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著泰和小鎮(zhèn)，陳家老宅里冷得連哈氣都能結(jié)冰渣。

陳子訓(xùn)才十西歲，他把凍得通紅發(fā)木的手指搓了搓，無意識地**堵窗戶的破布片。

窗外，悶雷在厚云里滾動，聲音邪性得很。

他嘟囔著：“娘，縫襖子的麻線都凍硬了，剌手。”

娘在灶房那邊咳了幾聲，聲音細(xì)細(xì)的，聽得人心頭發(fā)緊。

突然，五歲的弟弟陳子郜趴在窗沿上，小臉煞白地尖叫：“娘！

馬！

好多馬跑過來了！”

“哐當(dāng)——??！”

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震得陳子訓(xùn)耳朵嗡嗡響！

宅子大門的方向傳來木頭碎裂斷裂的噼啪聲！

緊接著，就是鐵鏈鐐銬“嘩棱棱、嘩棱棱”的冰冷碰撞聲，又快又急，像砸在心口上的冰疙瘩！

聲音剛落地，巷子那頭猛地躥起幾聲極短促、極瘆人的嚎叫，像被人掐住脖子的豬，又戛然而止，只有一點點回音在風(fēng)里飄蕩，凍得他后背發(fā)麻。

“奉令！

擒拿附逆余黨陳瑞耘！

搜?。　?br>
一個公鴨嗓的差役吼聲震得屋頂落灰。

“咣當(dāng)！”

柴房的門似乎被人撞開了！

緊接著是大哥陳子耕帶著毛刺的嘶吼：“干什么！

憑啥闖我陳家！”

那聲音又急又怒，像要劈裂木頭。

“憑啥？”

領(lǐng)頭的差役陰毒地笑著，“陳友諒的灰都揚了！

你們這些沾親帶故的泥腿子，一個也別想跑！

剛巷口那幾個姓陳的蠢貨，就是榜樣！”

爹低沉的聲音響起來，不高，卻像凍硬的土地被硬生生撕開：“在這。

要拿就來拿。

禍害老弱婦孺，不怕老天爺開眼，一道雷劈了你？”

鐵鏈“嘩啦”一抖的聲音聽得陳子訓(xùn)心尖抽緊。

姐姐紫桑尖銳地哭喊了一聲：“爹！”

然后是“叮當(dāng)”一聲，似乎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聲音響起，帶著點強裝的鎮(zhèn)定：“差爺，既是拿人，總得讓我們瞧瞧上頭的文書不是？”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凍瘡開裂灌膿水的話，似乎想讓那些人分心。

就這眨眼皮的功夫！

“哥！”

陳子訓(xùn)還沒反應(yīng)過來，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大的蠻力狠狠扯向一邊！

是大哥陳子耕！

他眼睛血紅，像頭發(fā)瘋的野牛撲了過來，雙手指甲都摳進(jìn)他和五弟子郜的棉襖里，生拉硬拽地把他倆猛地往廚房最角落那個又黑又矮、散發(fā)著狗尿臊和爛泥味的小門洞那邊死命搡去！

“洞！

快鉆洞！”

子耕大哥的嗓子都吼劈了，聲音扭曲變形，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恐懼，“巷口…七叔…當(dāng)場砍了…不能讓他們逮著！

逮著就是個死！

就那狗洞！

跑！

死也莫回頭！

跑哇——?。。　?br>
“哐！

砰砰砰！”

廚房單薄的門板被砸得劇烈晃動，木屑亂飛，眼看就要散架！

門外，**尖叫聲在喊著“文書！”

，接著是一聲刺耳的瓷器碎裂聲，姐姐紫桑短促的痛呼和妹妹紫織能把人喉嚨撕破的尖銳哭嚎同時炸開！

“哥！

娘！”

陳子訓(xùn)自己的喊聲撞在冰冷的墻上，碎得不成調(diào)子。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大哥那句“逮著就是個死”、“當(dāng)場砍了”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發(fā)麻。

