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與銀發(fā)
九月的風(fēng)還帶著夏末灼人的余溫，卷著香樟樹濃密的葉影，投在尚德私立高中燙金的校名牌上。
空氣里浮動著昂貴的香水味、嶄新課本的油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動氣息。
一輛低調(diào)的黑色轎車平穩(wěn)地停在主教學(xué)樓前，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率先踏出的是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指尖蒼白，輕輕搭在車門框上。
隨后，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眾人視野里。
釋玉麟穿著尚德統(tǒng)一的深灰色校服，卻硬生生穿出了幾分疏離的清寂感。
領(lǐng)口系得一絲不茍，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纖細(xì)的手腕。
手腕上，一串色澤溫潤的紫檀佛珠靜靜纏繞著，隨著他輕微的動作，偶爾碰撞出細(xì)碎而沉悶的聲響，像是隔絕了周遭所有喧囂。
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強光的冷白，襯得一雙眼睛愈發(fā)清透，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平靜無波，像浸在古井里的玉。
鼻梁高挺，唇線清晰，唇色偏淡，組合在一起是一張極其好看的臉，卻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仿佛佛龕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玉像，眉眼間攏著一層薄薄的、觸不可及的霧。
他微微抬眼，掃視了一圈眼前這座奢華得近乎夸張的校園。
哥特式的尖頂教學(xué)樓，修剪得如同藝術(shù)品的綠植，穿著精致校服、三三兩兩走過的學(xué)生……一切都與他記憶里的地方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地，藏著洶涌的暗流。
“釋同學(xué)，這邊請，我?guī)ソ虅?wù)處**手續(xù)?！?br>
一個溫和的女聲在身側(cè)響起。
釋玉麟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
長發(fā)微卷，妝容精致，笑容得體，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善意。
是學(xué)生會的許希蕓，來之前，他己經(jīng)在資料里見過這張臉。
“麻煩你了?！?br>
釋玉麟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語速平緩，聽不出情緒。
“不客氣，”許希蕓笑意更深了些，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他手腕上的佛珠，以及那張過分惹眼的臉，“我是高二（1）班的許希蕓，以后就是同學(xué)了。
尚德的同學(xué)都很友好的，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br>
“謝謝?！?br>
釋玉麟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沒有多余的熱絡(luò)。
許希蕓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一般來說，新生面對她這樣的“熱情”，多少會顯得有些受寵若驚或是殷勤討好，尤其是男生。
可這個釋玉麟，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她的示好不過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
她不動聲色地領(lǐng)著釋玉麟穿過人群，一路上，幾乎所有目光都黏在了釋玉麟身上。
驚艷、好奇、探究，還有一些隱藏在暗處的、不太友善的打量。
釋玉麟對此恍若未覺，脊背挺得筆首，步伐平穩(wěn)，佛珠隨著他的動作，在腕間輕輕滑動，發(fā)出幾不可聞的輕響，像是在為他無聲地計數(shù)著什么。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教務(wù)處所在的行政樓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籃球服的男生圍在一起，似乎在爭執(zhí)什么。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情緒激動，指著對面一個人罵罵咧咧：“池酷盧！
***別給臉不要臉！
不就是不小心砸了你一下嗎？”
“池酷盧”這三個字一出，周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學(xué)生瞬間噤聲，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像是怕被什么東西燙到一樣，迅速讓出一片真空地帶。
許希蕓的腳步也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低聲對釋玉麟說：“我們繞一下走吧，那邊……有點麻煩。”
釋玉麟的目光卻己經(jīng)被那個被稱作“池酷盧”的人吸引了過去。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形很高挑，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wèi)衣，**戴在頭上，看不清臉。
但僅僅是一個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野獸。
“你說什么？”
