緣**了嘴里。
干燥、粗糙的紙屑帶著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瞬間充斥了口腔，與記憶里那短暫卻霸道的奶油香甜形成了慘烈的對比。
她用牙齒輕輕地、細(xì)細(xì)地磨著那點可憐的紙皮，試圖從中榨取一點點……能騙過肚子的東西。
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品嘗某種極其苦澀卻又不得不咽下的藥。
陽光斜斜地照在她半邊臉上，將她長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一邊機(jī)械地磨著嘴里的書皮，一邊抬起眼，望向孤兒院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望向門外偶爾駛過的、屬于外面世界的汽車。
那雙清澈的眼睛深處，沒有了剛才面對院長時的乖巧，也沒有了糊弄張虎時的狡黠，只剩下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的、仿佛能穿透這破敗院墻的銳利光芒。
知識就是力量？
書皮能管飽？
當(dāng)然不能。
但在這個拳頭和眼淚是唯一硬通貨的小小世界里，她林妙，就是能用最不要臉的演技、最滑溜的身手和最歪的歪理，從“惡霸”嘴里摳出食兒來，分給更小的“豆丁”。
她磨著嘴里的紙屑，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把那股混合著霉味和塵土味的古怪味道咽了下去。
胃里依舊空空如也，但心里某個角落，卻奇異地踏實了一點點。
這破書皮，權(quán)當(dāng)是今天這場“戰(zhàn)役”的成本核算了。
林妙默默地想，眼神重新落回書頁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跡。
總有一天，她得弄明白，書里寫的“黃金屋”和“顏如玉”，到底能不能……換成真正的奶油餅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