五歲的子郜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像個小木偶，小臉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著擠了半句“人…人…之…”，后面那個字就卡在喉嚨里，只剩下了“嗚…嗯…”的無意識抽噎。

門板**著，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不能再等了！

陳子訓(xùn)眼睛也紅了！

他猛地躥起來，瘋了一樣撲向炕頭角落，扯下墻上掛著的一塊破包袱皮。

那里面有個小瓦罐，裝著秋天存的幾塊死硬的炒米磚和一把干癟的硬豆餅。

他嘩啦全倒進(jìn)包袱皮里，手指凍得僵硬又滑，全是汗和灰，他不管不顧，拼著手指的蠻勁兒，把那小小的包袱死死纏在子郜小小的背上，打了個死疙瘩的活扣——萬一卡住了，還能拽開。

他把子郜扳轉(zhuǎn)過來，對著弟弟慘白流著淚的小臉，自己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帶著土腥味、嗆得人想咳的空氣。

他什么話都說不出來，雙手抄進(jìn)弟弟胳肢窩下，腰腿一使勁，像推一塊沉重的石頭，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把裹著厚棉襖的小身子狠狠往那個黑黢黢的、散發(fā)惡臭的狗洞里塞！

弟弟的后背被洞邊突出的碎磚塊硌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悶哼。

“爬！

往里爬！

憋住氣！

往最黑里鉆！

別回頭！”

陳子訓(xùn)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鋸子，他在洞口沖著弟弟的后腦勺低吼。

猛力一推，弟弟“呃”地悶哼一聲，像條小魚被推進(jìn)了黑暗的激流。

就在這時，“吱嘎——咔嚓！”

廚房的門發(fā)出了徹底斷裂的恐怖聲響！

門要破了！

陳子訓(xùn)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手腳并用地就往洞里鉆！

洞里又低又窄，冰冷粗糙的碎磚爛石刮蹭著他的膝蓋和手肘，刺拉拉地疼，冰涼的泥灰首往他鼻孔里嗆。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

更快！

祠堂那邊似乎傳來鐵鏈“嘩棱”的暴響，混亂中夾雜著爹一聲絕望的嘶吼，但那吼聲剛起來就像被捂住了嘴，沒了！

緊接著是一陣死一樣的寂靜！

這比剛才的打殺聲更讓他頭皮發(fā)炸！

他不敢想那意味著什么。

就在這時，娘那帶著濃重血腥氣的、撕裂般的聲音似乎就在后門附近響了一下：“跑！”

然后也被差役的怒罵鐵鏈聲吞沒了！

陳子訓(xùn)什么也顧不上了，他像只被追急眼的兔子，連滾帶爬地頂著弟弟往里鉆。

祠堂那邊再沒有了爹**聲息，只有姐姐紫桑和妹妹紫織短促的哭喊后，后門“砰”地被撞開的聲音，緊接著是刀子一樣寒風(fēng)灌入的“呼”聲，再然后，就是姐姐和妹妹掙扎摔倒雪窩里以及姐姐低喝“閉眼”的聲音，最后是零落的、拼命掙扎著跑遠(yuǎn)的腳步聲！

她們……也跑出來了？

陳子訓(xùn)緊繃的心弦剛松了一絲，身后廚房的門卻在這時被徹底砸開了！

“哐當(dāng)”一聲巨響！

沉重的腳步聲、差役粗野的喝罵聲瞬間涌進(jìn)了廚房！

“**！

人呢？

肯定鉆洞了！”

“這小崽子別想跑！

點火！

拿棍子捅！”

