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針，裹挾著從鉛灰色云層中篩落的細(xì)碎雪沫，呼嘯著刮過大學(xué)城喧囂的街道。

傍晚時分的商業(yè)街，正是人潮最洶涌的時刻，霓虹燈招牌爭相亮起，將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和匆匆行人的臉龐染上變幻的光斑。

食物的香氣、劣質(zhì)香水的甜膩、**的辛辣和汽車尾氣的濁味，混雜在冰冷的空氣里，織成一張粘稠的網(wǎng)。

林佳感覺自己像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魚。

她幾乎是用后背頂開地鐵閘機，才從那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里艱難地“擠”了出來，懷里小山似的建筑模型材料擋住了她大半視線——輕木切割的墻體構(gòu)件、成卷的硫酸紙圖紙、透明的亞克力細(xì)條，還有沉重的硬卡紙模型底板，雜亂地堆疊著，隨著她的動作危險地?fù)u晃。

一股強勁的穿堂風(fēng)猛地灌進地鐵口，毫不留情地掀飛了她羽絨服寬大的**，幾片冰冷的雪花趁機鉆入她溫?zé)岬念i窩，激得她一個哆嗦，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起來。

“佳佳！

小心點！”

一個清脆又帶著焦急的女聲穿透嘈雜，及時響起。

一只帶著毛線手套的手穩(wěn)穩(wěn)扶住了她懷里最上方那塊搖搖欲墜、粘著微型樹木的模型底板。

是安悅。

她的好閨蜜此刻裹得像只圓滾滾的企鵝，厚厚的圍巾幾乎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圓溜溜、此刻寫滿擔(dān)憂的大眼睛。

“說了讓你在出站口等我一起搬！

非要逞能！”

冷風(fēng)嗆得林佳說不出完整的話，她朝安悅努力彎了彎眼睛，算是回應(yīng)了一個安撫的笑，但牙齒還在打顫：“沒…沒事，就快…快到工作室了，沒…沒幾步路……”她試著把**重新扣回頭上，但笨重的模型材料阻礙了她的動作。

兩人匯合，逆著狂歡般的人流，艱難地朝設(shè)計系工作室所在的街區(qū)挪動。

安悅試圖分擔(dān)一些重量，但林佳固執(zhí)地抱著主體部分，只讓她拿了幾卷相對輕便的圖紙。

霓虹燈的光怪陸離地閃爍，巨大的音樂聲從沿街店鋪里炸開，年輕的學(xué)生們?nèi)宄扇海倚Υ螋[，空氣里充滿了期末臨近前的某種躁動和釋放。

突然，“哎喲！”

一聲夸張的驚呼在身側(cè)響起，帶著明顯的戲謔。

林佳只覺得右腳像是被什么絆了一下，重心瞬間失衡！

懷里的模型板、亞克力條、成卷的圖紙……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稀里嘩啦地傾瀉在冰冷濕滑、沾滿泥濘雪水的人行道上！

輕木構(gòu)件散落翻滾，亞克力條彈跳著飛出去，潔白的圖紙像巨大的花瓣般鋪展開來，有幾張立刻被行人踩上了黑腳印。

“哈哈哈！”

幾聲哄笑響起。

幾個穿著皮夾克、頭發(fā)染得五顏六色、渾身散發(fā)著廉價啤酒氣味的青年圍了上來。

為首一個染著刺眼黃毛的家伙，咧著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彎腰作勢要幫忙撿拾。

“妹妹，走路不長眼睛??？

這么貴重的東西摔壞了多可惜！”

他嘴上說著，手卻徑首伸向散落在地、一張繪滿精細(xì)結(jié)構(gòu)線條和彩色概念效果圖的設(shè)計圖紙，眼神里的輕佻和意圖昭然若揭。

一股熱血猛地沖上林佳的頭頂，屈辱感和憤怒讓她渾身發(fā)抖。

這些圖紙是她熬了不知多少個通宵的心血，下周就要交的期末作業(yè)！

她下意識地蹲下去，想護住自己的圖紙：“別動我的東西！”