池酷盧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冰碴子般的寒意，瞬間讓那個黃毛男生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滑落下來，露出一頭略顯凌亂的黑發(fā)，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卻擋不住那雙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瘋狂的戾氣。
他的五官其實很優(yōu)越，輪廓深邃分明，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英俊，但此刻，緊抿的薄唇和冷冽的眼神，讓這張臉顯得格外危險。
他一步步走向那個黃毛男生，步伐不快，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
“我說……”黃毛男生色厲內(nèi)荏，往后縮了縮，“我不是故意的……道歉。”
池酷盧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給我的鞋，道歉?！?br>
池酷盧抬起腳，黑色的限量款球鞋側(cè)面，有一道明顯的白色劃痕。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誰都知道，池酷盧這個人，是尚德高中的禁忌，是一條毫無理智的瘋?cè)?，一點小事就能讓他失控暴走。
黃毛男生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顯然是怕到了極點，但又拉不下臉。
池酷盧的耐心顯然己經(jīng)耗盡。
他眼中戾氣一閃，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黃毛男生的衣領(lǐng)，將他狠狠摜在旁邊的梧桐樹上！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黃毛的痛呼，樹葉簌簌落下。
“我讓你道歉?！?br>
池酷盧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眼神里的瘋狂己經(jīng)快要溢出來了。
他的手還揪著對方的衣領(lǐng)，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黃毛男生被摔得七葷八素，哪里還敢逞強，帶著哭腔喊道：“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鞋……對不起！”
池酷盧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暴戾慢慢沉淀下去，卻又染上了一層更令人心悸的漠然。
他松開手，像是甩掉什么臟東西一樣拍了拍手。
“滾?！?br>
一個字，黃毛男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自己的同伴都顧不上。
那幾個和黃毛一起的男生，也嚇得趕緊跟了上去，沒人敢回頭看一眼。
池酷盧低頭看了看鞋上的劃痕，眉頭緊鎖，似乎極其不爽。
他抬腳，對著旁邊一棵小樹猛地踹了一腳，碗口粗的樹干竟被他踹得劇烈搖晃，葉子落了一地。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泄了氣，又像是懶得再理會周遭，轉(zhuǎn)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毫無預(yù)兆地，與不遠(yuǎn)處的釋玉麟對上了。
釋玉麟就站在那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躲避，也沒有露出任何恐懼或好奇的神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那張過分清冷的臉，在周圍惶恐退避的人群襯托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醒目。
尤其是他手腕上那串隨著微風(fēng)輕輕晃動的紫檀佛珠，在這充滿暴戾氣息的場景里，透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諷刺的寧靜。
池酷盧的腳步頓住了。
他見過太多眼神，恐懼的、諂媚的、敬畏的、愛慕的……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種眼神。
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仿佛剛才那場****，在他眼里，和路邊的石子沒什么區(qū)別。
這種漠然，像一根細(xì)小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他挑了挑眉，原本就帶著戾氣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探究和挑釁。
他沒有走，反而朝著釋玉麟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周圍的學(xué)生再次倒吸一口涼氣，紛紛用同情又好奇的目光看向釋玉麟。
這個轉(zhuǎn)校生，剛來就撞上了池酷盧，還敢用那種眼神看他，怕不是要遭殃？
許希蕓也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似乎想隔開兩人，臉上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池同學(xué)，這是我們班新來的轉(zhuǎn)校生，釋玉麟。
他剛到，還不太熟悉環(huán)境?！?br>
池酷盧根本沒理她，徑首走到釋玉麟面前。
他比釋玉麟還要高出一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聞到了釋玉麟身上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著皂角的清爽氣味，與他自己身上的**味和暴戾氣息格格不入。
“看夠了？”
池酷盧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和不耐煩。
釋玉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干凈，卻又深得仿佛能吸噬光線，讓人看不透情緒。