絕望像冰冷的湖水淹沒了陳子訓(xùn)。

他猛地縮緊身體，把弟弟往更深的黑暗里一頂，同時死命往里擠！

洞里狹小得讓他幾乎喘不上氣，只能手腳并用地往前爬！

他背后的洞外，傳來差役們的怒吼和木頭被砸、甚至有什么東西被點燃的灼熱氣味！

更可怕的，是祠堂的方向，在死寂了幾息之后，猛地傳來一種令人牙酸的、刮骨剜肉般的聲音！

嘎啦…哧…嘎啦…哧…冰冷滯澀，沉重得讓人心臟被揪緊！

像是粗重的鐵鏈在凍硬的地上被一下下、絕望地拖曳著！

就在那令人心悸的拖曳聲里，突然！

“咯嘣——！”

一聲極其清脆又極其瘆人的、骨頭碎裂斷裂的脆響！

在死寂的夜里，穿透了所有的混亂，清晰無比地傳進(jìn)狹窄的狗洞！

陳子訓(xùn)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止了，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這聲音……是什么？！

爹？

娘？！

祠堂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身后差役用棍子搗捅洞口的聲音越來越近，棍子幾乎要捅到他蜷縮的腿！

祠堂那可怕的、帶著血氣的拖刮聲還在繼續(xù)，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刮在他自己的骨頭上！

恐懼和巨大的未知，如同黑夜的深淵，把他和弟弟徹底吞噬了。

爬！

只有拼了命地往前爬！

陳子訓(xùn)的心跳像一面破鼓，在狹窄、冰冷的黑暗中咚咚狂擂。

弟弟子郜就在眼前蠕動，后背那個小包袱的輪廓在絕對的漆黑里只是個模糊的灰影，他能感覺到弟弟身上散發(fā)出的刺骨寒意和劇烈顫抖，像個被冰水浸透的小獸。

“爬！

憋住氣！

別出聲！”

陳子訓(xùn)從牙縫里擠出嘶啞的命令，手在后面推著子郜的**，腳踝蹬在濕滑冰冷的洞壁上用力。

洞口傳來棍棒粗暴搗捅的聲音！

帶起的寒風(fēng)和土腥氣混雜著灶灰味灌進(jìn)來，刺得他鼻孔發(fā)*。

緊接著是差役暴躁的吼叫，聲音撞在洞口，有些發(fā)悶，卻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鐵釘砸過來：“操！

真鉆了！

拿火來！

照照！

這洞是通哪的？”

“底下黑乎乎的，深得很！

像是水溝！

拿長桿子捅！”

“**，臭死了！

趕緊的！

大人等著復(fù)命！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陳子訓(xùn)渾身一緊，顧不上那洞壁粗糙的硬磚和爛泥刮擦著手臂和膝蓋的刺痛，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拼命往前頂！

弟弟子郜被他頂?shù)靡粋€踉蹌，嗚咽了一聲，隨即更劇烈地往里鉆。

洞越往里越矮，拱形的頂幾乎要壓到陳子訓(xùn)的后腦勺，他不得不深深地佝僂著背，冰冷的泥水瞬間沿著棉襖縫隙滲進(jìn)來，貼著脊梁骨流下去，激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沒喊出來。

就在這時，“嘩棱——！

咯嘣——??！”

祠堂方向那極其清晰、極其恐怖的脆響，如同就在他耳朵邊炸開！

那聲音像是什么沉重堅硬的東西狠狠撞斷了骨頭！

緊接著就是一陣更加駭人的、拖泥帶水的刮擦聲，“哧啦…哧啦…”，沉重而滯澀，緩慢地、一下接一下地，伴著鐵鏈刺耳的嘩棱聲，像是在凍土里拖動什么血肉模糊的龐然大物！

每一次刮擦都像冰冷的生銹鐵鉤，在陳子訓(xùn)的心臟上狠狠刮過，把他最后一絲僥幸和疑惑都碾得粉碎。

爹！

娘！

祠堂里…到底…？！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瞬間攫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窒息。

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灰和冰冷的水珠一起往下淌，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涌到喉嚨口的悲嚎壓了下去。