“嘖，還挺兇?！?br>
黃毛的手腕，卻被另一只骨節(jié)分明、干凈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穩(wěn)穩(wěn)地抓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林佳和安悅同時抬頭。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細(xì)小的冰晶在迷離變幻的霓虹光影里飛舞旋轉(zhuǎn)，像一場無聲的幻夢。

一個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的年輕男人，不知何時擋在了她們身前。

他身形頎長挺拔，如同風(fēng)雪中屹立的雪松，僅僅是站在那里，就自帶一股隔絕喧囂的沉靜氣場。

他微微側(cè)過頭，目光冷冽如冰刃，先是在安悅驚恐的臉上短暫停留，隨即，精準(zhǔn)地落在了林佳的臉上。

林佳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寒風(fēng)將她額角幾縷散落的碎發(fā)吹得貼在皮膚上，臉頰被凍得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但最令人心驚的是，她那長長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竟意外地沾著幾片晶瑩剔透、尚未融化的雪花。

隨著她因驚嚇、寒冷和憤怒而微微急促的呼吸，那幾片雪花脆弱地顫動著，仿佛隨時會墜落。

她被迫抬起的眼睛，像極了誤入獵人陷阱的小鹿，濕漉漉的，清晰地映著街邊光怪陸離的霓虹光影，清澈的瞳孔里盛滿了驚惶，然而在那驚惶之下，更深的地方，卻燃燒著一簇不肯低頭的倔強火焰——那是她拼盡全力守護自己心血的本能。

顧盛臨的心，毫無預(yù)兆地被那睫毛上顫動的、脆弱易逝的雪花，和那雙清澈眼底深處燃燒的倔強光芒，狠狠地、輕輕地撞了一下。

一種極其陌生的悸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向來冷靜自持的心湖里，漾開一圈細(xì)微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滾。”

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卻像淬了西伯利亞的寒冰，帶著一種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

沒有多余的廢話，只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黃毛幾人臉上的嬉笑瞬間僵住。

他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實質(zhì)般重壓的氣勢懾住了。

眼前這個男人，衣著低調(diào)卻質(zhì)地考究，眼神平靜卻深不見底，周身散發(fā)著一種絕非他們能招惹的氣場。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流露出忌憚，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算你狠”、“走著瞧”之類的狠話，終究還是悻悻然地轉(zhuǎn)身，迅速消失在涌動的人潮里。

危機**，男人并未立刻離開。

他甚至沒有多看安悅一眼，只是沉默地蹲下身，動作利落而從容地開始幫林佳收拾散落一地的“珍寶”。

他先是將滾到路邊的輕木構(gòu)件小心地?fù)炱?，拂去上面的泥水，然后是散落的亞克力?xì)條，一根根歸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鋪展在地上、沾染了污漬的圖紙上。

他處理這些圖紙的動作格外小心，修長的手指捏住紙張邊緣，輕輕抖落上面的雪沫和臟污，仿佛對待的不是廉價的硫酸紙，而是易碎的琉璃藝術(shù)品。

他小心翼翼地將卷起的圖紙重新卷好，將散頁的圖紙對齊疊放，動作沉穩(wěn)而專注。

冰冷的空氣里，帶著手套的他，指尖依舊有些微涼。

當(dāng)他將最后一張圖紙整理好，遞向林佳時，那微涼的指尖不經(jīng)意間，拂過了林佳同樣因寒冷而冰涼的手背。

“嘶——”那一點微涼的觸碰，卻像帶著奇異的、細(xì)小的電流，瞬間竄過林佳的皮膚，首擊心臟！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感猛地從被觸碰的手背蔓延開，瞬間燙紅了她小巧的耳廓，連帶著臉頰也迅速升溫。

她像被火燎到一般，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張近在咫尺、過分英俊也過分冷靜的臉，手忙腳亂地去接他遞過來的材料，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心臟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鼓點，瘋狂地擂動著，幾乎要沖破喉嚨。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里嗡嗡作響。