“沒有。”
他平靜地回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池酷盧耳朵里。
池酷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說。
一般人被他這樣盯著，早就嚇得低下頭了，這家伙不僅不躲，還敢說“沒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幾分惡意：“看什么？
看我怎么**？
還是覺得……我很帥？”
釋玉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緩緩移開，落到他剛才踹過的那棵小樹上，語氣依舊平淡：“只是覺得，你很容易被激怒。”
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周圍一片抽氣聲。
我的天，這個轉(zhuǎn)校生是瘋了嗎？
敢這么跟池酷盧說話？
池酷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最討厭別人用這種平靜無波的語氣評價他，尤其是這種帶著點“看透”意味的評價。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近了釋玉麟，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新來的，我勸你最好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在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便看，隨便說的。”
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味和一絲侵略性，拂過釋玉麟的耳畔。
釋玉麟的身體沒有絲毫晃動，也沒有后退。
他甚至微微側(cè)過頭，迎上池酷盧的視線，那雙清澈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戲謔的光。
“是嗎？”
他輕聲反問，“那看來，這里的規(guī)矩，還挺多的?！?br>
西目相對，空氣里仿佛有無形的電流在噼啪作響。
一個眼神暴戾，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一個眼神平靜，卻暗藏著不容小覷的韌性。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教務(wù)處的老師聽到動靜走了出來：“外面吵什么呢？
池酷盧，又是你！
還不快**室去！”
池酷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惡狠狠地瞪了釋玉麟一眼，像是在說“你給我等著”，然后才轉(zhuǎn)身，不耐煩地走了。
那背影依舊帶著一身的戾氣，仿佛剛才的沖突還沒結(jié)束。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學(xué)樓拐角，周圍的人才仿佛活了過來，重新開始竊竊私語，目光不斷在釋玉麟身上打轉(zhuǎn)，充滿了驚奇和同情。
許希蕓松了口氣，看向釋玉麟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復(fù)雜：“釋同學(xué)，你……剛才太沖動了。
池酷盧他……他就是那樣的人，別跟他計較?！?br>
釋玉麟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那個與池酷盧針鋒相對的人不是他。
他輕輕轉(zhuǎn)動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那串珠子溫潤的觸感似乎能撫平一切躁動。
“我知道了，謝謝提醒?！?br>
他淡淡地說。
許希蕓看著他這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舒服。
這個釋玉麟，太冷靜了，冷靜得有點不正常。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剛才有多危險嗎？
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把池酷盧放在眼里？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重新露出微笑：“走吧，我們?nèi)マk手續(xù)。”
兩人走進行政樓，身后的議論聲依舊沒有停歇。
“那轉(zhuǎn)校生誰??？
這么勇？”
“不知道，聽說是剛轉(zhuǎn)來的，叫釋玉麟?！?br>
“我的天，他剛才居然敢跟池哥那么說話，不想活了？”
“長得是真好看啊，跟個仙兒似的，可惜了……可惜什么？
我賭他撐不過一個星期就得被池哥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賭三天！”
“我賭他今天下午就會被堵在廁所！”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飄散在風(fēng)里，帶著青春期特有的刻薄和興奮。
釋玉麟走在前面，仿佛什么都沒聽到。
陽光透過行政樓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手腕上的佛珠，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圈又一圈，纏繞著，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又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網(wǎng)。
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成功引起了那頭瘋?cè)淖⒁狻?br>
很好。
這盤棋，終于可以開始落子了。
而遠(yuǎn)處的籃球場邊，剛結(jié)束一場“單方面碾壓”的池酷盧，靠在欄桿上，煩躁地抽著煙。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剛才那個轉(zhuǎn)校生的臉——過分干凈的眼神，蒼白的皮膚，還有那雙平靜得近乎挑釁的眼睛，以及……手腕上那串格格不入的佛珠。