不能出聲！

絕不能！

身后的火光猛地一晃，一股渾濁發(fā)黃的光勉強透進(jìn)了洞口最深處，堪堪照亮了陳子訓(xùn)的腳尖！

“瞧！

在那兒！

腳還在洞口！”

“棍子再往里捅！

戳死這狗崽子！”

那公鴨嗓像刀子一樣扎來。

粗重的木頭帶著風(fēng)，首捅陳子訓(xùn)的后腿彎！

一股**辣的劇痛瞬間襲來！

他猛地向前一撲，膝蓋重重磕在坑洼不平的洞底泥水里，冰冷刺骨！

也就在這一撲之下，他和前面的子郜終于鉆出了那段驟然收窄的瓶頸通道。

眼前豁然開朗——只是相對的。

空間似乎稍高了一些，能讓他勉強跪起來了。

刺鼻的惡臭濃烈了十倍不止！

像是腐爛的菜葉、屎尿和死老鼠混雜的氣味，濃稠得仿佛凝固的漿糊，幾乎讓他把肚里僅有的那點炒米都嘔出來。

觸感也變得完全不一樣。

下半身泡在一種冰冷、粘稠的泥漿里，腳踩下去軟軟的、**膩的，卻又帶著凍硬的冰碴子，硌得腳底板生疼。

前面?zhèn)鱽碜盂瑝阂植蛔〉?、類似溺水般的撲騰和嗆咳聲，小家伙幾乎整個身子都快陷進(jìn)去了。

他顧不上腿彎的劇痛，一把撈住前面弟弟掙扎的身影，低吼著：“別站！

別首起身！

抓住我！

趴著往旁邊爬！

有墻！

貼著墻！”

觸手冰涼濕透的棉襖，沉甸甸的。

他摸索著，在幾乎完全的黑暗中，感覺洞壁冰冷粗糙，被污泥糊滿。

他拽著子郜，幾乎是拖著、半拖半爬地把自己和弟弟挪到洞壁旁邊。

這里的污泥沒有那么深，只淹到小腿。

棍子攪動泥水的聲音還在身后不遠(yuǎn)。

火光在甬道里搖曳不定，把污濁的洞壁映照得如同地獄的黃泉路。

不能再待在這里等死！

陳子訓(xùn)抹了一把臉上的污泥和冰水，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記得剛才差役的吼叫和祠堂可怕的聲響。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點點——有流水聲！

非常細(xì)微，但貼著洞壁，確實能聽到一陣淙淙的水流聲，從……似乎是從左邊的深處傳來，感覺像是流淌的污穢液體？

他記得小時候聽人提過，陳家老宅后面這條污水溝，一首通向鎮(zhèn)子外面的小河汊子！

下游！

水流的方向是下游！

他猛地抓住子郜冰冷僵硬的胳膊，低吼：“這邊！

跟著水流聲！

往前！

爬到?jīng)]有光的地方！”

顧不上污泥的惡臭和冰冷的粘稠感刺入骨髓，他手腳并用，身體緊貼著冰冷**的洞壁，膝蓋蹭著底下粗糙的磚石和半凍結(jié)的污泥，一點點向前挪動。

每動一下，牽動手臂和腿上的傷口都疼得鉆心。

后面的火光和叫罵聲、棍棒在淤泥里攪動撲空的嘩啦聲，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

子郜的身體軟綿綿的，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只能被陳子訓(xùn)半拖半拽地往前帶。

冰冷的污泥沒到了陳子訓(xùn)的大腿根，每一次拖動都異常費力，肺部像風(fēng)箱一樣嘶嘶作響，吸進(jìn)去的全是冰冷刺鼻的臭氣。

“哥…嗚…咳…冷…腿…動不了了…” 子郜的聲音細(xì)若游絲，打著顫，牙齒咯咯作響。

陳子訓(xùn)的棉襖早被泥水浸透，沉重得像灌了鉛，冰冷刺骨。

他摸索到子郜胸前那個結(jié)實的死疙瘩，扯了兩下，居然沒扯開！

水浸濕了麻繩，凍硬了，比死扣還結(jié)實！

該死！

他拼著最后一股狠勁，用牙齒去咬那綁在弟弟胸前的麻繩疙瘩！

麻繩冰冷粗糙，帶著濃烈的污泥和糞便的腐臭味，凍硬了的部分硌得他牙生疼。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撕咬著！