“給?！?br>
他的聲音響起，將整理好的材料穩(wěn)穩(wěn)地遞到她懷里。

他的動作很穩(wěn)，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感。

幾片細(xì)小的雪花恰巧落在他濃密纖長的睫毛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他眨眼的動作融化，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點微不可察的**痕跡。

“謝…謝謝?！?br>
林佳的聲音細(xì)若蚊蚋，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羞赧。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驚人，肯定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她笨拙地抱緊失而復(fù)得的材料，仿佛抱著什么稀世珍寶，也像是借此來掩飾自己狂亂的心跳。

他的目光在她泛著**紅暈的耳尖，以及睫毛上那點殘留的、將化未化的雪水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深邃難辨，仿佛在評估一件新奇的物件，又仿佛只是單純的觀察。

幾秒鐘的靜默后，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平淡的，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似乎比最初那句冰冷的“滾”少了幾分疏離的硬質(zhì)，多了幾分……或許是錯覺的溫和？

“下雪，路滑，小心些?！?br>
簡單的叮囑，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佳的心湖，再次激起漣漪。

說完，他不再停留，利落地轉(zhuǎn)身，深灰色羊絨大衣的下擺劃過一個干脆的弧度。

挺拔的身影很快沒入紛揚的雪幕和熙熙攘攘、光怪陸離的人流之中，如同一個短暫降臨又悄然離去的幻影，留下身后一片被按了暫停鍵般的寂靜。

林佳抱著失而復(fù)得的寶貝，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冰冷的雪花不斷落在她滾燙的頰邊，帶來一絲絲涼意，卻怎么也壓不下心頭那片被驟然點燃、正熊熊燃燒的燎原之火。

她甚至忘了呼吸，首到肺部傳來**的窒息感。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獨特的氣息——像冬日里被大雪覆蓋的松林，在某個寂靜的清晨，陽光初霽時，積雪消融、松針舒展所散發(fā)出的那種冷冽又干凈的木質(zhì)香氣，帶著一絲拒人千里的寒意，卻又奇異地令人心旌搖曳。

“哇哦……”安悅長長地、夸張地吁了一口氣，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她猛地碰了碰呆若木雞的林佳，促狹地眨眨眼，圓溜溜的眼睛里閃爍著八卦和驚嘆的光芒，“極品??！

活的！

行走的荷爾蒙！

我的天！

佳佳你看到?jīng)]有？

顧盛臨！

是顧盛臨??！”

她激動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度，引來旁邊幾個學(xué)生好奇的目光。

林佳像是被她的聲音驚醒，茫然地看向安悅：“誰…誰？”

“顧盛臨！

顧氏集團那個太子爺！

經(jīng)常上財經(jīng)雜志封面的那個！

我們系榮譽校友墻上有他照片的！”

安悅恨鐵不成鋼地晃著林佳的胳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他剛才看你那眼神……嘖嘖嘖，絕對有戲！

我敢拿我的期末成績打賭！

他絕對注意到你了！

英雄救美啊這是！”

顧盛臨。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佳混亂的思緒。

一些模糊的記憶碎片拼湊起來——系館走廊里那張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輕面孔印在“杰出校友”的展板上；財經(jīng)新聞里偶爾掠過的、關(guān)于顧氏集團年輕繼承人的簡短報道；還有安悅曾經(jīng)指著雜志封面驚呼“帥得慘絕人寰”……原來那個雪夜里如同天神降臨、將她從狼狽與屈辱中拯救出來的男人，叫顧盛臨。

林佳的臉，“騰”地一下，比剛才更紅、更燙了。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里的材料，仿佛這樣能藏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滾燙的臉頰。

冰冷的模型板邊緣硌著她的手臂，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提醒她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并非夢境。

風(fēng)雪依舊，人潮依舊。

但有什么東西，在這個初雪的寒夜，悄然改變了軌跡。

那個叫顧盛臨的男人，和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氣息，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進了林佳年輕悸動的心房。

而安悅在一旁喋喋不休的驚嘆和調(diào)侃，則像**音，模糊又清晰地宣告著一個故事的開始。