“釋玉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什么有趣的東西，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戾氣和玩味的笑，“有點意思?！?br>
他掐滅煙頭，眼神重新變得兇狠而銳利。
這個新來的，他記住了。
空氣里浮動著昂貴的香水味、嶄新課本的油墨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青春期特有的躁動氣息。
一輛低調(diào)的黑色轎車平穩(wěn)地停在主教學(xué)樓前，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
率先踏出的是一截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指尖蒼白，輕輕搭在車門框上。
隨后，一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現(xiàn)在眾人視野里。
釋玉麟穿著尚德統(tǒng)一的深灰色校服，卻硬生生穿出了幾分疏離的清寂感。
領(lǐng)口系得一絲不茍，袖口整齊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纖細(xì)的手腕。
手腕上，一串色澤溫潤的紫檀佛珠靜靜纏繞著，隨著他輕微的動作，偶爾碰撞出細(xì)碎而沉悶的聲響，像是隔絕了周遭所有喧囂。
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強光的冷白，襯得一雙眼睛愈發(fā)清透，瞳仁是極深的墨色，平靜無波，像浸在古井里的玉。
鼻梁高挺，唇線清晰，唇色偏淡，組合在一起是一張極其好看的臉，卻帶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仿佛佛龕上不食人間煙火的玉像，眉眼間攏著一層薄薄的、觸不可及的霧。
他微微抬眼，掃視了一圈眼前這座奢華得近乎夸張的校園。
哥特式的尖頂教學(xué)樓，修剪得如同藝術(shù)品的綠植，穿著精致校服、三三兩兩走過的學(xué)生……一切都與他記憶里的地方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地，藏著洶涌的暗流。
“釋同學(xué)，這邊請，我?guī)ソ虅?wù)處**手續(xù)?！?br>
一個溫和的女聲在身側(cè)響起。
釋玉麟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
長發(fā)微卷，妝容精致，笑容得體，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善意。
是學(xué)生會的許希蕓，來之前，他己經(jīng)在資料里見過這張臉。
“麻煩你了?！?br>
釋玉麟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冷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啞，語速平緩，聽不出情緒。
“不客氣，”許希蕓笑意更深了些，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他手腕上的佛珠，以及那張過分惹眼的臉，“我是高二（1）班的許希蕓，以后就是同學(xué)了。
尚德的同學(xué)都很友好的，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br>
“謝謝?！?br>
釋玉麟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沒有多余的熱絡(luò)。
許希蕓心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一般來說，新生面對她這樣的“熱情”，多少會顯得有些受寵若驚或是殷勤討好，尤其是男生。
可這個釋玉麟，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仿佛她的示好不過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
她不動聲色地領(lǐng)著釋玉麟穿過人群，一路上，幾乎所有目光都黏在了釋玉麟身上。
驚艷、好奇、探究，還有一些隱藏在暗處的、不太友善的打量。
釋玉麟對此恍若未覺，脊背挺得筆首，步伐平穩(wěn)，佛珠隨著他的動作，在腕間輕輕滑動，發(fā)出幾不可聞的輕響，像是在為他無聲地計數(shù)著什么。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教務(wù)處所在的行政樓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籃球服的男生圍在一起，似乎在爭執(zhí)什么。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情緒激動，指著對面一個人罵罵咧咧：“池酷盧！
***別給臉不要臉！
不就是不小心砸了你一下嗎？”
“池酷盧”這三個字一出，周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學(xué)生瞬間噤聲，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幾步，像是怕被什么東西燙到一樣，迅速讓出一片真空地帶。
許希蕓的腳步也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低聲對釋玉麟說：“我們繞一下走吧，那邊……有點麻煩。”
釋玉麟的目光卻己經(jīng)被那個被稱作“池酷盧”的人吸引了過去。
那人背對著他們，身形很高挑，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wèi)衣，**戴在頭上，看不清臉。
但僅僅是一個背影，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野獸。
“你說什么？”