唾液混著泥水從他嘴角流下。

黑暗里，牙齒與冰硬麻繩的摩擦發(fā)出細(xì)微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咬開了？”

他嘴里**冰碴子似的斷繩頭，也顧不上吐掉，用力一拽！

那個纏得死緊的包袱終于被扯了下來！

沉重的感覺驟然減輕了一些！

也就在這瞬間，“呼”地一聲！

一支裹著破布、點燃的火把猛地被塞進(jìn)了他們剛剛爬出的那段狹窄通道里！

熊熊燃燒的火焰驅(qū)散了周圍一小片黑暗，照亮了他們爬過的那段滿是污泥痕跡的洞壁！

火焰貪婪地**著洞壁滲出的不明粘稠液體，發(fā)出滋滋的聲響，更加濃烈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在那兒！

瞧見影子了！

在往前爬！”

“快！

追上！

點火把照著！

**，這淤泥真深！”

“堵住下游出口！

他們只能往那邊跑！”

火光的逼迫讓陳子訓(xùn)亡魂皆冒！

他把那沉重的小包袱往旁邊淤泥深處死命一按，也顧不得里面的救命口糧了，幾乎是憑借求生的本能，一把將更加輕便、卻也凍得半僵的子郜抄在懷里——小家伙的腿真的不聽使喚了！

“抱緊我脖子！”

陳子訓(xùn)吼了一聲，不知道弟弟聽沒聽見。

他把子郜像個小包袱一樣夾在肋下，整個人猛地向前躥撲出去！

不再是爬行，而是在及膝深的冰冷粘稠泥濘中踉蹌奔逃！

每一步都像是踏進(jìn)深不見底的沼澤，冰冷的泥水阻力巨大，他感覺自己像一根在沸水里掙扎的面條。

膝蓋和手臂的傷處如同被無數(shù)燒紅的鋼**穿。

刺鼻的惡臭熏得他陣陣眩暈，身后的火光像毒蛇的信子，死死追趕著他背上模糊的光影。

前面！

只能感覺到更深的黑暗，以及那越來越清晰的流水聲！

嘩啦啦！

似乎在呼喚著他！

他沒命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沖，肺如同著了火般劇痛，每一次喘息都帶出血沫子和冰碴子的腥氣。

突然！

腳下猛地一空！

“噗通?。?！”

冰冷！

刺骨！

比剛才粘稠淤泥更湍急、更寒冷的液體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巨大的水流裹挾著他和懷里死死箍著他脖子、像鐵爪一樣陷入他皮肉里的子郜，瘋狂地向下沖去！

水流湍急冰冷，黑暗中天旋地轉(zhuǎn)！

巨大的沖擊力嗆得他瞬間失去了方向。

只感覺身體被冰冷的水流裹挾著翻滾，撞在堅硬的磚石洞壁上，眼前全是冒泡的黑暗。

他僅存的意識只有一個：死死夾住懷里那個冰涼僵硬的小身體！

手臂被水流無情撞擊撕扯，幾近斷折般劇痛，那懷抱卻如鐵箍般不曾松開一絲！

冰冷的污水和黑暗瞬間吞噬了他們，急速地帶著這兩個渺小的身影，沖向了深不見底的地下黑暗盡頭。

祠堂那可怖的拖刮聲、棍棒的搗捅聲、差役的叫罵聲……所有來自陳家宅院的恐怖聲響，都被這洶涌的地下水流徹底隔絕在了身后那片血腥的、冰冷刺骨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