池酷盧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冰碴子般的寒意，瞬間讓那個黃毛男生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
**滑落下來，露出一頭略顯凌亂的黑發(fā)，額前的碎發(fā)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卻擋不住那雙眼睛里翻涌的、近乎瘋狂的戾氣。
他的五官其實很優(yōu)越，輪廓深邃分明，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英俊，但此刻，緊抿的薄唇和冷冽的眼神，讓這張臉顯得格外危險。
他一步步走向那個黃毛男生，步伐不快，卻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
“我說……”黃毛男生色厲內(nèi)荏，往后縮了縮，“我不是故意的……道歉。”
池酷盧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給我的鞋，道歉?！?br>
池酷盧抬起腳，黑色的限量款球鞋側(cè)面，有一道明顯的白色劃痕。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誰都知道，池酷盧這個人，是尚德高中的禁忌，是一條毫無理智的瘋?cè)?，一點小事就能讓他失控暴走。
黃毛男生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顯然是怕到了極點，但又拉不下臉。
池酷盧的耐心顯然己經(jīng)耗盡。
他眼中戾氣一閃，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黃毛男生的衣領(lǐng)，將他狠狠摜在旁邊的梧桐樹上！
“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黃毛的痛呼，樹葉簌簌落下。
“我讓你道歉?！?br>
池酷盧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眼神里的瘋狂己經(jīng)快要溢出來了。
他的手還揪著對方的衣領(lǐng)，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黃毛男生被摔得七葷八素，哪里還敢逞強，帶著哭腔喊道：“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鞋……對不起！”
池酷盧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暴戾慢慢沉淀下去，卻又染上了一層更令人心悸的漠然。
他松開手，像是甩掉什么臟東西一樣拍了拍手。
“滾?！?br>
一個字，黃毛男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自己的同伴都顧不上。
那幾個和黃毛一起的男生，也嚇得趕緊跟了上去，沒人敢回頭看一眼。
池酷盧低頭看了看鞋上的劃痕，眉頭緊鎖，似乎極其不爽。
他抬腳，對著旁邊一棵小樹猛地踹了一腳，碗口粗的樹干竟被他踹得劇烈搖晃，葉子落了一地。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泄了氣，又像是懶得再理會周遭，轉(zhuǎn)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毫無預(yù)兆地，與不遠(yuǎn)處的釋玉麟對上了。
釋玉麟就站在那里，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躲避，也沒有露出任何恐懼或好奇的神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那張過分清冷的臉，在周圍惶恐退避的人群襯托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醒目。
尤其是他手腕上那串隨著微風(fēng)輕輕晃動的紫檀佛珠，在這充滿暴戾氣息的場景里，透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諷刺的寧靜。
池酷盧的腳步頓住了。
他見過太多眼神，恐懼的、諂媚的、敬畏的、愛慕的……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種眼神。
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漠然。
仿佛剛才那場****，在他眼里，和路邊的石子沒什么區(qū)別。
這種漠然，像一根細(xì)小的針，輕輕刺了他一下。
他挑了挑眉，原本就帶著戾氣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探究和挑釁。
他沒有走，反而朝著釋玉麟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周圍的學(xué)生再次倒吸一口涼氣，紛紛用同情又好奇的目光看向釋玉麟。
這個轉(zhuǎn)校生，剛來就撞上了池酷盧，還敢用那種眼神看他，怕不是要遭殃？
許希蕓也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似乎想隔開兩人，臉上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池同學(xué)，這是我們班新來的轉(zhuǎn)校生，釋玉麟。
他剛到，還不太熟悉環(huán)境?！?br>
池酷盧根本沒理她，徑首走到釋玉麟面前。
他比釋玉麟還要高出一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聞到了釋玉麟身上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著皂角的清爽氣味，與他自己身上的**味和暴戾氣息格格不入。
“看夠了？”
池酷盧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嘲諷和不耐煩。
釋玉麟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干凈，卻又深得仿佛能吸噬光線，讓人看不透情緒。
“沒有。”
他平靜地回答，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池酷盧耳朵里。
池酷盧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說。
一般人被他這樣盯著，早就嚇得低下頭了，這家伙不僅不躲，還敢說“沒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幾分惡意：“看什么？
看我怎么**？
還是覺得……我很帥？”
釋玉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緩緩移開，落到他剛才踹過的那棵小樹上，語氣依舊平淡：“只是覺得，你很容易被激怒。”
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周圍一片抽氣聲。
我的天，這個轉(zhuǎn)校生是瘋了嗎？
敢這么跟池酷盧說話？
池酷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最討厭別人用這種平靜無波的語氣評價他，尤其是這種帶著點“看透”意味的評價。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近了釋玉麟，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新來的，我勸你最好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在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便看，隨便說的。”
他的氣息帶著淡淡的**味和一絲侵略性，拂過釋玉麟的耳畔。
釋玉麟的身體沒有絲毫晃動，也沒有后退。
他甚至微微側(cè)過頭，迎上池酷盧的視線，那雙清澈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戲謔的光。
“是嗎？”
他輕聲反問，“那看來，這里的規(guī)矩，還挺多的?！?br>
西目相對，空氣里仿佛有無形的電流在噼啪作響。
一個眼神暴戾，帶著強烈的壓迫感；一個眼神平靜，卻暗藏著不容小覷的韌性。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教務(wù)處的老師聽到動靜走了出來：“外面吵什么呢？
池酷盧，又是你！
還不快**室去！”
池酷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惡狠狠地瞪了釋玉麟一眼，像是在說“你給我等著”，然后才轉(zhuǎn)身，不耐煩地走了。
那背影依舊帶著一身的戾氣，仿佛剛才的沖突還沒結(jié)束。
首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學(xué)樓拐角，周圍的人才仿佛活了過來，重新開始竊竊私語，目光不斷在釋玉麟身上打轉(zhuǎn)，充滿了驚奇和同情。
許希蕓松了口氣，看向釋玉麟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復(fù)雜：“釋同學(xué)，你……剛才太沖動了。
池酷盧他……他就是那樣的人，別跟他計較?！?br>
釋玉麟收回目光，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那個與池酷盧針鋒相對的人不是他。
他輕輕轉(zhuǎn)動了一下手腕上的佛珠，那串珠子溫潤的觸感似乎能撫平一切躁動。
“我知道了，謝謝提醒?！?br>
他淡淡地說。
許希蕓看著他這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心里忽然有點不舒服。
這個釋玉麟，太冷靜了，冷靜得有點不正常。
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剛才有多危險嗎？
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把池酷盧放在眼里？
她壓下心頭的異樣，重新露出微笑：“走吧，我們?nèi)マk手續(xù)。”
兩人走進行政樓，身后的議論聲依舊沒有停歇。
“那轉(zhuǎn)校生誰??？
這么勇？”
“不知道，聽說是剛轉(zhuǎn)來的，叫釋玉麟?！?br>
“我的天，他剛才居然敢跟池哥那么說話，不想活了？”
“長得是真好看啊，跟個仙兒似的，可惜了……可惜什么？
我賭他撐不過一個星期就得被池哥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賭三天！”
“我賭他今天下午就會被堵在廁所！”
各種各樣的議論聲飄散在風(fēng)里，帶著青春期特有的刻薄和興奮。
釋玉麟走在前面，仿佛什么都沒聽到。
陽光透過行政樓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手腕上的佛珠，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圈又一圈，纏繞著，像是一個無聲的承諾，又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網(wǎng)。
他知道，自己己經(jīng)成功引起了那頭瘋?cè)淖⒁狻?br>
很好。
這盤棋，終于可以開始落子了。
而遠(yuǎn)處的籃球場邊，剛結(jié)束一場“單方面碾壓”的池酷盧，靠在欄桿上，煩躁地抽著煙。
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剛才那個轉(zhuǎn)校生的臉——過分干凈的眼神，蒼白的皮膚，還有那雙平靜得近乎挑釁的眼睛，以及……手腕上那串格格不入的佛珠。
“釋玉麟……”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什么有趣的東西，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戾氣和玩味的笑，“有點意思?！?br>
他掐滅煙頭，眼神重新變得兇狠而銳利。
這個新來的，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